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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瓜的滋味
2013/08/12 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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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得品嘗苦瓜的滋味該是一種很東方的情懷;朋友中,在亞洲長大的就能懂得苦瓜的滋味;不是亞洲長大的朋友,就難能欣賞那種澀苦的味道。苦瓜的滋味是種文化的品味﹑甚至可以稱為一種生命態度。能否欣賞苦瓜的滋味,跟身上流著什麼樣的血統好像沒有很大的關係。詢問過數位西方長大的華裔友人,他們多半對苦瓜不陌生,也能接受苦瓜的苦味,因為苦瓜也是他們幼時餐桌上的常客;但是他們自己承認,「沒像父母長輩那樣愛吃苦瓜」﹑「能不吃就不吃」!對他們而言,苦瓜的滋味是一種很東方的「殘缺美學」;他們了解這種「從苦澀種尋求甜美」的哲學,但是未必認同這種妥協下的快樂。

我自己的小孩,就無法接受那種苦澀的滋味,也不明瞭我們「父母長輩」為什麼要如此自我虐待,食用苦森森的青澀果實?還要自我欺騙,在那齁苦中尋找不存在的甜美。

我們之間的代溝,是一個太平洋。

※         ※        ※

苦瓜,原產於印度,是一種熱帶、亞熱帶的瓜科作物,性喜潮濕高溫的氣候。苦瓜的區域栽植遍及亞洲﹑非洲、加勒比海等地區;食用苦瓜的人主要分布在印度、東南亞(中南半島、印尼及菲律賓)、中國、台灣、日本的琉球、還有加勒比海地區──大多是亞洲人。換句話說,苦瓜是種亞洲蔬菜,在亞洲以外的地區相對少見。美國和加拿大的主流市場裡可以輕易買到白菜、青蔥之類的亞洲蔬菜;然而,只有在亞裔人的聚集的地方才見得到苦瓜的蹤影。亞裔之外的人,聽過苦瓜名字的就不多了。

換句話說,苦瓜是種亞洲的蔬菜。不只是因為它的栽種面積大都位於亞洲,亞裔的人是最主要的食用者;更是因為苦瓜的滋味並未被廣泛接受,相對局限於特定的人群和地區,反倒發展出一種苦瓜文化、苦瓜味覺、甚至苦瓜帶來的生活哲學。

※         ※        ※

苦瓜苦中帶甘的滋味,淡淡的清香,是燠熱的夏天的一絲涼意。也是我們這些離鄉背井的亞裔的鄉愁。

苦瓜的滋味更是生活中淬鍊下來的一種生命態度。需要一點年歲和經驗才了解苦瓜和黃蓮的苦的不同;我們得「忍受」黃蓮的苦,來求他的藥效;然而我們可以學會「欣賞」苦瓜的苦中帶甘。

自己懂得品嘗苦瓜,是年歲增長後、在離鄉背井的異地、經歷了生命中的起落,沉澱出來的一種領悟。我小時候也不喜歡苦瓜;哪一個小孩喜歡苦澀的食物呢?

長大了卻慢慢懂得甚麼是「苦中帶甘」﹑明瞭「回甘」、「苦盡甘來」是怎麼一回事,才懂得品嘗苦瓜,甚至喜歡苦瓜。

粗識烹調原理,也才知道苦瓜提供菜餚中重要的對比﹑豐富了料理的層次。它的苦澀,可以中和肉類的油膩;它若有似無的青草味,烘托出豆豉的濃郁。此外,苦瓜可以充分地吸收其他食材的味道──油燜苦瓜裡的苦瓜吸滿了油和醬油的香氣,但是苦瓜的苦澀中和了油膩的味道;苦瓜炒鹹蛋藉著苦瓜發揮了鹹蛋的鹹香,也把一項再普通不過的基本食材──鹹蛋.提昇到一道美味的料理。

苦瓜料理巧妙不同﹑各有千秋。烹調苦瓜的首道手續都以不同的方法減輕苦瓜的苦澀,或川燙﹑或佐糖,或以油氣蓋過苦瓜的澀苦。要如何去除苦瓜的苦澀滋味是一回事,要去除多少苦澀的滋味又是另一門學問。

欣賞苦瓜料理的前提,還是要能夠接受苦瓜的味道──一種苦澀的美感。愛好此道人士,稱此種苦澀味苦中帶甘。

如果苦瓜完全不帶苦味,那還叫苦瓜嗎?如果不能品嘗苦中帶甘的特殊風味,怎麼欣賞苦瓜料理?

就像品嘗一些奶酪、起士,要能接受他們的特殊味道;不能接受的人覺得是種臭襪子的怪味,逐臭之夫則樂此不疲。 

能品嘗苦瓜的味覺是亞洲文化的精髓,欣賞苦瓜的精神是亞洲哲學的底蘊。

※         ※        ※

食用苦瓜的亞洲人分布在印度、中南半島、印尼、菲律賓、中國、台灣、日本及韓國。這些不同文化裡的苦瓜滋味不可能完全相同;我只能述說我的苦瓜滋味:

苦瓜,封存在自己在記憶裡的兒時夏天。

每次嘗到苦瓜,我總會想到炎夏漫漫的台灣傍晚,餐桌上常有的苦瓜小魚乾、苦瓜鑲肉、苦瓜排苦湯等等的家常菜;再平常不過了,卻是母親揮汗在窄小廚房做出的菜。

也會想起母親不斷的重覆苦瓜的種種好處:苦瓜性涼解毒,平衡盛暑的陽熱--台灣長大的人都應熟悉那套陰陽五行的理論。

當時覺得,母親的苦瓜經,無非是她推銷苦瓜的廣告詞。年少的我,完全無法預知,會有一天,在地球的另一面客居的城市裡,一個乾燥如焚城市的夏日想到買幾個苦瓜退火。

攝氏四十度高溫的農夫市場裡,滿臉風霜的柬埔寨裔農人操著跛腳的英文,向西方人費力地解釋苦瓜退火的種種好處,一旁的我憶起了母親傳授的苦瓜理論。年少的我,從未把那些理論當一回事;好似躺在路上的石子,一腳就能踢開,永不再見。孰不知,那些至今仍覺得似是而非的理論,那些我的科學訓練無法實證的假說,竟然那般深植在我潛意識的深處,如一顆沉睡於土壤多年的種子,在這夏天的沙漠裡萌芽。

苦瓜的滋味除了苦澀,還有份淡淡的輕香,一入喉,就帶我回到幾十年前兒時家中的飯廳;那飯廳西曬,即使到晚飯時分,暑氣也無法消散,悶熱難當。那是冷氣空調還不普及的年代,任憑嘎嘎作響的風扇不停的吹,也很難驅散蒸騰的暑氣;晚飯時分,雖然飢腸轆轆,也難有胃口。能提得起食慾的菜餚,只有涼拌黃瓜﹑蒜醬蛤蜆之類的小菜;除此之外,好像只有苦瓜,能讓我扒下半碗飯!年少的我絕非學會了欣賞苦瓜的滋味;相反的,我對苦瓜強烈地反感,嚥下苦瓜的一霎那總是厭惡到起雞皮疙瘩,在接下來的幾分鐘就得趕緊扒飯,才能沖銷苦瓜的苦味;就這樣,暫時把飯廳裡的燠熱放在一邊,脊背上透著一絲絲渴求的涼意。

這麼多年之後,那個悶熱飯廳的兒時房子早已拆除改建了;自己也走了大半個地球,落腳在這夏天如火爐般的沙城,在熾熱到令人眼盲的陽光下,我想起苦瓜的滋味;就像在這城市久旱不雨的夏末盼望著雨露霓影,我的心靈渴望著季風氣候裡的果蔬;我的渴望已經不只是實質上的雨露,而是心靈上的滿足。習慣加州乾燥天氣的我,在夏末時才看到自己的護照裡的浮水印,是有個季風氣候標誌的浮水印;在燥熱欲焚的沙城夏末,我記起自己是季風子民﹑客居沙漠綠洲的事實。

年少時痛恨家鄉的多雨,曾發誓死後也不願回葬家鄉;離開後雖然常常念起幼時的人情事物、卻少有想念那個多雨的海港;尤其港市有名的綿綿冬雨!在客居的燥熱城市盼雨,是一種奇特的心情;這少雨城市偶然下雨總讓我興奮莫名,喜歡淅瀝淅瀝的雨聲,努力嗅著乾燥泥土吸吮初雨的特殊味道,感動於空氣中的濕潤。

有些過去厭惡的事物,年紀大了就慢慢接受;也有些東西,從前覺得少了就活不下去,驀然回首才發現已經多年沒有它了。很多堅持,終究要妥協。

我接收了一些陰陽五行的理論,也學會品嘗苦瓜的滋味。

※         ※        ※

說來好笑,領悟到苦瓜的品味卻是一位美國朋友教我的。

這位朋友號稱熱愛中華文化,能吃任何華人吃的東西。但是一口苦瓜卻吞不下去,還漱口漱了好半天;大口吞了半桶冰淇淋,才勉強不再叫苦。

我意識到,苦瓜的滋味是我的文化背景和人生歷練養成的美學。不是我愛好中華文化的友人能輕易學得的.也不是我能分享的生命經驗。

從此,我對文化交流這件事打了些折扣。

想起在農夫市場,聆聽柬埔寨農人的西方人疑惑又好奇的表情。她是否懷疑這名叫苦瓜的是否有薄荷葉板的清涼味道?你們怎麼料理苦瓜才能去除苦瓜的苦澀?農人和我都看到了西方女子想要了解亞洲文化的意願,但是對這個完全沒接觸的食物她充滿疑問。疑惑和好奇在她的臉上的拔河;在眾人的注視下,女人的好奇戰勝了疑惑,

「這果實有美容的效果?」金髮的女子重述著農人的最給力的賣點。

在農人認真用力的點頭下,女子抓了六七個苦瓜堆在面前,一副真誠學習亞洲文化的架式;六七個瓜,大小各異,青黃不同;我低估了女人,其實她是個不讓鬚眉的文化冒險家。

我低聲地建議她,最好先買兩個先試試;這種瓜絕不是浪得虛名的,雖然有逐「苦」之夫,能欣賞苦瓜的滋味多半是來自於習慣。

不是要擋農人的財路,只是,可以預見女人回家把苦瓜切了當沙拉來吃的結局。記得我那熱愛中華文化的西方友人的苦瓜奇緣嗎?

女人謝了我的建議,只留了一個苦瓜,抱歉地跟農人表示她先買一個試試看。看出他的猶豫,農人示意女人,那個苦瓜就送給她試吃,他不收錢了。女子接受了來自亞洲的好意,手捧著青綠的瓜實離去。

希望這個苦中帶甘的果實真能帶給她健康美麗的祝福,如農人所說的好處。更希望這場東西文化交流還有下一幕。

我對那女人的苦瓜經驗極為好奇,可惜之後就沒再遇過,否則一定向她探詢。

如果西方女子沒學會苦瓜的美好滋味,至少我知道了,不只華人文化裡有清涼退火的觀念,中南半島來的農人也有類似的苦瓜哲學。有次找了個正挑著苦瓜的印度裔太太詢問苦瓜的種種,發現印度文化種雖沒有這種陰陽的說法,但是她也推薦苦瓜對健康美容的種種好處。問及苦瓜的苦味,她的態度和我母親當初勸說我吃苦瓜的說詞如出一轍──習慣了就不苦了。

苦瓜的苦澀味覺應當是放諸四海,任何人種都可以嚐得出來的;不同的是每種文化對苦澀味覺的容忍度。亞裔的文化裡有種「吃苦當吃補」的元素,這是西方文化裡沒有的。

※         ※        ※

在文化交流裡,有些事物容易學,因為可以輕易模仿形式;卻也很難進入有些事物的堂奧,因為我們都有很多放不下的包袱──譬如食物的品味。

在美國客居的時間已經比在台灣的青春歲月長了,還是沒習慣起士通心粉;一道土生土長美國人為之傾倒的家常菜;在台灣居住多年的老外也無法喜歡臭豆腐,大概是相同的原因吧!

食物的品味似乎根植於我們的深層記憶,而且被一些再平常沒有的記憶包圍。

記憶中的苦瓜滋味,超越了味覺:悶熱的飯廳,沒有空調的夏日﹑碌碌轉動的大同電扇,吹著潮濕凝重的空氣、黏膩的塑膠桌布緊緊的沾著滿是汗的手臂,狹小廚房傳來母親揮汗在作飯的鍋鏟聲;找了個理由從暑期作業的深淵裡逃脫的我,被派了個去苦瓜籽的差事 ···那個戒嚴的年代,經濟尚未起飛的日子──我從不知道我的苦瓜滋味竟然如此複雜。

複雜到我無法像我自己的兒女解釋,為什麼喜歡苦澀的苦瓜滋味。我再努力地描述那個燠熱而拍這苦瓜香氣的飯廳,也無法重建我自己的童年。我要怎麼傳述我的苦瓜滋味,好讓我在美洲成長的子女能「承傳」我的亞洲文化?

理智上,我明瞭自己無法複製我的童年往事給我的下一代;更明白,童年的記憶也不見得都是美好的,也有我不想記得的部分。但,我多希望我的孩子能學會品嘗苦瓜的滋味,而不是只喜歡漢堡匹薩。

否則我要向誰去嘮叨苦瓜的好處?

6/21/2013 於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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