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緣起
很多年前,東京新宿街頭的這一幕,深深刻印在我的日本記憶裡:一位頭戴斗笠,身著黃色袈裟的僧人,兀立在新宿車站前,中午的新宿街頭人潮洶湧,從遠處看,和尚好像站在大雨中,被形色匆匆的過往行人團團圍住,間歇地看到僧人還佇立原地。周遭的五光十色對他完全沒有影響。左手無畏印(屈臂上舉於胸前,手指自然舒展,手掌向外),右手數著念珠。僧人的前方地上擺了個長方形的大托盤,上面有幾盒便當。托盤上的漢字標示,說是高野山的精進料理;我既不知道高野山在哪,也不知甚麼是精進料理,對我完全沒有意義。不過,從英文的解說,我瞭解便當裡是高野山式的素齋。買便當的人自己把錢放在一旁一疊鈔票和銅板上,自己找零;僧人頂多點頭致謝,繼續數著念珠。
卻沒什麼買氣。可能跟便當的價位有關。依稀記得那時新宿的牛丼不到500円;那便當,一份要價1700円。
我買了一份。
那盒便當,不是「好吃」、「美味」這樣的形容詞可以表達的。而是,從那盒素齋菜裡,我感受到食物單純的美味.還有烹調者的兢兢業業,認真做好一飯一菜。台灣的便當中,配菜往往被擠壓在白米飯上,酸菜和炒高麗菜和滷蛋都疊在一起。米飯吸收了配菜的湯汁,是比較有滋味。從另一個角度看,所有的味道都混雜在一塊了,視覺上也不討喜。那個便當裡,兩片醃漬黃瓜也放有自己的方格,放在隔離紙上;便當裡每一隔間裡的小菜都有不同的滋味,不同的顏色,既有反差、又互補;每樣小菜既清淡又有滋味;既保持原味,又能感受到烹調中的工夫。一顆一粒的五穀米都煮得晶瑩剔透,恰到好處;即使放涼了,也Q彈有黏性,不是那種可吃可不吃的米飯。總之,我震驚感動於那種對食物的尊重。
雖然難忘,那時的我,還沒有足夠的飲食經驗去體會那個便當的精髓;更不知道,這是我對「精進料理」的啟蒙。
話說幾個月前,預定高野山的食宿時,宿坊傳送了一些資料給我,主要是教育西方遊客,對宿坊有正確的認識,才有合理的期待。比如說,宿方是有宵禁的,並不是大門開放24小時的酒店。
資料內還有一項:寺院裡只供應素齋,否則請到外頭用餐。
這對佛教文化圈長大的我們,並不是新聞,我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再說,我不是那種無肉不歡的饕客;雖沒有特意吃素,好幾天沒有魚肉對我而言也不是什麼大事。平日的飲食對我來說,只是果腹,我不太在意吃些什麼!
高野山一席素齋,讓我對日本的飲食文化有了另一層的認識。

緣興
大和民族是個極為重視祭典儀式的民族,就連吃頓飯也有種種規矩。
廟裡的住持交代,午後六點是用餐時間,請準時到接待室來,他會帶我們去餐室。
六點整,不只大叔大嬸,另外兩位住客也同來接待室報到;兩位西方人,看起來彼此並不認識,是單飛的遊客。住持一組一組地帶我們去餐室,我有備受重視的虛榮。
被帶到面向後院的一個和室,走廊外是寺廟的內苑,透過夜間照明,可以看到魚池假山,應是頗有情調的用餐環境。可惜,我們一進到室內,住持就把紙門關上了。前面的兩位獨遊俠並不在室內;從鄰室門口擺放的拖鞋看來,兩位獨遊俠各擁一室;看那情況,他們得獨自用餐囉。而我們的和室中,榻榻米上擺了兩張小矮桌,桌旁還有幾個托盤,矮桌托盤上各有大大小小的碗皿多個,盛裝著精雕細琢的素齋。

環顧我們的和室,門上的糊紙有點舊,卻是金箔描繪的,對寺廟而言,有點奢華。根據宿坊的資料,投宿的高臺院最初是皇太子捐錢還願興建的,就算宿坊的建築是後來增建的,也要保留一點皇門寺院的傳統罷!而且,宿坊的屋舍寬敞,這和室少說有十二坪,若沒有牆上的暖氣,有點廣寒宮的味道。
觀緣
住持離去時,拿著護貝的菜單問我們喝什麼飲料?
汽水、啤酒、清酒、甚至shohai(居酒屋流行的加味甜酒)任君選擇...啥米?寺廟裡供應酒類?並不便宜,但已超越我的想像甚遠。托盤上的素齋,沒有一樣是葷的,卻可以喝酒!
住持為矮桌上的陶製火鍋點上火,說是湯豆腐。定睛看清楚,碟皿中的時蔬,即使經過了精心打扮,亞洲長大的大叔大嬸多半認得。有油菜、茄子、南瓜、蓮藕...。一旁有張護貝的英文解說,可以驗證大叔大嬸不是那種五穀不分的城市佬。
以鍋碗瓢盆的數量來看,這絕對是大餐!就擺盤的精美程度而言,不只是大餐,而且是美輪美奐的豪華大餐。紫茄配上橘紅的地瓜、白色的山藥、翠綠的青椒,有如裝置藝術。一碗湯,麵線在碗底像水波般捲曲,表面浮著像落葉的菜葉,還有宛若落花的染色麻糬,實在不忍心和那碗湯,生怕破壞了精心布置的碗底風景。

那碗湯,居然不是味增湯。啜一口清清如水的湯汁,濃郁的蕈菇香氣隨著湯汁在齒頰間氳散。原來是蕈菇的湯底。我一直在思索,這是餐素齋,擺明了不能運用一般日式料理無所不在的「出汁」(柴魚高湯);那麼,他們用什麼提提味的呢?每一件菜餚都清淡而有味,味道也不相同。除了蕈菇,還有昆布湯,還有我不清楚的調味撇步?
如同懷石料理,每項配菜都有心機,不是配色,就是對味──甜膩的地瓜搭配鹹香的漬物,黏稠的麻糬,和有點肌理的稻荷豆腐皮相輔相成,清淡的白蘿蔔跟有點嗆辣的甜椒相依相偎...。
以我對日本料理的瞭解,這餐素齋是和風烹調的極致:大部分的食材都可以一眼便認得出來,也就是說,大部分的時才只經過簡單的烹煮;也都保持原味──菜葉有青草的香氣,南瓜有秋實的綿密香甜;卻也都有不同的滋味。就算平常在關東煮中,我會跳過不吃的「稻荷餅」(豆腐皮包麻糬成一個袋狀)也很好吃,豆腐皮吸足了高湯的鮮甜,綿密的麻糬又提供了另一層的口腔經驗。
大叔大嬸又完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任務──把一鍋飯吃得光光。當然,那鍋粒粒分明的白米飯真是好吃,就算沒有配菜,我也會奮力地吃。
減肥?好像也沒什麼必要!這餐素齋一點也不油膩。至於碳水化合物,那麼好吃的栗子南瓜佃煮前面,我毫無招架之力。

緣後
日本友人教我,光臺院的素齋,其實叫「精進料理」。
精進料理承自中國的素齋傳統,堅守不殺生、不葷(蒜科的辛香料),不用奶蛋。當初是為皇室研發的素齋料理,所以講究精緻。但因為手續太繁複,而最後的呈現,卻還是清淡入禪,而且禁忌頗多,難以廣為一般庶民接受。
這餐豪華素齋,雖然跟住宿包在一起,算起來也不便宜,不是每天能享受的飲食。
我倒是很想問問同是住客的兩位西方人,還習慣這樣清淡的烹調嗎?無奈,一組一室,他們被隔絕在其他房間內,沒機會問到話。大叔大嬸還有彼此可以分享美味經驗,其他兩位客人,只能一個人寂寞用餐。殘念。
此外,宿坊為了爭取顧客,已經很有彈性了;也賣酒品!事實上,投宿宿坊的,80%以上是外國人,尤其是西方人。近十年來,西方觀光客對日本大感興趣,宿坊的經驗被推崇為西方人了解日本文化的必修課程。
跟我們搭巴士從湯川溫泉一路來到高野山的一個美國屁孩,就是個範例。他來日本當背包客,完全沒規劃,全憑一本旅遊書作嚮導。在湯川時,他問我,怎麼去山上的廟?問得我一頭霧水。原來是高野山;我反問,去高野山做什麼?為什麼不去比較近的那智大瀑,是日本第一高的瀑布耶!他老兄撂著長髮說,不知道。書上說,一定要去高野山!
日本朋友說,宿坊跟傳統的溫泉旅館一樣,都是給你們外國人開葷的經驗,日本人未必見得有興趣;也未比捨得花這種錢。根據我的瞭解,有度假預算的話,家庭旅行、公司聚會,到溫泉旅館渡假泡湯,馳走(吃好料),是日本人長久的傳統。日本人偶而還是會到溫泉旅館奢華一下;但是,除非很虔誠的佛教徒,一般的日本人沒有這種興致到宿坊度假。況且,佛教在日本,跟快樂的事扯不上關係。「今生今世」裡可喜可賀的祭典,舉凡婚禮、新生祈福、成長禮,都在神社舉行;只有身後之事交給佛教寺院。
文章結束前,是有關個人成長經驗的坦白。
我外公開日本食堂,我從小吃日本料理,原本以為對日本料理有很深的瞭解。日本料理也是我最喜歡的飲食傳統;一方面接近我承傳的飲食文化,另一方面接近我「自然、原味」的美學觀念。
那一餐素齋,徹底瓦解我對日本烹調文化的自信。我突然覺得自己的瞭解極為粗淺,開始瘋狂地搜尋有關日本素齋的傳統的資訊;卻也不免思考,日本的割烹傳統裡,還有什麼我不知道,我沒挖掘到的區塊?

旅遊資訊
高野山是日本最重要的佛教聖地之一,位於日本和歌縣,由大阪市中心搭火車約兩個小時半的路程, 從奈良到高野山,距離近一些;不過, 貨車的車程,和從大阪來差不多。 關西國際機場每天早上11點左右有一班客運直達高野山, 若是銜接得上, 可以節省轉車的時間。
再高野山的宿坊投宿是個難得的經驗, 宿坊的精進料理更是吃齋人不能少的體驗。只是, 宿坊的一泊二宿價位從12,000円起跳,可以高到30,000円。雖然有很多管道可以預宿坊, 最可靠的方式是透過高野山宿坊協會, 尤其有預算的限制 , 或其他的條件, 比如說無障礙設施等等 ,可以請協會安排。預定的程序是很老派的Email 查詢,確認。並沒有華麗的網頁列出所有宿坊 ,任君挑選 。通常在預定的手續裡要信用卡帳號作為抵押, 但是付款都是現場現金支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