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侘」這個字在中文裡原是誇耀的意思,被日文借去後,意思幾乎作了180度的反轉。日文裡,指的是「殘缺的美學」,之後衍生出禪意中素雅、樸拙、寂靜的基調,還有「細心關注一草一木的枯榮」、「品味落寞孤寂」、「安貧樂道」的哲學。這種態度,完完全全是誇耀的相反!
我想去高野山,找到日本的侘び寂(念作wabisabi)。
非侘高野町
巴士搖了四個小時,近午,終於到了高野山。說是【朝聖專車】,連結神道和佛教的聖地。卻是三段山區的公車路線拼湊的長途陸運。一般公車的板凳,短途時不覺硬;4個小時下來,越發後悔沒跟著人家吃維骨力。
日本城市的正門通常是火車站,公路的入口是高野山的「後門」。這後門是旅行團的集散場,和車旅遊客的休息站。與我想像中的日本佛教聖地,一個清幽的山林道場有很大的出入。
巴士深入高野町,中午的千手院橋前,行人車輛都大打結,比起後門的市集,沒好到哪。
街邊的落葉樹大都換了繽紛的秋裝:尤其我們投宿的宿坊前,幾株楓樹燒紅了半條街。操著北京腔,台灣腔中文的姑娘們無視身旁的車水馬龍,忙著嘟嘴,回眸,側臉,蹺腳.....。日本人對行人真有耐性,一排車輛等這兩位跑到馬路中央來拍照的姑娘,居然沒有一輛摁喇叭。要是在印度...
但是大叔大嬸,被迫要抬著行李箱上下人行道,走得很不順。
岔路口的標示,指著龍泉院、以及我們的宿坊光臺院;可是進來小路,只見龍泉,不見光臺。而且小路的鋪面,在龍泉院前打了個轉就結束了,再彎出去的路面全是碎石。這怎麼回事?谷歌地圖說還有一分鐘就到了。
小路上也不乏濃妝的秋樹,而且完全沒有外面的紅塵萬丈。外頭的姑娘們顯然不知道:這裡,無論自拍,他拍,都不必等的呢!
到這一刻為止,我的高野經驗,一點也不侘!
找不到宿坊,紅葉再美也沒用,無心欣賞。只好再去大馬路上看地圖。──啊!光臺在龍泉的後面。那,就不能懷疑那條碎石小路咯!
旅行箱的轉輪完全沒有用武之地。只好提起來,走那段很短的一百公尺。
所幸,山門前,石子路竟然鋪起了石板。阿彌陀佛,我額上已滲著汗珠。
極侘光臺院
來到宿坊寬大的玄關。我們兩雙風塵僕僕的登山鞋顯得有點孤獨;偌大的寺庭裡雖有幾株樹,卻顯得空蕩靜謐,一角的假山流水聲格外清晰。距離外面的大街野只有一兩百公尺,卻像另一個世界。安靜地有點駭人。
是不是都沒房客?
我的旅遊書說,宿坊要提早訂,旺季一房難求。所以,我三個月前就訂了!早知道...
轉頭對大嬸說:「今晚,恐怕只有我們住這裡了!」
室內更安靜,不自主地在光潔的地板上躡手躡腳放輕腳步;卻仍舊覺得自己像金剛出巡。
我想我找到侘了!
寄放了行李,準備回町內去當觀光客時,住持叮嚀,我們宿坊九點半開始有宵禁;還有,宿坊只有一件澡堂,五點到七點是男士入浴時間,七到九點換成女士入浴澡堂;況且,六點就是用餐時間。規定真多──不過,訂宿坊時,他們已經告知,宿坊不是酒店,有種種限制。願者上鉤,也沒什麼好抱怨的。
天黑後的宿坊更加寂寥,靜得有點可怕。
我們的兩側臨室,門前各停了一雙拖鞋;所以,今晚還有其他房客。
雖然日式房子隔音不佳,但因房間頗大,在房間正中央,離走廊有段距離,沒留意還真聽不到走廊的腳步聲。宿坊依舊安靜得像只有我們一對房客。
房間外的庭園,魚池後有一丘丘的隆起,光線不佳,看不清是什麼。大嬸問,會不會墳墓?據我所知,日式墳墓不是長那個樣子的。明早再說吧!
侘過頭奧之院
要看真的墳墓,兩公里外的奧之院就有;而且很多,とても沢山あります(非常多)!資料上說,日本諸多名人都葬在這裡。
奧之院是我看過最大的墳場。一條表參道,據說兩公里長,沿路是一重又一重無以數計的墳墓,有新有舊:新的有Panasonic為紀念殉職員工的墓園;更多是,古老的是長滿苔蘚,墓碑上面的刻字都已風化不清的古墳;還有數不完的地藏菩薩。墳墓間是參天的杉樹,遮住了正午的陽光,這是個很陰涼的墓園。我把風衣都穿上了,還是覺得涼。若不是遊人眾多,這種「陰」,不僅僅是外在的陰涼,而且是心理上的陰森。
真的有人岔到重重墳墓間,像在找尋特定的墳墓。
我們可沒那種興致,第一,那些名人對我們沒多大的意義。第二,岔路多半青苔纍纍,想必濕滑,走了四天的濕滑古道後,我不想再冒險。
我們走了四十多分鐘,還沒看到盡頭,真的只有兩公里嗎?不知為什麼,我頭也痛、腳也痛,不知道是磁場的關係,還是前幾天古道的跋涉...。
我真的不太舒服,所以沒走完奧之院的參拜道就回頭了。之前,我們跋涉了四天的熊野古道,儘管累,我從沒這麼不舒服過;去年走印加古道,我患了高山症,也沒如此精神耗弱。
侘得有點過頭,是不是?
兩面侘金剛峰寺
金剛峰寺和伽藍之間,人氣之旺,跟奧之院的陰森有很大的反差。尤其是金剛峰寺,前面是遊覽車停車場,剛下車遊客就像洄游的鮭魚,見到大河上游有水壩,只有往狹窄的魚梯擠。金剛峰寺的表參道黑壓壓的,完全不見地面。
第二天清晨,我在風雨中散步到金剛峰寺。靜謐的寺院裡只有工作人員掃著地上的落葉、在砂石上刮出紋路來。我心想,那些紋路在十點鐘之前,第一班團客到達後就會凌亂;在十一點鐘之前,必然消逝無蹤。何必那麼辛苦呢?
然而,那天下午晴空萬里,伽藍的橘紅色寶塔,大紅色中門,在湛藍的天空,耀眼的紅葉妝點下,實在「侘」不起來。有種傳染病,在那樣的美景中流竄,眾多遊客很難倖免;眾遊客拿著相機,也不管是否佔據了道路,已定要自拍他拍一番。有點瘋狂。
老天自有解方。
剛過四點,方才人滿為患的停車廣場,突然人去場空。而天氣說變就變,氣溫像坐溜滑梯,風起於湧;我把背包裡所有的衣物都穿上身了。
到山門時,風蕭蕭兮,易水寒。路口的溫度計:11C。
那天傍晚,回光臺院的路上,紅葉路上,遊客散去,有些寂寥。有種無常的感覺,來的路上,碧雲黃葉,摩肩擦踵;回去之路,小貓三兩,風雲變色。
我突然明瞭了「侘」的意思。
原來要過盡千帆,嘗盡無常,才能體會無聲之美,才懂得雲淡風輕就是一種幸福。
侘之早課
醒不來,外面沒有太陽,灰灰的。窗下的魚池覆滿了一圈圈的漣漪 ──好像在下雨,氣密窗阻絕了雨聲,可是沒有阻絕迴盪的晨鐘。快點,要作早課了。
既然來了,就跟著去作早課罷!雖然是自由參加。
一位工作人員領我們到大殿,原來大殿跟宿坊有個短短的廊道相接,我以為要出到室外呢,羽毛衣和雨具都帶著了。多虧有這廊道,我們簡單的雨具也擋不住橫掃的雨絲。日本的僧人還蠻幸福的,無須冒著日本多雨的天氣,拖鞋換鞋、披雨衣,在寺院中諸多樓殿間奔走。這大概是日本佛寺建築的特色,京都有的寺院,幅員廣大,建築分散,全靠一段又一段的架高的廊道連結。這好像是日式的廟宇很不一樣的地方;此外,這座大殿坐落在山門的側面,直接面對山門的,反倒是宿坊的建築,中式的佛寺絕不會把大殿蓋在側面。還有,印象中,中式的佛寺關了大殿殿門,通常是有很重大的事,而且不是好事。然而,我們作早課的大殿,門戶緊閉,氣氛詭異。
兩位獨遊俠的西方人也來了,我們跪坐在外殿的榻榻米上,西方人不習慣跪坐,工作人員貼心地拿了小板凳給他們。
大叔大嬸客氣的搖手說不必,其實雙腳已麻。
內殿傳來誦經、敲打木魚、鑼鈸的聲響;但是燈光昏暗,什麼都看不清楚。
若不是早課在三十分鐘左右就結束了,大叔在那樣昏暗的燈光下,鐵定打起瞌睡。我想是為了住客,早課時間縮過水了!
早課結束後,住持請我們進去昏暗的內殿,光臺院的主神是尊三面菩薩,據說那座木雕神像有一千年以上的歷史;可能是光線不佳,或是大叔沒有慧眼,看不出來有那麼久的歷史。
從正殿出來,外頭的雨聲,大到面對面要提高聲音才聽得清楚;沒有慧根的我,覺得這雨中的光臺院,雖然並不是人靜葉落的標準侘び寂,卻比那場早課要侘!而我想到,金剛峰寺工作人員那麼辛苦地在砂石上刮出紋路,也是在追求「侘」的形式。有點做作就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