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0:00 (星期六,12:00 Turkish Standard Time, TRT)
看台外的水面有些薄霧,水霧模糊了海峽對岸的亞洲,我有點迷惘,有些恍神。
導覽板上的地圖很清楚地標示:這裡是歐陸的伊斯坦堡,隔著伯斯普魯斯海峽(Bosporus Strait)望著亞洲部分的伊斯坦堡。伊斯坦堡歐亞兩大陸,伯斯普魯斯海峽更是連結黑海和地中海的水道,戰略位置極為重要,這方圓數里累積了多少歷史逸事;而我卻無心賞景。被丟包的心情像是失去了地平線,找不到路回家。

據說,人剛離開這世界上,還要一段時間才能到達另一個世界;有一段時間是在兩個世界之間遊離。如果真是這樣,在生死之間的往生者會游離會不安,感到害怕嗎?
事情是這樣的:「昨天早上」,結束了兩個星期的印度流浪,搭乘一大早的航班離開德里,踏上回加州的長路;沒想到滯留在伊斯坦堡。這種無預期的滯留經驗是不安而混亂的:所謂的「昨天早上」,只因為那些事發生在睡眠之前,或說是伊斯坦的昨天。我習慣在長程班機起飛後,將手錶調到目的地時間,提早進入當地的規律,所以我的手錶上是加州時間;有國際漫遊的手機,自動換成土耳其時間;而iPad因為沒接到網路,還顯示印度時間。從一處陌生地到另一處,白日變黑夜、下午換上午,我的身心都處在一種沒日沒夜混雜的狀態...。調手錶的指針調到手軟,計算當地時間到頭腦打結。為了清理紛亂的時空,將我離開托普卡皮皇宮(Topkapı Palace)的觀景台的時間訂為原點,來記錄我被丟包的數十個小時。另外有件事讓我放心不下:觀文兄的告別式就訂在我原定回加州的翌日,我答應趕回去幫忙的;卻因為滯留在伊斯坦堡,必須失約。
我在歐亞交界之處;觀文兄,你在哪裡呢?不會再有疼痛了罷!希望你已經離開了游離的階段。
我呢,要面對下一段的游離。

-35:30(星期五, 03:00 India Standard Time, IST)
凌晨3:00得起床,為了搭清晨7:00的班機回家。德里真的很大;地圖上看似不遠的距離,計程車在沒交通的凌晨公路上扎扎實實地開了近45分鐘!印度的機場安檢重重,連進機場大樓都要驗票;領到登機證時,都已過了五點鐘了。
報到時,票務小姐說,航班延誤兩個鐘頭起飛!昏倒!

-30:30(星期五, 09:00 IST)
飛機升空時,我第一次發現事情有異:這班德里到伊斯坦堡的飛機沒朝西北飛,反而掉頭向南;而且,飛了兩個鐘頭,到了印度南部時才轉頭向西。眼看這班班機勢必要延誤四個鐘頭以上才能到達伊斯坦堡,我更加擔憂,銜接不上飛舊金山的班機。
-20:00 (星期五,16:00 TRT)
土耳其時間下午四點,飛機落地伊斯坦堡,原本五個鐘頭的航班,飛了7個鐘頭!飛舊金山的班機早走了。
我混在一團焦躁的大人小孩中,在登機門外的候機室等著航空公司宣布補救措施。
有人打聽到,因為印巴在喀什米爾開戰,巴基斯坦關閉了所有領空,過境的航班都要繞道,所以班級嚴重延誤。德里與伊斯坦堡之間是當今世界最不穩定的區域之一,有喀什米爾的公開戰事,還有恐怖分子佔領的伊拉克北部。所以我們的班機像西飛,遠離巴基斯坦空域之後,到公海才能朝西進;還要避免飛越伊拉克,班機右轉北飛越伊朗,再從小亞細亞西轉土耳其,回到班機的母港,伊斯坦堡。從地圖上看,飛航路線從東南-西北的拋物線,繞成一匙大水杓。這就是我們沒趕上銜接班機的原因!
事情早有蹊蹺,只是我沒留意。記得還在印度時,有親友簡訊給我:印度和巴基斯坦在克什米爾開戰。要我自己小心。
可是,印度國內完全感受不到戰爭的氣息!怎麼也沒想過,遙遠的戰事沒影響到我的印度行程;卻影響我的規程。
航空公司的人先簡單解釋班機延誤的原因,更壞的消息在後頭:今天飛舊金山的班機早走了,明天飛舊金山的航班客滿,完全無法安插我們這些旅客上明天的航班,眾人一片譁然。航空公司允諾,安排需要轉機的旅客早早回到目的地;但是,原本直飛的行程一定得改變。之後,職員收走我們手上的伊斯坦堡-舊金山的登機證,這張登機證已經沒用了。他們要由舊的登機證調出我們的票證,才能更改行程。這一票天涯淪落人,最快也得搭明天的班機回北美,再一路轉機回舊金山。所以,航空公司要求旅客上網申請落地簽證,以便當夜入境市區的旅館過夜。
盤算了一下,到舊金山大概是周六傍晚,鐵定趕不上觀文兄的告別式了。
離開人世的班機,會不會延誤,會不會錯失?

-16:00 (星期五,20:00 TRT)
一團混亂中,我算是早早拿到新的登機證的落難旅客。慶幸之餘,提了隨身行李,過關入境來到我一直想來的伊斯坦堡!沒料到,竟在這樣的情況下造訪。
遺失行李部門的職員去了四十分鐘,還是空手回來;搖頭說,行李太多,實在找不到。沒想到落難至此,連衣褲都沒得換!
太累了,看到有「機場旅館」的櫃台就飛蛾撲火,完全忘了航空公司職員的交代:「旅館櫃檯在星巴克對面」──這是事後的理解;反正事實是,我被騙去城區的三流小旅館。

-14:00 (星期五,20:00 TRT)
這間伊斯坦堡市中心的小旅館。進門就一股菸臭味,我問旅館有沒有禁菸房,濃妝豔抹的徐娘說,沒這種房間。
小弟領著我來到一個沒窗的小房間,他詳細地解釋熱水怎麼開,電視怎麼關,顯然等著我賞小費;但是,我身上沒半毛土耳其里拉;而且,除了我自己背著的小背包,我沒別的行李讓他拎,還好意思要小費?大叔狠心地說了聲Thank you,把他打發走了。
飛機落地前吃了個三明治之後,我還沒機會進食,算算已經是十個鐘頭前的事了!旅館在市中心,樓下還燈紅酒綠,但是我實在沒氣力在外出覓食。肚子雖空,我最需要的,卻是狠狠地睡他一覺。但是,還得沖個澡,讓自己清爽一點。
才沖濕頭髮,又出來把脫下來的衣物,一股腦兒丟進臉盆裡──實在無法忍受明天再把那一身的髒衣服穿回身上,所以把裡裡外外的衣物全洗了一遍。洗澡完畢,只能用大小毛巾包裹裸身,所幸房間沒窗子,外頭冷冽的空氣進不來。我把暖氣開到最大,可以烘乾衣服,也善待衣不蔽體的自己。

-10:00 (星期六,02:00 TRT)
被簡訊的鈴聲吵醒,有兩篇講稿。我起身翻譯,傳了回去。
因為趕不回去參加觀文兄的告別式,跟觀文嫂要了一份能遠距完成的差事──翻譯講稿。多虧無遠弗屆的網路,以及來賓的配合:原本打算即席演講的來賓事先完成一篇文字稿,傳到千里之外的伊斯坦堡讓我翻譯。直到睡前,還有兩三篇講稿未到,我不敢關機,任憑手機徹夜作響。其實大都是家人的簡訊,因為搞不清楚我在天涯海角?當地幾點?發生了什麼事?只有不斷傳訊。響到早晨出門前,在加州的家人的簡訊說:「平安就好,搞了一天,累了。夜深了,去睡了!」
因應機場的安檢規定,我將手機的備用電池帶在身上。若不是這樣,這個沒有行李的夜,我的手機就要挨餓了。我選擇讓iPad節食,因為只有一個備用電池;轉換器和變壓器都在行李裡面,房間裡的歐規插座如同虛設。
真正餓得發抖的是有血有肉的我,凌晨兩點,飢餓反撲;距離飯店的早餐時間還有六個鐘頭。
睡不著,拿出登機證看個仔細;昨天領到登機證之後,還沒機會詳看新的行程。
不得了!依照新的行程,我將抵達舊金山的時間是凌晨一點五分。我住的三塊饅頭具舊金山機場還有兩個小時車程,那個時段,既沒火車,也沒巴士,叫誰來接機呢?我得找航空公司去!我得去換票。

-4:00 (星期六,08:00 TRT)
實在太餓了,距離官方的早餐時間還有十分鐘,我已等候在六樓的餐廳大門外。大鬍子廚師大概看到我眼中的飢火,竟然開門讓我進入!
土耳其早點十分豐盛,很多新鮮蔬果、奶酪、麵包...,。還有式樣繁多的火腿香腸,雖然後者不是我的菜。昨夜洗滌的衣褲,只有襪子還在暖氣口下烘著,這回又全數上身;我覺得這一天有一個全新而美好的開始!
窗外還灰濛濛的,天才要亮。吃早餐的時間,我又翻譯了兩篇講稿。直到觀文嫂簡訊說謝,這是所有的講稿了;我才放心準備出門,仔細瞧瞧這座嚮往已久的城市。

-3:00(星期六,09:00 TRT)
我只有一個早晨的時間,能看看這座嚮往已久的城市;但看這灰濛的天色,實在也急不了!出門時,街上的車輛還亮著大燈呢!
我身上紙薄的印度衫,經過一夜的暖氣,早已乾透,卻無法抵擋7˚C冷冽空氣;街上的伊斯坦堡上班族不是大衣,就是毛衣圍巾。換了土幣,第一件事就是去買件禦寒的衣服。在充滿不確定的伊斯坦堡行程中,這算是少數我能掌握的事。
游離的不安,一方面來自對未來的不確定。若能預知未來,就能作準備;準備好的話,是不是就不會害怕?人有一輩子可以準備無可避面的終站──離開這世界。
我問我自己,我準備好了嗎?觀文兄,你準備好了嗎?

00:00 (星期六,12:00 TRT)
雖然昨夜的旅館很三流,起碼地點極佳,到伊斯坦堡最大景點藍色清真寺只有二十分鐘步程;索菲亞教堂就在清真寺對面。兩個小時內,我已達陣兩個一線景點。以旅遊效率而言,這個早上,很有收穫。當然,兩個景點都是走馬看花,談不上品質。這種快腳行程到了第三處景點即左支右絀,托普卡皮皇宮占地極廣,可以耗上一兩個小時,有些展館還有長龍。我大概只逛了三分之二就宣告放棄。
現在幾點了?我得在一點鐘之前趕回旅社,搭車回機場。不知道能不能如我所願,換到較理想的行程?我核對了手錶和手機上的時間,還找了個人確認,我根本無心遊覽,所幸往回走。
我會再來伊斯坦堡的。
旅遊可以規劃,可以再來;人生呢?

+01:00 (星期六,13:00 TRT)
去機場的路上,我一路盤算,要怎麼跟航空公司及交涉,才能順利回家。
我要求在舊金山機場旅館過夜,航空公司說舊金山沒有特約旅館。經理給我兩套行程:選項之一是當晚八點左右的飛機到特拉維夫轉機回舊金山。選項之二,搭再晚一天的原班機直飛舊金山。兩套行程抵達舊金山的時間都是周日傍晚,差別是在什麼地方滯留:在特拉維夫等上半天,或是在伊斯坦堡在過一夜?我要求航空公司提供當晚的食宿,選擇了第二套行程,起碼我可有張床可以睡個覺。經理一口答應。於是我簡訊給還在睡夢中的家人:
「還要晚一天回家!」
在客訴辦公室又等了一個下午,才拿到新的登機證和久違的行李。

+06:00 (星期六,18:00 TRT)
到了旅社,天色已昏暗。來到伊斯坦堡已經超過二十四小時了,其中的十多個鐘頭耗在機場。
至少,這是個有換洗衣物的一夜,而且房間沒有菸臭味,是很舒適乾淨的大飯店,就是離市區遠了一點。昨天的三流旅館不是一無是處的!

+08:00 (星期六,20:00 TRT)
用過簡單的晚餐,回到高居二十二樓的房間,窗外的清真寺尖塔在燈光下散發著異國情調;然而,我不敵一身的倦怠,Email回了一半就不支了。我想,我的生理時鐘還在印度時間裡!
觀文兄,你那邊幾點?

+20:00 (星期日,08:00 TRT)
機場旅館的早餐比晚餐還豐盛,原想慢慢享用的,航空公司宣布,搭往舊金山航班的旅客,請於九點鐘到lobby等候接駁車。表列的班機時間是下午一點半呢!

+26:30 (星期日,2:30 TRT)
雖然不餓,還是在航站大樓的餐廳享用了一個長長的午餐,因為有時間要殺,有土幣要花。這篇文章的大綱也是在那個餐桌上完成的。
班機還是遲了一個鐘頭起飛:我想,跟喀什米爾的戰事有關,戰事啟動了橙色警戒;從進機場大廈到登機,總共經過了五層安檢!身上的零錢,掏出來又放回口袋;腳上的鞋,也脫了好幾次。在登機門前,還要搜隨身行李,人都累癱了。
觀文兄,另一個世界裡有機會沉思過去嗎?還是如傳說說的,要忘掉?
喔,另一個世界裡有安檢嗎?

+26:00 (星期日,17:00 Pacific Standard Time PST)
所幸,安全抵達舊金山,只晚了半個小時;以國際航班的標準來說,不算誤點。
落第沒多久,居然接獲瓦拉那西民宿店主的簡訊,擔心印巴戰事影響我的行程!
「有影響!但我還好!」我這樣回訊。
+3個月
回想被丟包在伊斯坦堡的經驗,最值得記上一筆的,不是有半天的的時間造訪自己心儀的城市,在護照上多蓋一個國家的入境章。那種壓縮的旅遊,雖然印象深刻,卻像五星旅館的住宿經驗,可以對人誇耀,在自己的生命力卻船過水無痕。
被丟包的經驗讓我有機會想像游離的不安,能夠揣測觀文兄的經歷;開拓視野,鍛鍊想像力,對寫作也是件好事。存在主義主張,每個人都在為自己不可避免的終途活著,只是有人選擇避免直視,極力耽溺感官享樂;也有人做足功課,證實活過必留下痕跡;還有如印度教信徒,用這輩子準備來世...。無論我們如何選擇,我們的終途卻是一樣的。至於終途之後,我沒答案。做為一個人,作為存在主義的信奉者,我選擇去想像那個未知的世界。
我想,這是我從那丟包的經驗學到的最大收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