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火車準時啟動,黑色的月台木柱一根根地撤退,越退越快,很快就離開月台盡頭;小城不大,月台外就是田野;過了鐵橋,城崎溫泉已經在河的另一側,被河堤擋住了。再會啦,溫泉鄉。我不自主地哼起了「溫泉鄉吉他」的旋律。
叮!電子郵箱來了一封郵件:
Thank you very much for the use yesterday. It was splendid weather today. We family lives happily every day.
In addition, I look forward to a day to be able to meet you.
I pray heartily to become the wonderful trip.
Thank you.
Hachisuka, Manager of Morizuya
昨晚溫泉旅館經理來的謝函,原本是公式化的謝函,我卻覺得心頭暖暖的,不知道是他破破的英文,反倒顯得有誠意而難忘;還是我自己覺得交到了個朋友。
在火車裡沒正事可幹,我和老媽玩起了猜起漢字的遊戲,經理的名字Hachisuka 該是哪幾個漢字呢?我知道的Hachi是「八」,老媽說,哪有人姓「八XX」的,Hachi是「蜂」。我不信。
上網一查,果然,這有趣了!經理姓【蜂須賀】。
※ ※ ※
下午四點回,到森津屋check-in時,一位三十多歲的經理殷勤地出來接待;聽到我們會說些日語,整個人鬆懈下來。
「xxxです。よろしくお願いします。」見面時的自我介紹我大致聽得懂;就是重點沒聽懂──他的名字,或者說他的姓氏,日本人在生意的場合,通常只用姓氏。他的英文跟我的日文都很擼; 混亂中,我忘了問他名字的漢字,沒有漢字,我也就記不住;反正不是我聽得懂的齊藤、木村之類的。書寫這段經驗時已經知道經理的大姓了,我還是稱他蜂須賀好了!蜂須賀個頭比我還小,我們彼此間有點惺惺相惜的感覺;可能部分是因為,他和我都費盡洪荒之力,用不熟捻的語言溝通──他用英文,我用日文──出差錯的時候很多,趣味橫生。
「吭-,我以為你們姓森津呢?這不是你們家的旅館嗎?」
「是我們家族的旅館;但我們頂人家的店下來經營的。」
「なるほど(原來如此)。」
蜂須賀說不急著check-in,先來喝茶。於是領我們經過旅館旁巷子到後頭一幢看似民宅的房子裡,他說他住在上面。城崎的地形跟基隆相似,山坡上的民宅都是往上發展,每一層的面積都不大。
一樓是一間茶室,充斥著和式裝潢元素:竹子、紙門、扇面,榻榻米、假山流水...應有盡有,看得出來刻意要營造「茶室」的氛圍。一位優雅的老太太跪在玄關的榻榻米上迎接我們,經理說是他母親。我們也是母子對,話題自然為在家庭成員等等之上寒暄一番。他母親73歲,我老媽83歲。又是少不了的恭維:すごい(很厲害耶!)。
老太太為我們示範茶道,原來這是給觀光客的全套體驗。

城崎溫泉位於日本的「山陰」地區,也就是本州西部日本海海岸的區域。距離最近的人口中心,大阪或京都,都要近三個鐘頭的火車車程。除了車途勞頓,以溫泉鄉的價位來說(所有的溫泉旅館都不平價),城崎溫泉的價位並不低。城崎溫泉靠什麼吸引西方遊客呢?
我的旅遊書這麼形容城崎溫泉的:
日本有太多溫泉勝地(onsen resorts),存有舊日本風味的所剩無幾;城崎溫泉就是其中之一。
闔上旅遊書,我立馬推翻既定的關西旅程,捨棄交通較方便的有馬溫泉,想盡辦法安排去城崎一趟。因為老媽喜歡泡湯,所以安排去交通方便的溫泉鄉過一夜。地處偏遠的城崎溫泉,原本落在我的雷達圈之外。為了去繞道去城崎溫泉,大幅度修改旅程,我覺得自己有點瘋狂。
※ ※ ※
城崎溫泉的車站,簡直是電影中,上個世紀初舊日本的場景:深色的木造的遮棚,木造的天橋。我開始想像,二月下雪天裡的城崎車站,厚厚的積雪襯著深色的木頭樑柱,身著和服的田中裕子從天橋下到月台...其實不是我自己的想像,我遍覽了介紹城崎的資料,看過雪中城崎的影片。記得小時候,台灣還有這樣的車站;這些車站都到哪裡去了?這種純木造的月台遮棚已很少見。
中午時分,小城倒像是剛醒,還在伸懶腰:除了車站周遭因為火車到站而有窸窸窣窣的騷動,計程車在站前排班等著出站的客人,旅館的接駁車來了又去...;一半的店家沒開門,另外一半不是大門深鎖,就是正在準備開門。大概還沒到旺季。街上車子不多,行人走在路中央。好個悠閒的溫泉鄉。
據說,我們的旅館[森津屋]距離不遠,於是我們拖著行李,逛著城崎大街。站前的「大通」(大街),有點像台中的中正路,不是什麼窄街,但是兩側的三四層樓透天厝緊迫,讓路幅看來比實際窄小。「中正路」距離車站約三百公尺的地方,遇到一條大水溝和水溝後的山坡就中止了。水溝兩側才是城崎溫泉的賣點:城崎的觀光攝影都是這條水溝兩側的風光,兩岸垂柳成行,每隔一段距離就有座橋,大都是上個世紀初樣式的行人拱橋;有水的城市,步調就鬆懈下來,拿自拍棒的遊客,不時阻礙拖著行李的母子的去路。商店旅館並列水溝兩側,裝潢新舊雜陳,但是都符合溫泉鄉的氛圍,並不突兀。
森津屋大門是開的,裡面沒人,燈也沒開。喊了幾聲,也不見人影。送貨的小弟放了兩箱東西在玄關,說他們可能在後面吃飯。我說我了解,下午兩點才是check-in 的時間。我們只想放下行李。
※ ※ ※ 從茶室回到旅館check-in時,櫃台後面坐了一位少婦;稍早,我們的行李就是託這位少婦的。蜂須賀介紹她是他太太。
「你們全家都在旅館工作?」
「Hi!我跟我太太負責前面,我哥哥負責廚房,他有廚師執照。」
「還有令堂負責示範茶道...」
「Hi!這是家族的生意。」
「很辛苦喔!」
「はい、そうなぁー(是啊-),這個時間(下午四五點)是我們最忙的時間,客人來check-in,廚房要準備晚餐....」那個拉長的啊-,有分[感謝您的理解]的意思。
「城崎溫泉這裡,大多數的旅館都是家族企業,大財團的溫泉飯店只有幾家。」蜂須賀補充。
蜂須賀說行李已經在房間了,他建議我們在晚餐之前去「外湯巡」;說是晚餐很豐盛,吃太飽不能泡湯。除了各家旅館內的湯屋,城崎溫泉有七所「外湯」,公共澡堂,個有特色。旅館都會提供住客外湯的聯票,有興趣的人可以一湯泡完換另一湯,泡個過癮。穿著浴衣木屐在城崎街上尋訪湯屋,是城崎溫泉的噱頭和特色。
我們換了浴衣,拿了旅館門口的藺草袋子,至少是裝備完全地上街去「外湯巡(外湯めぐり)」。當然浴衣和木屐(旅館提供的)都沒少。為了看起來像本地人,我的浴衣下沒穿長褲,為了怕繫帶鬆掉走光,還特地向蜂須賀請教繫帶的綁法。
回到房間,老媽為著羽毛衣該套在「羽織」上,還是該把羽織套在外面,還在猶豫不決。羽織是和服或浴衣的半長外套;對我而言,旅館的雙面羽織足夠抵擋傍晚日本海出來的涼風了。但老媽怕冷,也愛漂亮。

「城崎很有舊日本的味道!」我和蜂須賀聊天時這麼說。
「因為這裡交通不便,沒有開發。」蜂須賀有店面帶歉意地回答。他繼續說:「二十年前,我們這裡淡季幾乎沒有遊客。旺季是冬天三個月的蟹季,那個季節裡,一房難求,但是其他的九個月中,很多旅館都幾乎要休業。」
我可以作見證,三個月前訂房時,十一月中旬以後完全沒有房間,原來是蟹季開始了!
「冬天這裡不是很冷嗎?會下雪吧?」
「是,二月,有時候,一個月都在下雪。下雪時很漂亮的呢!」
我點頭。「可是,你們還是撐過來了啊!」
「是啊!從那時候,我們開始開發海外的客源;日本的溫泉町太多了,一般人沒有必要跑這麼遠到城崎溫泉來,況且很多財團投資大飯店,有很好的設施,我們小本經營,很難競爭。所以我們必須主攻海外觀光客。他們來城崎,希望找到最能代表日本的東西。」
「現在,旺季裡本國客人的比率可以達到6,70%,淡季時90%的客人都來自海外,尤其是西方客人為大宗。」他轉身翻出旅館的簽名簿,幾乎都是英文。我忽然瞭解那場茶道示範的用意。
「所以,你們也得做些改變,爭取西方客人!?」
「是啊!我當初進觀光學校時,根本沒把英文當一回事。現在...」
我給了個瞭解的淺笑。
「您們離開城崎後,還要去哪裡?」
「我跟家母到大阪逛一天,後天她將回台灣,內人後天從美國來會合,我們將去熊野古道健行。」
「なるほど(原來如此)。我二十年前,在湯峰溫泉見習時走過一次,好想再去走一次喔!」蜂須賀的眼神朦朧起來。
「可以再去一次啊!你還年輕,體力沒問題的!這次連同夫人,小孩一齊去。」
「不是體力的問題,我沒辦法放下旅館,我休假,旅館怎麼辦?吳桑。」
「...」

穿浴衣、木及逛街已經很新鮮,街上此起彼落的木屐聲,更是好玩;尤其天黑後,城內的復古路燈,氣氛有餘,照明不足,還沒見到人,只聽到卡拉卡拉的聲響。
飯前的兩個小時,我們只攻陷了兩處外湯。其餘的,不是有點距離,打算擇時再戰;就是臨時歇業,殘念。每所湯屋都有各自的歷史和傳說,但是泡起湯來,好像差不多;尤其池區煙藴瀰漫,什麼都看不到。 個人覺得泡湯的經驗取決於三個條件:更衣室的設備、水溫,還有空間大小。前兩項都很主觀, 空間大小則是客觀的條件,泡湯講究放鬆,如果池子擠得像養魚池,那就太掃興了。最好還有室外的庭園湯池,幾年前在零下溫度的北海道室外泡湯,是這輩子最難忘的經驗。十一月的城崎有點涼,可惜不夠冷。但在「鴻之湯」的室外庭園泡湯,也差強人意。
原先打算,飯後再下一湯;但是溫泉旅館的お馳走(大餐)之後,我們母子只能到涼風橫掃的街上去壓馬路。
走道水溝旁,黑暗中,水聲細細的聲響卻是清晰異常。老媽說有點溫泉阿嬤家附近的感覺。溫泉阿嬤是爸媽的媒人,她們的房子大概是從前日本官員的宿舍,在新北投的溫泉飯店區。不過,那是大型旅館進駐北投之前的事了,那時的北投,入夜後黑漆漆的,樹比房子多;他們家門前的溪流,終年水聲嘩嘩,那是從地熱谷的直接流下來的溫泉,那時還水源充沛,在溪谷裡熱氣蒸騰。阿嬤家有兩座傳統的日式浴池,直接挖在地上的那種,溫泉水日夜不息地流,沒有水龍頭控制的...,小時候的寒假常在溫泉阿嬤家度過。老媽這麼一說,我們母子有好長一段時間的沉默;我陷入北投光明的回憶中,不必問,我想老媽也是。
不單是北投,我也想起基煤巷的日式宿舍,我出生時的住屋,我一直住到七歲左右。那是台灣煤礦的員工宿舍,基煤巷原本都是那樣的日式房子,巷陌井然的社區,日式房舍的玄關、榻榻米、紙門,甚至有點可怖的壁櫥,都是我童年記憶的一部分。我有記憶時,有些房子已經改建了。現在回去,更是完全認不得。那種生活、那樣的場景,埋在我記憶的最深處。
我突然明白自己更改行程的衝動。

p.s. 「溫泉鄉吉他」的原曲是日本演歌「湯の町エレジー(溫泉鄉哀歌)」(1948)。這種九彎十八拐的演歌並我是我的菜,卻是我很深很深的記憶的一部分。有機會聽到原唱近江俊郎的錄音,才知道那種這種九彎十八拐的唱法,是台灣藝人的演繹,我喜歡原唱內斂的唱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