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在哪一本青少年教育的書裡看到這樣的形容：青春期的孩子，就像躲進怪獸的身體裡頭，藉著怪獸的形體、聲音、行為跟世界互動。讓爸爸媽媽認不出來找不到﹔過了青春期，孩子就會脫掉怪獸的外皮；長大的小孩，重新回到父母懷抱，但也準備振翅離家獨立了。
    我正在等待小孩從怪獸的裡頭探頭出來。
    有時很絕望，我親愛的小孩到底到哪裡去了呢？
   有時很憤怒，怪獸不時對著我咆哮，我認不出自己親手養大的骨肉；我也無法跟隻不講理的怪獸對話。

    怪獸啊怪獸，能不能溫柔地跟我說：「我在這裡面，很好。」
    我會安心點。等候他出來。
    很多人告訴我，小孩從脫掉怪獸外皮後，一切就會好轉了。
    但是幫助不大，因為我跟怪獸同住，每天有十幾個鐘頭得碰面，芝麻蒜皮的小事就可以引發世界大戰，吵得我想離家出走；如果怪獸出門太久沒回來，他媽媽不停地傳簡訊問他在哪裡？何時回來？我一邊擔心，一邊準備講稿，等候怪獸歸來的機會教育。

    攬鏡自照，自己怎麼都不像瓊瑤小說「煙雨濛濛」那個專制跋扈的軍曹父親；在鏡子前面，我試了幾種笑容，練習一式最和藹可親的微笑，希望讓臉上越來越深的法令紋看起來沒那麼討厭。
    當初我立志做個跟我父親不一樣的父親；自己的父親雖然不至於專制跋扈，卻貧於表達情感，父子之間溝通極少。年紀大了，比較能了解父親的思維，但是我真的不很清楚父親怎麼看待我們父子的關係，我猜他也不清楚我的想法，因為我們從沒談過。我從前努力作個好兒子，從未奢望跟父親作個無話不談的朋友。
   現在我努力地作怪獸的朋友，但是怪獸不領情，還說我霸道、難溝通！我覺得自己徹底失敗。
  

   怪獸的口頭禪是「我同學的父親都不是這樣的。」
   我呢，我必須忍耐不讓自己的自然反應出口：「你自己去找『這樣』的父親叫爸爸！」
   怪獸的皮毛很乾燥，容易著火。一旦著火，怪獸的行為更加乖張；我也不是個稱職的消防員。情況往往一發不可收拾。即使我最後占了上風，心裡卻沒有一絲痛快的感覺；反倒一再後悔戰術不夠巧妙。自己十分明白，最上乘的用兵無需引發衝突，而是四兩撥千斤地化解問題。精研的戰術謀略在職場也許能派上用場；在家裡往往使不上力。
    朋友訴說他家怪獸半夜跳窗出去開車的事，他家的怪獸最後被警察唄唄帶回來，因為沒帶駕照。朋友家的故事也許讓我覺得自家的怪獸其實沒那麼壞，但是自己的慶幸只維持了很短暫的時間；才回到家又跟怪獸起了口角。怪獸猙獰的嘴臉彷彿要把我吃掉，我本能地祭出鎮家法寶──後果可想而知。而他媽媽坐在一旁流淚，自責教育失敗。
   

    書架上青少年教育的專書多到可以成專櫃了，參加父母成長課程已經成癮，我還是沒學會怪獸的語言，跟怪獸的溝通還是有很大的問題，跟怪獸在同一個屋簷下生活還是充滿辛苦。而怪獸的皮毛依然裹在他身上，有時候他還拉得更緊，好似不願讓我們認出怪獸裡的他；他寧可隔空咆哮，不肯坐下來跟我好好談話。我神經緊繃，在憂鬱症的邊緣徘徊。
    常問自己，要不要任由怪獸在家裡作怪，還是教導禮義廉恥？當怪獸半夜還在網上不睡，究竟應當干涉？還是隨他去？當怪獸不吃青菜，要不要教導他正確的飲食觀念？
    書上說，挑會贏的仗打，枝微末節的行為偏差行為不要太計較。但是書上沒說，怪獸說髒話算不算枝微末節的偏差？飲食觀念呢？是枝節？還是生活大事？
    很困惑，因為多年前養嬰兒時，很多親友體貼我們初為父母會主動提供幫助；然而現在大家好像假定我有青少年教育學位，少有人提供建議。其實我也不能隨便到外頭訴苦──不是怕家醜外揚；而是必須兼顧怪獸的感受。有時我在外頭的輕描淡寫可以傳到怪獸耳裡釀成五級風暴。
    有點想念十幾年前半夜起來泡奶換尿片的日子。雖然辛苦，但是沒人回嘴，我們也做得心甘情願。
    至少自己覺得很重要。
   

    怪獸避免接觸我的眼神，跟我說話的聲音顯得很緊張。我覺得自己是個不受歡迎的人。教怪獸開車。謝天謝地，我跟怪獸都毫髮無傷地回家。並不是擔心怪獸的駕駛技術，而是慶祝我跟怪獸在那樣的近距離接觸下沒有發生衝突；可見「少年ＰＩ的奇幻漂流」故事是可能的；跟猛虎都可以共處兩百多天了，跟自己養大的怪獸生活算得了什麼？
    怪獸闖紅燈。我責怪怪獸開車不專心，怪獸反控我不該隨便斷言他的心理狀態。很委屈，可是方向盤在怪獸手中，只好忍下來；不能因小不忍而亂大謀。
    怪獸練習路邊停車只想一次ＯＫ，稍有不順就重來。我告訴怪獸，學會衡量情勢和修正方向是很重要的技能，這道理無論是開車或是在人生路上都是一樣地受用。怪獸白了我一眼，彷彿說，「又來了，把這種小事比作人生道理。」
   

    好羨慕別人家的怪獸彬彬有禮。不過，別人家怪獸的媽媽偷偷跟我說，他在家理也很牛！彬彬有禮的樣子是裝出來的。
    怪獸同學的家長來電，盛讚怪獸在他家的表現，如何有家教有禮貌。放下電話，看到一屋子的凌亂，翹二郎腿的怪獸視若無睹心無旁鶩地玩電動，我心中一團疑惑，這是同一個人嗎？想起別人家彬彬有禮的怪獸和他媽媽提供的真相，不禁要問──為什麼怪獸要偽裝自己呢？哪一個是真實沒有偽裝的呢？
    家裡的怪獸有時也很nice，能夠幫忙我做些粗重的房屋維修。但是他自己的事情怎麼老是打理不好？什麼時候會主動整理內務？要掉幾個iPod才能學會責任感？
   

    我家的情況比較特殊，這些年我們家同時有兩隻怪獸。另一隻怪獸毛色看起來溫潤，其實也不見得比較溫馴，只是牛起來的style不一樣。
    毛色溫潤的怪獸不太會跟我正面衝突，她的專長是消極抵抗。譬如推說她和同學在臉書上討論團體計畫來，或是把不愛吃的蔬菜包在紙巾裡偷偷丟掉。
    這隻怪獸老說我我不了解她，但是她從不告訴我她在想什麼。她的邏輯裡，因為我是異性，我無法了解她。因為我是上個世紀的人，我不了解新新人類。她沒直說的是，我看起來沒那麼老，其實是個古董。
    借了怪獸最鍾愛歌手的ＣＤ來聽，誠心的想學習新新人類的品味。一張ＣＤ有十首歌，卻找不到一首我能有耐性從頭到為聽完的。跟怪獸去看一部她說非看不可的賣座電影，卻在隆隆的音效中睡到散場燈亮。
    怪獸跟朋友在電話上聊天，我完全不認識她興高采烈的樣子。面對我的時候她的臉都拉得很長。她和朋友的對話裡，每個老師都是白癡、笨蛋、混帳；我不禁懷疑，她們校長是不是牛魔王？

    書上說，「Say yes when you can, say no when you must.可以的狀況下作好好先生，不可以的話必須堅持。」書上沒說堅持說不可要付出相當的代價。
    重點是，跟第一隻怪獸周旋的經驗，並不一定能處理第二隻怪獸帶來的難題。書上說，每隻怪獸都是獨立不同的個體，不能一概而論。
    我很慶幸跟不同的怪獸交過手──我的怪獸經並不是片面偏頗的經驗。
    我還是很期待這兩隻怪獸哪一天脫下獸皮，跟我好好地談談，什麼事都可以談。

9/8/2013 於沙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