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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街產牛
2019/03/09 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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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座的我沒看到,繼續跟貝力討論著印度的動物福利的議題,坐在前座的貝力,突然插了一句「喔,剛出生的小牛」,不帶多少訝異的語氣。

「啥咪?」我探頭往前看,只看見一隻母牛擋在車前。或是說,我們的車子停在一隻母牛後面。貝力意識到,我可能看不到前方的地面,指著母牛,再指著母牛旁邊的地上:「她剛生了隻小牛。」

我迫不及待地開門,要出去瞧個究竟。

果然,母牛身邊有隻濕漉漉的小牛,睜著大眼,跪在地上,雖想站起,力有不逮。母牛不時低頭舔拭小牛身上的胎水。小牛仰首看著母牛,這大概就是所謂的「舐犢情深」吧!

我們的車並非來到有青青草原的牧場,這裡也不是荒郊野外。這是瓦拉納西的市區,雖然是中上的住宅區,跟大街上動彈不得的交通沒得比,來往行人車輛也沒停歇過。在這樣的鬧市中生小牛,完全超乎我想像。

這場景發生在我的民宿門外。 瓦拉那西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城市之一,公元前十一世紀就有人類定居的紀錄;三四千年來,這座古城一直有居民居住,從未間斷。瓦拉那西也是印度教的聖城,城中的濕婆金廟(Kashi Vishvanath Temple)是印度教最重要的寺廟之一;而巴那拉西印度教大學(Banaras Hindu University ,BHU)為印度教的思想教育重鎮。然而,瓦拉那西混亂的交通,擁擠、髒亂的市區景觀大概也可以在印度奪冠;被稱為最能代表印度的城市。體驗這座牛隻、猴群、山羊、流浪狗,還有其台動物以及一兩百萬人共居的城市,也是不可或缺的印度經驗。

貝力也下了車,抓起路邊的食料,放在母牛面前。貝力是個動保人士,放著加拿大的探鑽工程事業不作,到瓦拉納西來拯救流浪動物。印度教認為動物也有生活在都市中的權利,牛狗可以在市區四處遊走不說;不時有民眾買飼料餵牛,餵鳥,餵猴子,增進功德。牛的食料是牧草,有人買了直接為牛餵牛,有人把食料放在路邊,牛自然知道過來食用。

大概看到我吃驚不可置信的表情,還有連珠炮地發問,一旁的鄰人問司機,我説些什麼?司機的英文程度也只在能溝通範圍,我不相信他完全了解我問貝利的問話內容;不過,他大概見多了外地觀光客對當地風俗少見多怪的反應,多多少少傳達給鄰人知道。鄰人聽了,頭擺了一擺,那種印度式的點頭,向側面晃的肢體語言,意味著正面的意思,在這裡可以解釋為「沒問題的」!剛到印度時,分不清到底是搖頭還是點頭;現在稍有領略。司機還以彆腳的英文解釋鄰人的話:方才,母牛生產時,有群牛圍了過來。貝力補充,其他的牛會把產牛保護在中間,不受到過往的交通干擾。我打量這條巷道,會車都有問題,有幾隻牛圍在這裡,就等於封路嘛!原來,牛群也會自力救濟,打造了個鬧街產房!?

這時候,民宿主人領著女僕出來,女僕手上一盤豆子,還有幾個炸餅,應當是早餐客人吃剩的。女僕小心地把紙盤放在水泥花壇上,母牛不必低到地面取食。但是,母牛舔豆盤兩次三次,就把一盤豆子打翻,豆子灑了一地。母牛也不以為意,若無其事地揀拾地上的豆子炸餅,每三五分鐘,轉頭舔拭小牛,確定它achaa, achaa—印度話裡「OK,好」的意思。民宿主人說,他已經打電話通知牛的主人了。

啥咪,這牛還有主人,我還以為是流浪牛呢!那麼,為什麼放牛出來趴趴走?

貝力撫著自己的馬尾,說:「牛也需要活動空間啊!」 我的問號更多,可是外面車子這麼多?

「放心。第一,在印度,牛最大,車輛見到牛會小心;第二!印度的牛比別的地方的牛聰明,你看過牛指揮交通嗎?」貝力問我。

貝力沒等我反應,逕自說:「印度的牛,只要是車輛靠得太近,危及它的安全,就會抬頭看司機,司機就自己知道自制。」

我想起印度的狗也有一套特殊的生存本事。有哪個地方的流浪狗,知道車頂是安穩打盹的好場所?要不然,摩托車的座位上也不賴!爬到高處,才能躲過橫衝直撞的機車和嘟嘟車。我又想起,有一次,十字路口交通打死結,我們陷在車陣裡五分鐘,沒有人願意退讓,也沒地方退讓,我伸手可以摸到鄰車的車窗。突然間,奇蹟出現:有頭聖牛,而且是白色的,不知從哪裡的暗巷裡竄出。牛老大要穿越車陣。於是,有如電影「十誡」中,摩西領著猶太人過紅海,車陣自動讓出一條通路,牛老大從容過街,消失在另一條暗巷。而死結已不知何時鬆綁,一灘死水的車流彷彿有活水注入,如岩漿般地緩慢地動了起來。雖然談不上「流暢」;但面對如此聖跡,我已經目瞪口呆!

是的。在印度,人跟動物都要學會怎麼在混亂的交通中生存。我意識到自己臉上的疑惑上為鬆懈,貝力也中肯地看著我的眼睛,要我要接受印度規則的意思。

無言。有時,沈默比說大話還有力,相較我之前問題不斷,貝力知道,我有地方打死結了──是的,我有太多問題,卻問不出一個我覺得可以得到合理解釋的問題。

「貝力,如果那些解釋是別人給我的,我可能會接受;但你關心的是動物福祉,從事的是動物保護,你那麼熱情地放下加拿大的一切,跑到印度來拯救動物。不要跟我說,出來閒晃的牛不會受到傷害!」我勉強擠出話來。

貝力點頭,馬尾晃個不停「當然,當然有出車禍的牛。換個角度想,美國、或加拿大的牛比較快樂嗎?為了擠母牛的牛奶,生下來的小牛幾天就被迫跟母牛分開;大多數的乳牛,一輩子住在牛棚裡,沒有辦法到處走動。肉牛呢,一兩歲就被宰殺。上好的仔牛肉(VEAL)要嫩,小牛被圈養在帳篷大的小範圍內,站都站不起來。印度牛,沒有這樣的憂慮,他們懂得如何保護自己不受到交通的傷害,就如同我在加拿大的牛要保護自己,有時遭到野狼的攻擊。論到福利,印度牛不會比美加牛差!」

「地球也是動物的空間,只因為我們佔據,蓋了都市,並不表示牛就應該都退讓到野外。」這話,我同意原則;但有太多太多可是。

貝力告訴過我,他在溫哥華鄉下有座牧場,他的牛都是終老而死,他不曾賣過一隻牛去屠宰場。在牛議題上,我顯然遇到強手專家。於是,我轉移焦點。

「那麼,你為什麼要拯救狗?瓦拉納西有多少條狗?你救得完嗎?」

「六七十萬隻」沒等我問完,貝力已經提供部分答案,「當然救不完,能就一隻是一隻。你不知道,每天有多少流浪狗受到傷害嗎?」原來,我前面的老嬉皮是位目蓮菩薩:地獄不空,誓不成佛。

「你不覺得,應該從根源著手,減少流浪狗的數目嗎?」

所以,我們一個月結紮三十到六十隻狗。」早上,我跟班貝力去看他支持動物診所,有兩隻流浪狗正在接受結紮手術。那個場面,那個味道,沒有點心理準備的人一定吃不消。待不到五分鐘,我就宣稱到外面照相,出去透氣。

「不,我是說,從當地人對都市野生動物的態度著手。當地人好像不怎麼覺得流浪狗是個問題!?」瓦拉納西的猴群有時會攻擊人,有時會潛入屋內作亂;然而,一般百姓還是餵食。流浪狗咬傷人的事,也時有所聞,也是印度人隨處丟垃圾間接養的。

「你說過,印度是個很複雜的社會。要改變這個社會,沒那麼容易,等到這個社會改變,已經有多少條狗斷腿,多少條狗陳屍路邊,多少條狗受到虐待⋯⋯印度人不是看不到這些問題,只是自己的問題都解決不了,怎麼解決狗的問題?」

「你剛在看到我們的司機桑傑,他一早得騎一個多鐘頭的車,從鄉下來上班;沒有時間吃飯,民宿也不供飯;到了十點鐘,他餓得發抖,我讓他停車吃早餐。他的上班時間從早上七點到晚上九點;有時,客人凌晨到機場,或是深夜趕火車,他都得加班,但是沒有加班費。這樣辛苦,一天也只有750盧比;到了六月到九月的淡季,沒有客人,他就沒有班可以上,也沒有收入。印度這樣的人很太多了,你要他們如何關心流浪狗的問題呢?」

我想到一小時前,我們停車讓桑傑吃早餐時,一隻瘸腿的流浪狗上前取食貝力餵的食物;就在我舉起相機拍照時,小狗退縮了。眼裡充滿不信任,儘管美食當前,好說歹說都不肯上前。在快門眼後面,我竟然淚眼模糊:我不知道這世上有種程度的不信任。那是我到印度以來最大的情緒衝擊。印度行前,我有所準備,多少了解印度是個交通混亂,貧富差距懸殊的社會;十多天來,任憑乞丐如何糾纏,街友的狀況怎們悲慘,任何的不合理,怪現象都在我的預期之內,我都能理智地化解。

那隻瘸腿的小狗,徹底讓我的心理準備潰堤:從小狗的眼神中,我看到這個次大陸上的生存壓力。我想,桑傑、貝力,甚至早餐攤上的其他食客都看到我在鏡頭後拭淚;即使放下了相機,我的下巴還是濕的。還好有自動快門──我完全沒有能力對焦,只是對著小狗與貝力猛按快門,希望照片還能看,我就能對貝力交差了。那天,我有一天的空檔,直到傍晚要搭機去德里;通常,我不會放過那樣的空檔,一定背著相機到街上晃蕩。但是,這是瓦拉那西,交通混亂的程度,市街迷魂陣的規模,讓吳大膽卻步。正當我不致何處打發這一天,民宿老闆建議,我可以跟班貝力去看他的動物拯救行動,貝力也同意我跟班;我毛遂自薦充當貝力的攝影師,拍些畫面讓他做網站──儘管淚眼模糊,我還是得盡忠職守,作好一日攝影師。

回到現實,母子平安。在頻繁往來的交通中,這對母子絲毫不受影響:母牛一邊享用月子料理,不時轉頭舔舐小牛身上的胎衣胎水;每幾分鐘,小牛就掙扎地想站起來,母牛的眼神一向包容寬待。母子之間的信任,彌補我的心上的坑疤,沒想到那隻瘸腿小狗是那樣厲害的腳色。

我進去民宿脫下外套;再次出來,母子都已不再原處。


小牛的畫面也可以在Youtube 上看得到 !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ZCwapA3-CWc

On the delayed flight from Delhi to Istanbul due to the confrontations in Kashmir. March 1, 2019. I did not arrive home until two days la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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