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到Colby Albani 站前,我終於撐不住,打了個盹;就這樣就錯過了該下的車站。
在下一站下車,打算搭回頭車,回去錯過的Colby Albani站。原想,換個月台,就有回頭車了。地形不熟,上下樓梯數回,才知道換月台得先出站,這是什麼坑人的設計?還好我有日票,否則就得再花兩歐元半,只為乘坐一站,那就當了冤大頭啦!
在夜深陌生的月台上,這小插曲讓我想起了父親。
三十年前,我不僅沒搭過地鐵這玩意,也是頭一遭出國門。擔心我迷失在東京複雜的地鐵系統中,父親搬出他自己在日本商旅蒐集回來的資料,幫我上了堂東京捷運學,教我辨認JR、都營、私營...,山手線、日比谷線、丸之內線...。到了東京,發現那些地圖早已過時,山手線沒變,又多了好多新的路線;而且,每個車站都有路線圖,也都要得到!
沒有網路的時代,那是一位父親對初次出遠門的孩子,最高的叮嚀。
羅馬的地鐵極為簡單,就是交叉成十字狀的兩條路線;據說第三條正從郊區往城中興建,以義大利的效率,不知何年會跟現成的兩條線形成路網呢?隔著鐵道,我可以看到對面月台牆上的路線圖。義大利的標示往往很誤導,然而,地鐵站的路線圖倒是很清楚:每一站的月台上都有大大的標示,列出該路線所有的站名,行車已過的站名淡色處理,車行方向的前方站名以鮮麗實色標示;這樣一來,遊客不會搞不清楚,靠這月台的車將駛往板橋?還是南港?對不諳義大利文的外國遊客,要搞清楚這些長長的地名,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託漢字的福,東京那麼多的車站,我不見得會念,漢字總是看得懂的。我永遠記不住山手線上「鶯谷」站的讀音:那麼簡單好記的漢字,卻要要六個假名うぐいすだに才能讀得出來,我老是搞不清楚,是U-GU-I-SU-TANI還是 U-GU-SUI-TANI。難怪,父親對我去東京那麼擔心。
戒嚴的時代,要有正當理由才能出國;旅遊不是其中之一。藉著到美國念書,過境東京,我才有機會領略世界之大。
我的兒子現在的年紀,比自己當年去日本時年輕一點。如果有天他要去東京,我頂多告訴他東京捷運路線很複雜,要他先上網查資訊。決不會像當年父親給我一樣,我也不算東京捷運達人,更不會搬出心底的叮囑。
時代不一樣了,要學會作個能放手的父親!
當年父親給我的東京捷運地圖,我應當還留著,只是不知道壓在哪個箱子底?前幾年整理東西時還看過。本來想扔了,心一軟,又放回箱底。人不在了,能留一點讓我想起父親的東西都是好的。
東京地鐵網路複雜,卻也沒難倒我。年輕人到外面開眼界,這種小複雜,甚至語言障礙,都沒什麼大不了──我常在年輕的旅人身上,看到自己當初那種天真的浪漫和勇往直前的豪氣。
總之,征服了東京地鐵,再下來的華府地鐵就真的沒什麼了。那時華府地鐵剛通車不久,車站、車輛都乾淨簇新;只覺得大國首都,氣派還是不一樣。
但是,父親竟然在華府地鐵迷路。現在想想,應當不是華府地鐵路線複雜,而是他並不是那麼諳熟英文的關係──這是年紀大了的兒子,嘗試理解父親當年糗事的推測,我已無法從父親那裏求證。他雖沒在紐約地鐵迷路,但是他形容的紐約地鐵極為髒亂危險,尤其高密度的黑人讓他很不安。
八零年代的紐約地鐵,的確不是很安全,搶案頻傳,極為髒亂:搭乘紐約地鐵猶如涉足戰區,背包抓緊,眼觀四面,耳聽八方;還要裝得若無其事,雲淡風輕的樣子;惹人注意就不妙了。然而,對年輕的我而言,危險和髒亂只是紐約地鐵的一部份;那種什麼光怪陸離的事都可能發生的地方,是另一個次元的紐約,刺激而好玩。況且,我從紐約地鐵全身而退,彷彿一枚光榮勳章別上身。
從沒跟父親分享這些想法,我猜他也不會想聽;在父親眼裡,我要學的功課太多了。
許多事,都是在父親走後,我才一點一滴滴能了解,能體會。我試著設想,一個日文流利,英文不太輪轉的老人,迷失在華府地鐵的恐懼。我漸漸能理解,他封閉的成長背景,養成他對黑人的無知與偏見。
有機會的話,我願意跟父親分享這些體認。我會耐心地,用他能理解的言語,述說我的經驗,改正他的偏見。我要告訴他,我同意紐約地鐵的髒亂,卻也很好玩。
一轉念,我又有不同的想法:就算見了父親,我也不打算跟他報告年輕時冒險的豐功偉業!怕他為我捏把冷汗。我發現自己年紀大了後,學會藏話──不是說謊,而是學會不挑動長輩的敏感神經。有時覺得自己有點老氣,跟當年的父親一樣。
兒子還未到這階段,還常笑我的手機很落伍。還說,我只把他丟給駕駛教練,拿到駕照後就放他上路了!完全略過那一段陪公子開車的過程,他拿到駕照後,有段時間,我坐在一旁壓陣,確保他不開快車、傳授種種路上經驗;但願他老了會記得,記不得又能怎樣?我教會了一個安全的青少年駕駛,任務已完成。
父親不開車,沒傳授我駕駛技術或經驗;但是他為我去東京闖蕩準備。
三十年過去了,不再是地鐵新鮮人,自己也每天搭輕鐵上班。還是覺得,除了方便之外,有地鐵的城市浪漫一些;我偏好有鐵軌的「地鐵」,勝過交通名詞的「捷運」。
父親只有到國外時才搭乘大眾運輸工具,在台北,他以計程車代步。在這方面,我跟父親完全不一樣。
不一樣的地方絕不只有代步工具的選擇。我們對旅遊的態度也完全不同:父親不是個愛冒險的人,參加旅遊團,把指標景點一網打盡,就算完成旅遊的目的了。他從沒興趣逛市集,宣稱全世界市集都一個樣,就是賣東西嘛!今天,我到了羅馬的指標景點不遠的地方,卻毫無興趣轉進去看看。據說,背對著特雷維噴泉(Fontana di Trevi)丟銅板,落進水池,就會再訪羅馬;所以是遊客必訪景點;其實百分之八十的遊客,也沒意思再訪已經攻城掠地的羅馬。這是題外話,我沒去特雷維噴泉,因為昨天被西班牙階梯滿坑滿谷的人嚇到了。我想特雷維噴泉鐵是人山人海,把噴泉都淹沒了,沒什麼意思,遂轉身去逛市集!父親對我到了羅馬,卻錯過如此重要的景點,會作什麼評價呢?
也許他沒有我想像的保守頑固,她可能也學會尊重我是個獨立自主的個體,不會多說什麼。
如果,他真說了什麼,我也會自信而委婉地告訴他,是我的旅程,我自己決定去哪裡。我不會再跟他爭執,也不會動氣。
我也想起兒子;我們的父子關係,又是大大不同。
有次我建議兒子搭輕鐵去城區,他竟然跟我說,那是窮人的交通工具。當下,我很生氣,究竟生氣被當成窮人?我每天搭輕鐵上班!還是生氣養出這樣的兒子?
但是,上大學的兒子,這兩年也搭公車上學;還盛讚台北捷運的方便乾淨...。
有「其父其子」的例子,也有虎父犬子,或犬父虎子的例子。會相似的就是會相似。會不同的終究是不同。而且老虎和狗各有優點,也沒必要褒貶。
車來了,我跳上車,我站在門邊等著只有一站的車程,不許自己打盹;列車開動,我彷彿看到關上的車門外,父親微笑地跟我揮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