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 ...
udn網路城邦
日以作夜
2017/09/16 09:15
瀏覽507
迴響0
推薦2
引用0

日以作夜(Day For Night)為電影術語。早期燈光設備不足,底片感光度差,夜景很難拍,所以在大白天拍夜景,鏡頭前加個藍色濾鏡,讓畫面暗暗的,看起來像夜景。近年來,製片科技大躍進,已經沒有必要這樣拍夜景,拍起來假假的:夜黑風高還有陰影。「日以作夜」也是法國新浪潮導演楚浮的作品片名,假作文青時迷戀過這些藝術電影;如今不必再假,那個年歲已過,也不是那塊料,假不出來的。

「日以作夜」這四字,載負著我對那段青春的記憶;像在一個黝黑的空間裡,從電影中觀看別人的大白天,總是有種時空錯亂的趣味。

我無法解釋這樣的私房包袱。人嘛,有了點年歲,雖然長了些智慧,還是有些包袱不易割捨:想吃極不養生的兒時零嘴;聽到久未入耳的心歌,竟要擦拭眼角;偶遇兒時玩伴,居然一頭白髮的震撼...。

其實跟楚浮的電影沒啥關係,好像是亞蘭德倫主演的電影,至於劇情,早就記不得了。

記得的是和好友同R看此片的往事:下課後,趕公車,犧牲晚餐,到青島東路的電影圖書館占位子,為了看一部一般戲院看不到的歐洲藝術電影。結果,兩人都在黑暗中打瞌睡。

只是,我也不能確定,是不是真的和R一齊看「日以作夜」的?

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和好友一同擁有的青春歲月。

R跟我年輕時都喜歡看電影,從青康戲院,看到東南亞,再晉級到電影圖書館的會員。我們從春天就開始省吃節用,為的是十月的金馬影展,看多幾部一刀未剪的國外名片。現在想想,許多都是看了會打瞌睡的藝術電影。在戒嚴、電檢的年代,那個年代的文青,對國外的自由空氣,有種近乎宗教的渴求。

看完電影後,我們還會一一拜讀影評;遇到原文的影評,常有艱深的單字,還要分配查閱字典,協力把影評看得一知半解。

三十多年後,我已經沒什麼胃口看那些藝術片了,覺得大部分都矯情造作;對賣座電影也沒什麼耐心,鐵達尼號看了好幾次都沒看完──睡著了!不過,把我醒時看的片段連結起來,再從評論那兒吸收一點,身旁的人談論此片時,我還是可以插上嘴的。有時,也為了能夠趕上時代潮流,勉強自己看完當年的賣座冠軍。

至於R呢!據我所知,也不太常看電影了;他聲稱都在飛機上看電影;我去他家時,他都在追日、韓劇。我也不知道,他為何墮落至此?年輕時,我們很不屑看連續劇這件事的!

每次想到這些年我們的變化,我但願自己可以像導演關錦鵬,在電影「阮玲玉」裡耍弄的伎倆:在講述阮玲玉生平的節點,導演和演員出鏡,說出自己對故事的看法;他們以現代人的角度評論,一個的弱女子阮玲玉,如何在一個封建制度還未完全崩解的時代,對抗種種的榨取利用,卑微地在夾縫中求生存,隻身難抵強大的社會壓力,最後走上自盡的絕路。

我老是盼望著,我人生的導演,在重要時刻,探出頭來,告訴我,該怎麼走?該如何看走過的路?

人生卻不是電影,無法重演,無法重拍。

我不同意很多人的看法,他們說回頭看前塵往事時,像在看電影。我覺得回顧人生像是拍電影,我們的回顧都是站在當時的生命視角,加入了許多當時的詮釋。若能把每次的回顧記錄下來,我們會發現每個回顧都不盡相同,有塵封往事,也反映了回顧當下的人生境遇。電影可以重拍;景物不再,可以搭景;人生裡沒有這樣的機制。

每回到台北車站,我都會想到楊德昌的「海灘的一天」裡頭有一幕,胡因夢從舊台北車站的天橋上連蹦帶跳,下到月台趕火車;月台鈴響,天橋上人潮擁擠,主角心急如焚...。我懷念的是那個已經拆了的車站,那個我成長的年代。電影可以把景搭回來,看電影的心情卻永遠流失,找不回來了。

好笑的是,人總是想把過去找回來。

去東京時,尋尋覓覓想找到黑澤明電影裡戰後的東京街道,當然空手而歸嘍!只有在京都這樣步調緩慢的城市,還依稀有市川崑「細雪」裡的繁華風情。也許從這樣的觀點,我可以理解,自己為何對拿坡里這樣髒亂的城市有奇特的好感──我熟悉的戰後義大利寫實電影都是那樣的鄰里街道。

當初去水牛城念書,純粹是一個南國孩子對雪國的憧憬。雪國的印象卻跟兩部電影很有關係,一部是有西伯利亞雪原的「齊瓦哥醫生:火車停駐,大地無聲,吐氣成冰,齊瓦哥醫生穿過葉盡枝枯的白木林、腳踏績雪咯吱作響、出了樹林,一片炫目雪原,主題音樂響起,鏡頭360度pan(平搖),視野掃遍雪原...。」,另一部是以雪封北海道為背景的日片「駅」,著黑色警裝的高倉健,在北海道漁港追逐逃脫的嫌犯,鏡頭拉開,積雪如山,前景是冰封的海水,警官嫌犯皆如螻蟻。嚴峻的北國風光,魅惑著我去經歷一場四季分明的無情大地有情天──這是電影對一個影癡的影響。我知道,自己不是唯一的影痴,因為認識一個女生,她說她去紐約留學完全是被勞勃瑞福和芭芭拉史翠珊的「往日情懷」吸引,她要去華燈初上的第五街看看芭芭拉是否還在發政治傳單?要去冬季的中央公園,跟著人群在池塘上滑冰,希望遇到露出百齒微笑的勞勃瑞福....。

沒機會問那女生,電影和現實間的差距有多大?

電影最大魅力是它與真實間的距離,有點黏,又不太黏。黏得讓我們可以在黑暗裡將自己投射在劇中的腳色,經歷一場華麗的冒險;卻又不是現實的忠實記錄人生──柴米油鹽太無趣了。燈一亮,所有的悲苦歡樂都關在黑暗的九十分鐘裡,最好的時代也好,最壞的時代也好,都得回到自己的時代。總之,在那九十分鐘內,我們忘卻了自己面對的悲苦歡樂,讓電影人物去水深火熱。淚,流在黑暗裡,沒人看見;笑,帶出場外,細細回味;酸苦,別帶回家。

依稀記起「日以作夜」的劇情,好像是描述一群電影工作者的藝術創作過程,片尾的字幕說:「致給藝術」。

我以此文,致給人生,我最大的藝術作品;還有電影,曾經的最愛。

生,我最大的藝術作品;還有電影,曾經的最愛。

有誰推薦more
全站分類:心情隨筆 心情日記
自訂分類:散文創作
上一則: 地鐵父與子
下一則: 流金歲月
你可能會有興趣的文章:
發表迴響

會員登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