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毋人熟識
2020/06/27 0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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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通安全的研究裡,有一種叫「匿名效應(anonymity effect)」的假說,駕駛人獨自在車廂中,與我們的社交生活空間隔離,容易造成「沒人知道我是誰」的錯覺;尤其是在高速公路上開車,匿名效應更明顯,很多人會做出一些人前不做的事,輕者像是挖鼻孔,搔癢(你知道搔哪裡!),中度的匿名行為,像是比中指,罵髒話;嚴重的行為,可能會危及行車安全的行為,像 是超速、違規超車,...等等。違規者回想事發之前,通常找些理由來合理自己的行為,匿名效應的理由通常是「我以為沒人看見」、「沒人知道我是誰」之類的匿名理由。研究學者指出,這種匿名效應的現象,在北美社會可能相當普遍,因為北美社會獨自駕車的機會比其他社會高得多。

匿名效應告訴我們,在追求聲名與和其他人的連結之外,人性也有享受「沒人知道我是誰」的一面。大部分人汲汲營營,無非是追逐金錢與社會聲名;作為社會動物的我們,很少人能真正於寂寞,做個毋(無)人熟識(請以台語發音),的無名小卒。事實上,許多駕駛人坦承,獨駕的時間,是最完全屬於自己,最放鬆的時間。開車對我不是件放鬆的事,但是我很珍惜片刻的隱姓埋名。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做幾天毋人熟識的觀光客,才是一件很放鬆的事!並非我到國外想為非作歹,或是丟人現眼;相反的,頂著一張洗不掉的亞裔臉孔,我也很ㄎㄧㄥ,不願意丟亞洲人的臉;拿著美國護照,也不想讓人說美國人的不是!身為外地人,我們就有執照作些跟當地人不一樣的行為,甚至還有人覺得很cute!比如說,在日本,我不必哈腰哈得那麼低;即使我的西班牙文說得舌頭打結,老墨也對我稱兄道弟bueno, Bueno, hermano!

回到台灣,這些裝肖的本錢一塊不剩!

曾讀過一篇大明星的訪談,大明星說,成名後,最大的願望就是趿雙拖鞋,素顏外出逛街──多麼卑微的願望。可見,毋人熟識也是一種權利,成名的人放棄的權利。也許別人並不在乎我是誰;但是,在個熟識的環境,很難放下自己的心防。

雖然沒當過大明星,我深切了解這種無法隱姓埋名的苦楚。

國中一年級,我在母親教書的學校就讀,那是我最不快樂的學校生活:學校裡每位老師都知道我是誰,不要說做歹,我的一言一行都變成同事交誼的資料。每次月考,我的試卷往往先被抽出來改,在我知道自己的成績之前,母親早已知曉。即使過了四十多年,我想到那種被盯的感覺,頭皮都發麻。

很多年後,研究所畢業,在美國南方的一所教會學校教書,因為是私立學校,師生絕大多數都是白人,黑人師生還有幾個,亞裔的學生屈指可數,我是校中兩位亞裔教授之一。學生對教授起碼的尊敬是有的,我從沒覺得有被當異類對待過,直到有一次...。我預鎖了辦公室,關了門才發現自己沒帶鑰匙,只好去警衛室,他們有所有辦公室教室的備份鑰匙。我進了警衛室,說明了來意,正要表明身分,警衛點頭說:

我知道你是誰!

──這不是什麼不好的經驗,但也讓我知道自己在學校裡並不是新進的小教授,不是毋人熟識的;可能走在校園裡,許多雙眼睛在暗中偷看,無數嘴巴議論紛紛──寫到這裡,背脊一陣發涼!

其實,毋人熟識是假議題。即使沒人知道我是誰,我們沒有拒絕被貼標籤的權利,要作個不被看見的隱形人,是有點難度的。記得在印度時,我的長相實在很難當隱形人,白目的印度也人特別多,老是有人上前來詢問Where do you come from?我的含糊的回答I am from California. ,通常不是他們要的答案,非得要我說,I’m originally from Taiwan.,才滿意的點頭,証實他們的猜測沒太離譜。這樣的注目,是兩面刃:在吸引目光之餘,因為不一樣的長相,我得到了不少主動的幫忙,火車上有個年輕人,主動地問我是否需要幫忙,帶著我第一個車廂,一個車廂地找車掌,才能確定我的座位。當然,「外地人」寫在臉上,也最容易招惹詐騙──這種信任與心防之間的拔河,是印度旅行最刺激的地方,最複雜的經驗。話說回來,即使跟存心誑騙的人據理力爭,我還是代表東亞的黃種人,不能丟臉。

真正要隱姓埋名,就得離開熟悉的地方。國外的候機室是不錯的選擇:四周都是人,都是過客,飛向各自的目的地。那種舉目皆人,卻沒有一個能交心的感覺,是最寂寞的心境,也是最放鬆的狀態。到達既定的地點時,心情稍微落定,雖然異地也是舉目無親,總是還有接待的人;而且,出了什麼事,「沒人知道我是誰」也不見得是件好事。在候機室裡不一樣,時間短,狀況有限.這是最佳的場所,把自己放空,當作沒人知道我是誰!

但是,有回在桃園機場轉機,飛越太平洋的長途紅眼航班後,我只想找個安靜的角落補個眠。誰知道,在昏睡中聽到自己的名字,播音系統傳來的緊急呼叫!原來,我找錯了登機門,組員見我一直沒報到,四處找我。我也不知道該如何界定這樣的經驗?究竟是好──因為無法隱姓埋名,還好沒錯過班機!還是不好,連隱姓埋名的機會都沒有!

自己最毋人熟識的經驗,是從摩洛哥到西班牙南岸的直布羅陀海峽渡輪上。從非洲大陸過渡到歐洲大陸的短短40分鐘,地理學的訓練,讓我非常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在人類文明的十字路口:我的前方是歐洲,後方非洲,左手大西洋,右手地中海...。再加上,一旦遠離陸地,手機根本收不到訊號,無法跟任何人連絡;開闊的水面,浩浩渺渺;這種場景,最容易動情傷感。看這一路跟著渡輪飛上飛下的海鷗,振翅在蒼茫的水天,我自比是天地一沙鷗,流浪天涯。身邊船客的穆斯林裝扮,更加深了浪流的氛圍。快到西班牙港口時,我想起了流浪的三毛,哭泣的駱駝。西班牙是荷西的故鄉,三毛心愛的流浪之地,也是心碎之地。我不知道自己為何想起三毛;那次,我在摩洛哥時間太短,並沒看到駱駝。我也不能說認識三毛,我應當稱她一聲「陳老師」的,畢竟有一面之緣──跟她的帶的學生去尖石的清泉找丁松青神父。意識流是這樣的,我究竟在清泉?還是在直布羅陀海峽?

又有一回,因為班機延誤,滯留在伊斯坦堡機場近三天;那時,反倒希望自己有點聲名,也許可以早一點排上班機回家。那是伊斯坦堡舊機場的最後一個月,一個月後伊斯坦堡有六條跑道的新機場就啟用了。在機場待那麼長的時間,讓我親身體驗,舊機場已經不敷使用,左支右絀,確實需要一座更大的機場;卻也是在那樣擁擠的空間,讓我體會到毋人熟識最深層的寂寞,在一個沒打算停留的國度,在一個零亂的時空,面對一個不確定的未來,在掿大的機場找不到一個屬於自己的角落...,尤其是滯留的第一夜,我的行李並沒跟上,留在機場的某個角落,我就這麼隻身小包,連換洗的衣物都沒有...。夜半,接到加州來的簡訊:「你那邊幾點?」,我的手機還在鎖在印度時間!在那72小時中,出示護照N回,那層毋人熟識的陰影卻從未離開我身邊兩步。

回到「匿名效應」的話題──有研究指出,因為可以用假名上網,網上的空間是「匿名效應」的溫床,因此網上有酸民發表酸度破表的言論,面對面時,可能有所保留,這些語言硫酸都出不了口;一旦隱姓埋名,出手就不留顏面,刀刀見骨。於是,網上的言論,越來越激化,原本的對話室變為叫戰場。話說回來,如果沒有網路,我這種沒有名氣的文字工作者,寫這種溫吞的文章,沒有「10種立即成名的方式!!!」標題的文章,恐怕更沒人看。還是要知足地作個默默無名的人。

有趣的是,也有網友因為毒舌而在網上小有名氣,所以,網路世界不見得完全「匿名」。現在的年輕人的第一志願,不是最想當網紅嗎?

當個無名小卒真的這麼不好嗎?

其實,網路世界,看似匿名,卻是「凡走過,必留下痕跡」,對我們一般人來說,要抹乾淨網路足跡,是件很很辛苦的事──難怪,現鈔那麼好用──因為,「沒人知道我是誰!」。

我想,能不能享受無名小卒的樂趣,跟年紀很有關係,或是經歷很有關係。對成名的代價有點了解之後,我寧可在車子裡挖鼻孔,也不願意24小時在鎂光燈下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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