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 ...
udn網路城邦
King of the Road
2020/08/08 06:00
瀏覽378
迴響0
推薦2
引用0

「上哪兒去?」海關的官員邊翻我們的證件,邊問。 他的臉被著光,我只看得清楚他濃密的鬍鬚動著。

「水牛城。」

這下,我看到他的牛眼,在黑暗中像兩道雷射:「水牛城?你們很勇敢。」他把蓋了章的護照遞給我,語重心長地補了一句:「請千萬小心!」

我當然說,我們會!朋友坐在前座,我和官員的對話,自然聽得一清二楚,她說:「人家先進國家,官員客客氣氣的。」那個年代,台灣的官員還是頤指氣使,神氣得很。

後來想想,那位官員不但客氣,還對我們關心有加;只是當時,我們沒聽懂。

前幾次過大使橋(The Ambassador Bridge),每次都大排長龍,而且大貨車、聯結車特別多,夾在他們中間,視線被阻隔,完全搞不清楚,何時能過關?我們在長龍的頭,還是尾?分外焦慮。大使橋不只是連結底特律河兩岸的重要交通樞紐,也負起重任,串連汽車重鎮底特律和加拿大安大略省南部成一條跨國境的工業帶,加上報關手續,車輛塞滿大使橋是常見的景象。那天晚上我們從底特律城內,咻-地就到了上了橋,眨眼之間到了加拿大的海關,我反倒有點不習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路上都沒有車?

話要推回二十四小時前,我的友人A從研究所畢業,準備回台灣去了。作為好友,陪她去吃了雞翅,深夜去看了熄燈後的尼加拉瀑布,踏著泥濘到神秘的阿米西鄉村血拼手工藝品...。

「你應當沒有遺憾地回台灣了!」我開玩笑地問她。周五晚上,我們還在努力地丟東西,這是打包的必要工作。

「事實上.有!」我還沒來得及問,她又說:「願不願意幫我完成一件很瘋狂的事?」

「什麼事?」

「我想去底特律看我外甥女。」周一一大早,A就得搭機離開水牛城。

「當場買的機票很貴耶~」

「我知道,我只是想,你如果願意,我們可以明天開車來回!」

「你瘋啦?」從水牛城開車經加拿大到底特律要4個小時半!

「所以才開口要你幫忙...你如果不願意,我也可以理解...我..」

這種以進為退的軟性訴求最可怕。年輕的我不懂。

周六早晨,我們租了輛車,從水牛城殺去底特律,A的姊姊家。

計畫當天來回,我們甚至沒帶換洗衣物。輕裝簡從,唯一的額外是A的音樂盒,她特別挑了幾捲開車聽的音樂卡帶。出發時,風和日麗,A說是好兆頭。她用鄉村歌曲King of the Road 打頭陣,唱到副歌的最後一句Im a man of means by no means, king of the road,時她把king of the road改成queen of the road;不過,Im a man照著唱,聽起來有點怪怪的。

加拿大地廣人稀,公路筆直,車輛不多,我們一路飆車,不到四個鐘頭就抵達天使橋,到她姐姐家吃了個過時的午飯。

吃飯時,外甥女又叫又跳,說是外頭開始下雪了。水牛城以風雪出了名,我們不是沒見過雪,沒把它當一回事。

飯後,姊姊叫我們去睡個午覺,說,午覺後,早點吃完飯再回去。

午覺醒來,窗外已經一片銀色世界。雪還沒停。

冬天天色晚得早,五點吃晚飯時,已經昏天暗地。晚飯畢,雪停了,姐姐要我們等天亮再離開,但是A推說公寓裡還像戰區一般,最後的24小時,有太多事要完成。

於是,我們不到7點鐘就上路。雪後的晴夜,天空沒有一片雲,就可惜,沒有月亮。

風很大,路上的積雪常常被邀起來一曲圓舞。可是路上,不要說行人,就連車輛也稀少,底特律已經蕭條了好幾十年了,市中心有些區塊破落到不像話,到了晚上更像鬼城,所以車輛稀少,也沒什麼奇怪的,何況氣溫那麼低。

快轉影帶到邊境過海關的那一幕:離開了像收費站的海關,溫莎是個小鎮,公路一下子就出到鎮外,高速公路上一片黑壓壓的。路上幾乎沒車──行走的車,路肩上倒是有兒有停放的車輛,沒見到有人在裡面,好像被棄置了。加拿大地廣人稀,離開溫莎後,聚落更少;沒有交通的公路應當很好開的;唯一的問題是,月黑風高。雖然雪已經停了,大風不時捲起地上的積雪,在頭燈的照射下,一片白茫茫的雪花飛舞,跟下大雪時的視線一樣糟糕;再說,因為狂風亂掃,就算鏟過雪也沒用,地上到處都是雪,甭說分道線了,公路的路面在哪裡,都很難分辨。除此之外,在完全沒有車的夜暗公路上開車其實是心慌多於寂寞的。只有King of the Road的樂聲不知疲累地自hi。

雖然沒有人解釋,我們漸漸明瞭,公路旁為什麼有棄置的車輛──在這種White-out 的情況下開車,實在不好開。那個專有名詞是是後來才學到的,指的是雪下得太厚,擋去視線的危險狀況;而那夜的雪,不是從天而降,而是從地捲起的。雖然不能很有水準地形容那種危險的狀況,也非常痛恨車前的「風捲千堆雪」,借用一下A的詩意形容,A大學時念的是中文。

其實,詩情畫意跟那個場面一點都扯不上邊;那是個生死交關的狀況:路旁的棄置車輛越來越多,情況也越來越糟,很多是滑到邊坡去的,甚至有栽到邊溝裡的車子。有的有碰撞的痕跡,有的還翻覆了。那些場面一點一滴地侵蝕公路國王與公路皇后的雄心壯志。抓著方向盤,我開始有回頭的念頭;我想,A也不是沒有懷疑,只是不想洩我的氣。

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我們看到一輛滑到路肩綠帶的棄置警車,是的,一輛警車滑到路肩,等待救援。我們不約而同地決定找個地方聽下來休息;那時,我們已經跟white-out 奮戰了一個小時半了。正好看到一個汽車旅館的招牌,在黑暗中像座燈塔。雖然No Vacancy 的燈令人失望,我們還是決定一試。

下了公路,還沒到汽車旅館的建築物,連進入停車場的引道兩旁都停滿了車,停車場更是雙排停車,聽到只剩一條小縫隙到建築物的門口。

當然沒有空房。旅館旁有家酒吧,裡面站滿了人;也許,我們可以找個角落,站一整夜。可是,空氣實在太差了;那是還沒禁菸的年代,我們寧可在寒風中冷死,也不願意吸二手煙到窒息。

回到車上,才九點多,我提議,走美國那側,人煙比較多些,可能安全。於是,我們開回地特律。水牛城和底特律個在伊利湖的兩端,湖北面,經加拿大的路比較短,只要四個半鐘頭;經美國的路線,繞過湖南岸,要七個鐘頭左右。

底特律沒變,跟三個多小時前,我們離開時一樣,一個燈火輝煌(相對來說)的鬼城,月黑風高,至少沒有千堆雪。

前半段的美國路段也相當順利,大湖沿岸是重要的工業帶,美國岸有大大小小的城市;況且我們行走的是相當於國道的「州際公路」,儘管白日的一場大雪,掃雪車不停地在公路上清理車道,所以車道乾淨,相當好走;我們慶幸,作了對的決定。King of the Road 的歌聲在車廂裡迴盪,我們意興風發,準備回水牛城,好好睡一覺。

King of the Road 陪了我們三個小時的順風車。雖然已經過了午夜,精神也還好。A甚至換上了她說不太適合開車時聽的歌──陳淑樺的「那一夜你喝了酒 带着醉意而来」,這其實是她的最愛;她說,委靡人心,不應該聽太多!

過了伊利湖南岸第一大城克里芙蘭之後,情況開始不一樣:之前的晴空下起雪來了,先是斷斷續續的濕雪,有時窄窄地一道「雲雨帶」──水牛城的人都知道,這叫「暖湖效應(Lake Effect)降雪」,即使嚴冬裡,五大湖也難得完全結冰,尤其是水深的湖心,通常溫度稍高,更不容易冰封。風掃過湖面,夾帶水面的蒸氣,上岸後,遇到地勢升高,溫度降低,形成地形降雪,因受風向影響,往往是很窄的一條水氣帶,帶內降雪不斷,帶外無事;我曾遇過這條街下雪,隔街沒事的奇特現象。這個緯度的慣常風向是從西北向東南,所以這種「暖湖效應」的降雪,以湖的東南岸較為顯著;水牛城就是因為位於伊利湖的東岸,再加上地勢像個喇叭口迎接從湖上掃來的風,所以以風雪出名。我有過下雪下了72小時的經驗--不要說對我們這樣南國長大的人,就算一般美國人,也對這樣的降雪型態、雪量要瞠目結舌。

總之,過了克里芙蘭,我們進入伊利湖的東南岸,開始接受「暖湖效應」的洗禮。說是洗禮,一點都不誇張,因為雪時大時小,有時完全沒問題,有時完全white-out;我們有時充滿鬥志,覺得一定能開回水牛城,下一分鐘,開進了雲雨帶,車輪就要打滑,我們又開始猶豫起來。而且,離克里芙蘭愈遠,暖湖效應越嚴重:有時,二三十分鐘內都在雪帶內,視線不佳,路面積雪,又打滑...。那時覺得King of the Road好吵,難以專心,把音樂關了.不知道是不是太睏了,覺得最後怎麼都走不出風雪帶,一路跟飛雪纏鬥;為了提振精神,又把King of the Road請了出來。

夜已深,我們在路上,來來去去,已經超過了八九個小時;就算沒下雪,開這麼長的路程也夠累的了。我們從一開始說好的,兩個小時換一次手,後來,每個小時換手,甚至半個小時換一次手....狀況最不好的時候,開十分鐘,人就覺得受不了了。即使手不握方向盤,也只是交換責任而已;路況太差,另一個人也得幫忙看路。還記得,A甚至五音不全地唱著Queen of the Road幫我提神。

那種情況下,其他車輛的車尾燈是汪洋裡的救生圈,能有紅紅的尾燈跟著,前面若有坑洞,至少有前車擋著。可是,一方面,我們不敢跟得太近,怕剎車打滑,撞上了前車;另一方面,我們經驗不夠,又疲倦,實在開不快;每次跟車,不久就跟丟了。又得面對黑忽忽的夜空,白茫茫的地面。

我們也曾討論,要不要停在路邊打個盹,養好精神才能安全開車。但是,面對瘋狂工作,效果卻不彰的雨刷,我們明白,一旦停車,我們很可能被雪活埋。車上除了一支手肘長的冰刮兼雪刷,我們沒有其他除雪的工具。

記不得怎麼開完最後一段路的。總之,即使雪還在下,天亮了,能見度就以倍數增加;視線好了,車子就容易開了。總之,撐回了水牛城,7個小時的車程,我們花了10個小時才完成。

水牛城晴空萬里。King of the Road依舊奮力地打著拍子,我們一夜跟風雪搏鬥,精竭力盡。海關官員的話、燈火輝煌的鬼城、煙霧瀰漫的酒吧、還有揮之不去的White-out,好像一場惡夢。在水牛城的晴空下,好似不曾發生過。

事實上,我常常想起那一夜,想起年輕愚蠢的我,還有失聯的A。尤其是,我現下的工作是研究交通安全、駕駛行為,透過專業的透視鏡,我會為年輕的我們捏把冷汗。我明白,我們能毫髮無傷地回到水牛城,是一件極為幸運的事──紀律奇地,風險極高的單一事件。

但是,「毫髮無傷」四個字需要加括弧的:我們安全地回到水牛城,卻在還出租車的路上出了點小意外。車子在高架橋上打滑,轉了三圈,撞到對向車道的護欄才停下──那是在大白天裡發生的事!所幸,我和A都沒受傷,只撞破了一只頭燈。

King of the Road也許是首振奮人心的歌曲,從交通安全的觀點來看,卻是極為危險的心態。路上危機四伏,什麼事都可能發生,沒有人真的是公路之王;唯有如履薄冰,才是王道。拿我們那段旅程作例子,在惡劣的路況下強行開車,固然愚蠢輕狂;至少我們跟風雪奮戰時小心翼翼,從沒認真想作公路之王。回到水牛城,注意力鬆懈了,於是發生事故。

King of the Road當首歌,聽聽就好。

有誰推薦more
全站分類:心情隨筆 心情日記
自訂分類:生活回憶
上一則: 渾噩與模糊
下一則: 糧荒
發表迴響

會員登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