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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城心牆
2019/06/29 08: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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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城市都有新城與舊城。

舊城街道通常彎曲狹小,街廓不規則;新城多半有整齊的街道、筆直寬大的通衢。很多舊城原本有城牆,所謂的舊城,是城牆裡的街坊;新城幾乎都在城牆外:被城牆包覆的舊城不能滿足城市發展的需求,於是向牆外擴張。許多城市的發展過程中,乾脆把城牆拆了,闢為寬大的馬路;台北就是其中的例子,中華路就是大致沿著當初台北城西牆開通的大馬路。西班牙的巴塞隆納也是,舊城城牆外的臭水溝,填平了之後,連同拆了城牆餘下的空間,開拓了現在最熱鬧的林蔭大道藍巴拉斯(Las Ramblas)。 

英國的約克(York)是個例外,中古世紀留下來的城牆大致保留完整;雖然幾座城門底下的馬路已經鋪上了柏油;城門上的配件齊全到可以唬我們這種觀光客:碩大的木門、城門上的瞭望台、衛兵室──我不是歷史建築學家,無法鑑定那些建築元素是否原汁原味,或是後來改造過?城牆加上舊城中的石鋪路面、年代久遠而有些歪斜的木造建築,整個約克舊城在就像個中古世紀的主題公園。但是主題公園的場景仿製不了歲月的痕跡。總之,對一般觀光客來說,很像一回事;作為一個歷史城市.舊城牆幫約克加分不少。歐洲還有不少類似約克,完整保留舊城的城鎮,西班牙的妥類多(Toledo),以及義大利的錫安那(Siena)是極品,尤其是清晨薄暮,煤油燈或是火把還點在悠悠忽忽、曲折暗巷的舊城裡,教人忘了今夕何夕。

防禦外侮﹐幾乎都是最初興築城牆的理由:防禦搶匪、流寇、抵擋他國的覬覦...,電視電影裡的古裝劇,太多這種情節與場景;東西方皆然。所以,在早期,城就是堡,堡就是城。比較接近日文裡「城」的概念。

中文字裡的「城」字,其實有「大圍牆」的意思,雖然我們對圍牆裡的東西也很有聯想。提到「紫禁城」,想到牆裡黃瓦紅柱的宮殿建築群。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裡,「牆」的意義列第一,第二個意義才是「都市」。然而,提起台北城,大概沒有人會聯想到那道城牆了。現代的城,就如同town這個英文字的意象,是座無牆之城。至於萬里長城,英文翻譯為Great Wall,則有牆無城,長城大多建在偏遠荒涼之處,離開人居之處有一段距離。

牆當然有實際的防衛作用:平時,限制的人車流通在幾座開放的城門,也可以管制出入境;戰時,厚重的城門一關,高大城牆阻擋了匪寇強兵。

有趣的是,在什麼政治氛圍下,一座城市決定拆除城牆,向外擴張?

城牆在過去尚有實際的禦敵的功能,隨著科技的進步,時代的轉換,城牆實際的隔離作用已大不如前。再厚的牆也有空隙,再高的牆也有缺口;記得柏林圍牆嗎?曾經有人甘冒生命危險,突破嚴密的封鎖,翻牆到自由世界來。這個例子用在21世紀的今天,更有歷史的對照感,雖然肉眼看不見中國的厚實防火牆,很多人每天還是要想盡辦法,翻牆到自由網路世界呼吸新鮮空氣。可見,牆的另一個功能是精神、心理上的隔絕;而且,這層無形的作用,在今天更顯重要;即使現實中,有些城牆已拆,那道藩籬還存在人們心中。

老台北人也許還記得城內城外的意象。幾十年前,許多婦女要到「城內」去時,都要稍作裝扮;意味著城內的地位較高,是比較正式的場域。其實,台北城牆早早就拆了!那些婦女未必見得見過台北城牆;不過,心中的牆還在,城內外還有高低之別。

城牆防禦的,是權力﹑是財富﹑是文化的差別。這個觀點在長城上很清楚:牆內是文明的關內,牆外是蠻夷的關外。台北城內外的差別雖沒這麼大,也有這樣的意味。

隨著科技的進步,城牆再高大,再厚重,也未必能全然阻擋火炮槍彈。再說,大部分的城牆也從未歷經戰火;城牆的象徵意義,之於城內政客和居民的自我心理建設、還有對城外敵人的警示作用,比實際的防禦功能大得多。興建台北城更是清廷宣示,台北作為台灣政治中心的政治動作。

城牆,既是防護、又是侷限。前面提到過,城市擴張的過程中,往往把限制發展的城牆拆了。拆城牆的城市太多了,不及備載。但是,也有像翡冷翠(Firenze)這樣的城市,把舊城牆拆了,又在外圍蓋了新城牆,而且,這樣拆了蓋,擴建了五次,也就是說,翡冷翠有五道舊城牆。越是工商發達的城市,都市更新的壓力越大,拆城牆的速度更快。讀過一篇報導,在過去三十年的經濟開放中,中國城市拆去了不少城牆,讓遊客大失所望;於是,為了吸引遊客,有些城市,把拆去的城牆築了回來了。維基百科上,精采記錄西安城牆的輝煌歷史,尤其1949年以來,城牆在「去舊換新」與「精神堡壘」兩種思維下,在拆與不拆間僥倖留存;其實也被拆了一段,後來又修補回來。所幸,西安城根基還不錯──夠大夠厚實;而西安也不是中國一線的工商城市,經濟發展的壓力沒大到非拆不可。1981年以降,「精神堡壘」派以古都的歷史定位占上風,城牆保存至今。近年來,西安城牆吸引不少國際觀光客;這是留牆派的堅實的後盾,這種情勢下,西安城牆可以從瀕臨絕種物種名單除名;但並表示完全遠離被拆除的可能,誰知道幾年後,風水要怎麼轉?城牆的命運如何?我們都知道,毀損古蹟比維護古蹟容易太多了。

有些城市比較幸運,倚恃天然的地形,就有防禦的功能,省去建築城牆的花費和精神。蘇格蘭的愛丁堡就是這樣的幸運城市,舊城建在狹長的熔岩台地上,只要在重要路口設置關卡,這樣的天險比城牆還好用。三面環河的妥類多(Toledo),只需要在沒有河流天險的一面高築城牆。幕府時代盛行的日本城市,也都利用天險,在制高點建築幕府中樞的「城」,如大阪城,熊本城...;也就是鞏固政治中樞的城堡。而百姓庶民居住的市區,其實都在城堡之外;稱為「町」。因為城堡已佔據至高點,緊鄰城堡的上町,多半也地勢較高;而下町在低窪的河灘地,海邊。上下町的分野不僅是地勢高低,更是社會階級分層:文官與武士的官邸大都在圍繞著城堡的上町,農民商人工匠則住在下町。有些地方原本有城廓,護城河作保護,兼作城市的界線。城內劃分了個各階級執業的區域,像給低階士兵的「足輕町」、不同職人的「呉服町」「鍛冶町」等等。江戶時代之後,人口增加,工商機能的職人町,空間不敷使用;於是打破原本的界線,往城外擴張。

東京原本也有個東京城(城堡),後來改建成現在的皇居,皇居櫻田門外的霞關,就是公務機關集中的上町,而淺草是庶民百姓的居住地:下町。上下町之間的日本橋,在江戶時代被視為日本的中心,通至全國各地的主要道路都以日本橋為出發點。不過那是一兩百年前的事了,東京的發展早已經讓日本橋一帶失去了地理中心的地位,淪落為東京諸多的商業區之一;日本橋藏身在多重高架公路之下,除非特意尋訪,否則很難留意到這座曾經很重要的東京地標。至於新宿附都心,是二戰後的發展,是「東京都」政府的所在;跟「東京城」則扯不上關係。有趣的是,城牆(皇居的牆)還在,城區的藩籬卻未必見得和城牆有關。東京還有上下町的分野,山手線可能是戰後城內外的心理界線之一。人口超過兩千多萬,範圍有一萬三千多平方公里的東京都,不可能只有一道城內外的界線。

台北的歷史比較複雜,台北人口中的「城內」(很多年前還有城中區呢!),並不是台北最老的區域,萬華和大稻埕都比城中更有資格作為舊城。台北的城牆是為了鞏固台北作為台灣政治中樞而建的政治象徵。其實,萬華、大稻埕與「城內」的關係,比較像東京的上町與下町,也就是權力階級與庶民階級的不同的生活圈。在封建時代,權力中樞的東方舊城反倒比較可能因為政治因素而有重劃;這麼一來,新舊城的分別更顯模糊。直到當政者稍稍重視人民的財產權,舊城的重劃遭到困難,只好到城外重新規劃──台北的新東區、舊西區的概念就是日治時代打下來的基礎。但是,我們可以說,台北的信義區,是21是繼台北市的一區;卻不算「台北城」的一部分。

高牆也好、天險也好,「城內」的意象是全力、秩序、安全。而城外的氛圍是自由、創新、也充滿危險。

城市發展的歷史,往往在保護與開放間拉扯;在控制與放任間拔河;在守舊與創新間徘徊。人也是一樣的。

有牆無牆,每個人都在心裡築城,城內是自己規畫良好的舒適圈;城外是狼煙四起的關外。城內可以矇著眼睛走,城外危機四伏。

有人一輩子關在自己的堡壘之內,在自訂的規範中過活,連窗口都不想接近,更不敢走出自己的心牆,再不熟悉的領域冒險。

大部分人沒這麼自閉,把自己囚禁在自築的蜘蛛巢城,完全無視城外的無限可能!

於是,有人不斷想出城冒險;在這個過程中,衝撞自己築的高牆,牆倒了,再築一道新的牆;雖然衝撞自己的高牆,卻也防著外人闖進搶內最敏感的空間。沒有謀略、沒有準備的人,在撞牆的過程中,在出城探險的路上,搞得自己一身傷。也有人有計畫地擴張地盤:幾年不見,小城華麗轉身城大都會。

還有人總是在外流浪,害怕回頭看牆倒了,牆內殘破景象...。

想問問心理醫生,有人心中的城是座無牆之城嗎?毫無防線的堡壘很危險,高牆鎖城也同樣不智。這中間的拿捏,真難!

柏林圍牆拆了近三十年了;川普卻想藉著建造一座高牆,讓美國再一次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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