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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葫蘆
2019/05/18 1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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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小城,名叫欽其洛(Chichero),將是我們在祕魯參訪景點的最後一個景點。已經下午四點了,冬末初春的安第山區,日間猛烈的陽光已現頹勢。離開欽其洛之後,我們回大城庫斯口,找家像樣的餐廳,好好吃一頓祕魯晚餐。明晨天光再現之前,我們就將踏上歸途,結束三個星期的祕魯之旅。

從停車場到印加廢墟的路上,盡是些賣著粗鄙紀念品的商鋪。全世界的風景區大都是這般;我用膝蓋想,都可以猜到,那些身著傳統服飾的安地婦人,攤子上擺的全是中國製的鑰匙鍊或馬克杯。走遍秘魯的大城小鎮,號稱「當地手工編織」的羊駝毛毯圍巾,花色、毛料都相差不多;甚至販賣的話術都是一模一樣。我無法相信,手工編織得了那麼多的毛毯圍巾呢!

經過一個鋪子,一個男人正專注地在一顆大葫蘆上刻畫。他並沒有特意招攬前頭過往的遊客,因為我們停下來看他工作,他轉頭跟我們點頭微笑。男人紮了小馬尾,他猛然擺頭,兩鬢的不夠長的頭髮,從髮束中蹦出,下垂到臉頰;男人一邊對我們微笑致意,一邊靦腆地撥回下垂的頭髮到耳後。啊!從男人的五官看來,男人的血統比較接近西班牙裔的拉丁民族,而不是安地山區土著。

「這些都是你做的?」我指著架上大大小小的葫蘆畫作。其實是,找個話題,跟藝術家攀談。

「¡Sí!」藝術家都有這份敏感,察覺到有人對自己的創作有興趣,男人放下了手上的刻刀,起身介紹起架上的作品。

葫蘆畫作並不稀奇,吸引我的是,男人的話作是印加的圖騰,安地山區的用色。而且,男人的風格是工筆畫:纖細的線條密密麻麻地佈滿葫蘆表面。他拿起一顆,很自豪地解釋,他把印加古道和沿線的印加廢墟一一刻在不大的葫蘆表面,最後,還有作馬丘比丘。

「去過馬丘比丘嗎?走印加古道去的嗎?」他問我。

見我的反應普通,他又拿起另一顆葫蘆。他轉著葫蘆給我們看葫蘆上記載的印加歷史。這有趣!我從他手裡拿過葫蘆,仔細端詳。見我會一點西班牙文,他興致更高了,索性捨棄破破碎碎的英文,說起西班牙文了:

「Me llamo Herman. Esta mi tienda. Yo y mis compañeros hacíamos todas las obras en la tienda. 」他叫俄門(Herman,西班牙文的H不發音),這間是他的店。所有的作品都是他和他朋友作的。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果然,簷下掛著一個牌子,寫著Artesanias Germán de los Mates Burilados。招牌上有俄門的名字,我猜第一個字是手工藝的意思;但是Mates Burilados是什麼葫蘆,就完全莫宰羊了。後來才知道,Mates Burilados 是祕魯特有的葫蘆工藝:刻在葫蘆上圖案,記錄著重要的祕魯民間故事。

一顆紅色的小葫蘆,從第四排的葫蘆陣中對我眨眼。我喜歡單純,不複雜的顏色;我從葫蘆陣中挑出這顆緋紅的小葫蘆,單色的葫蘆,原本土黃色的葫蘆皮椅刮盡,上了鮮豔的紅色。

「這是天然染劑染的,不會褪色。是一種蟲,叫Cochineal的,你聽過嗎?」俄們操著破碎的英文,費力地解釋。

我搖頭。俄們情急之下,轉身進店裡,撂下一句:Espere. 等一下──這個我懂。

一旁的女兒記得:「你不記得在Valley of Condors 的時候,導遊抓過這種蟲給我們看,揉一揉會變紅色的?」

喔-我想起來了:

幾天前,在某個山村,導覽的領隊說著說著,突然轉向身旁的仙人掌,從荊莿裡捉出一隻小蟲。他說不能確定是母蟲,要犧牲那隻小蟲才能知道!所幸,手掌中用揉碎的蟲流出的液體,逐漸展現鮮紅的色調。他說,母蟲才有紅色的色素,才能作染劑。

不一會兒,俄們再度現身,手裡拿了一個小小的石臼,臼裡一攤血紅,有點駭人。定睛一看,還有些蟲屍在裡頭。俄們捏起了一隻小蟲,還帶著血。他說,This is Cochineal!

後來上網查了資料,這種蟲叫胭脂蟲,是寄宿在仙人掌肉裡寄生蟲。能分泌胭脂紅酸(carminic acid)來驅敵。胭脂紅酸加上明礬,就能做成也叫Cochineal的紅色染劑。有一度,這些胭脂蟲是中南美洲出口西班牙的重要輸出,輸到歐洲做紅色染劑。網上的資料顯示,還有專門養這種胭脂蟲的農場呢。

在某一家博物館裡展示一張紅色為主色的掛毯,解說員要我們想像,需要多少直胭脂蟲,才夠漂染一整面牆的掛毯!所幸,這種天然染劑,很不容易褪色,那張掛毯已經四百年了,緋紅依舊鮮豔。

跟俄門買的胭脂葫蘆是我在祕魯旅行三個星期以來,唯一為自己買的紀念品;因為是藝術家的創作,獨一無二的作品,我也沒出價,他說多少就多少。

女兒說,以後,你看到這個葫蘆,就會想到秘魯,想到印加古道──我挑的葫蘆表面,一圈紀錄印加古道沿途的重要地標,從起點到終點的馬丘比丘。藉這個胭脂葫蘆,我也希望能記得胭脂蟲和聽到那些故事的祕魯場景。

祕魯和安第山區,對生長在台灣的我,對生活在加州的我,都是遙遠而陌生的。就像胭脂蟲一樣,除非我看到碾碎的蟲體流出漸漸轉紅的蟲液;單從外觀,我完全不認識這種生物。祕魯潮濕而不雨的海岸、海拔四千米,令人昏眩的高地,冷冽又溫暖的空氣...對我都是全新的經驗。

全新的經驗裡,卻又有看似熟悉的洋蔥爆牛柳,這種十九世紀築鐵路的華工留下來的華人料理,配上炸薯條,搖身一變,成為祕魯國食,從高檔餐廳到街頭食肆,有各式各樣的Lomo Saltado──這道菜的祕魯名字!

我對另一道秘魯國食Ceviche,又是另一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同樣是海鮮生食,調了味的海鮮沙拉,跟日式生魚片大異其趣;雖然有些Ceviche也加辣,那種辣味,和佐了山葵泥的生魚片口感全然不同。酸辣鹹,而且一定有冰鎮甜洋蔥的Ceviche盪漾著錯綜豐富的拉丁海洋熱情;然而,懷石料理的刺身(不是台式俗過大碗生魚片)提供的是一種冷靜的禪定美學;從冰涼軟魚肉到嗆爆的山葵與濃郁的醬油,是一種層層堆疊的口腔經驗,如同短短的俳句,重點是餘韻,而非現場的激情。

到陌生的地方旅遊,尋求的是在熟悉地方得不到的新鮮經驗。問題是,為什麼需要新鮮的經驗呢?我想,我們都有厭倦既有的環境、希望突破慣性模式的需求;藉著到陌生地方旅行,找到新的動能、不一樣的思維模式;即使重回熟悉的場景,也因為時間、心境不同,可能有新的感受。總之,旅行不只為了休閒,也是一種學習。學習適應新的環境,學習新的事物。

人類的學習,一種知識重組的身心活動,連結陌生事物進入既存知識網的過程。在陌生的祕魯,我不停地找尋著,跟我熟悉的土地之間的連結。

我像是在浩瀚的南太平洋中漂流,碰上一座又一座的島嶼,雖然是陸地,島上大都是我不認識的動物植被。偶爾發現相似的生物,仔細一看,又不是熟悉的物種。

祕魯的原住民,像是遠親的同胞;身材膚色略似南島原住民,臉部輪廓又有些陌生。

印加古道上的挑夫,休閒的時候,湊在一塊兒,聽著候選人的選前辯論,我只能在激動的演說中抓到一兩個西班牙文單字,辯論還夾雜了當地的方言,我更是無從理解。從挑夫臉上專注的神情,和激動的反應,我卻看到了台灣選舉的造勢會場。場景從牛車水田的台灣鄉間,轉移到崇山峻嶺的安地山區,候選人的掃街一樣拿著大聲公沿路叫囂,搖旗吶喊。大城利馬的公路邊,修圖過的候選人也同樣在大小看板上,對過往的行人車輛微笑招手,空泛地承諾美麗的遠景。祕魯解嚴以來三屆的民選總統,不是因為醜聞被拉下台,就是下台後,鋃鐺入獄。人的故事,大致相仿,不論在蕞爾小島,或是大陸脊梁。霸權、帝國都經不起時間的沖刷,最後只留下一座又一座的印加遺址,保存完好的像是馬丘比丘,有的古蹟只剩幾塊石磚,遺落在荒煙蔓草間。

學習也不全然是搜奇,更是一種反思。從新鮮的經驗中,我們回顧既有的環境,習慣的思考模式,找尋改變的契機、突破的可能。更重要的是,學習必須植基在舊有的經驗上,否則就像網路上看到奇奇怪怪的人事物,看時乍舌,莞爾;但是五分鐘後就忘得一乾二淨。因為找不到跟我們的連結。

在我的學習過程中,尋到和陌生的胭脂蟲的些許連結:北美西南的沙漠地帶也有胭脂蟲,當地的印地安人也用胭脂蟲當染劑。但是我是個雨港長大的孩子,我的家鄉沒有胭脂蟲,我知道的極其有限。我學過地理,對生物沒多大的研究。

在不遠的過去,秘魯與台灣、加州,三塊陸地都不存在,都沈潛在太平洋的海床上。因著太平洋板塊和不同的大陸板塊推擠中,位於太平洋板塊的邊緣的三塊陸地,從海底隆起成陸地。高山深谷,是這三個地方共同之處。在祕魯的安第山地,隨便一指都是四千公尺以上的大山,那樣恢弘的量體,剛烈的景色,跟秀麗的中央山脈,或是溫帶的加州內華達山脈還是不盡相同的。

就連祕魯的玉米和馬鈴薯,都不太一樣。祕魯最常見的大玉米,每粒有一般玉米的四倍大小,口感綿密如稻米。烤香後當飯前零食吃,像洋芋片一樣,吃了很難停手。誰知道,玉米從美洲傳到世界其他地方後,經過多少次的育種改良?

井外的世界雖大,只怕水蛙不能常待──水蛙要有新鮮的水才能生存。井底之蛙的世界就是井底,這是我的世界。有機會,我會跳到另一個有新鮮水的地方,希望那個地方有較開闊的天,可以看得更遠──這是對自己的期許。也許我永遠無法掙脫井蛙的宿命;但是,我會繼續旅行,繼續找尋另一處水澤...。相信也這是許多人旅行的動念。

俄們問,「要不要包起來?」將我從三個星期的回憶中喚醒;但是,一時無法回答他。

「Aye!」他又轉身回店裡。出來時,手中拿拉個小布袋,從我手裡拿回胭脂葫蘆,裝進布袋,束緊吊繩,提著吊繩,交還給我。「For you!」他說。

仔細一看,是個手工縫製的粗棉布袋,大概是當地的手工。但是我知道,這是一個藝術家遇到知音的小小表示。

Muchas Graci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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