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次搭機回台，鄰座的老先生突然情況不對。在一名從事護理的乘客指導下，老先生被抬到逃生門前的空間作CPR急救。空服員中斷了送餐的服務，機上一時人仰馬翻；連我也加入，接手摁壓空氣球。然而，老先生還是沒撐到最後，在飛機抵台之前往生了。護理師宣告死亡，不必急救時，有幾位空服員都紅了眼。滿座的飛機上，只能將老先生的大體抬回座位上。

跟據一直陪在老先生身旁的導遊助理，癌末的老先生熱愛旅行，卻因癌症的療程，好幾年無法出國旅行；知道自己大限不遠，唯一的願望是，能夠再出國遊玩一回。旅行社原本不接這筆生意；若不是這位導遊助理相挺，承諾一路照料，獨居的老先生也無法達成心願。依導遊助理的形容，一路上，老先生都很狀況都還不錯，完成了五天的日本遊；卻在回國的路上，只差臨門一腳，老先生先回天國的家，回不了台灣的家。導遊助理認為，在日本的五天是老先生用盡意志撐下來的；一旦完成了心願，老先生就心無罣礙地走了。周邊乘客議論紛紛，有人不表贊同，認為生病了，就該在家休息，不應該連累別人。

那次經驗，對年輕的我而言，是生死學的啟蒙。護理師宣告老先生死亡的時候，我手中正壓著空氣球呢！在我一壓一放中，老先生悄悄地在我的注視下離世，我實在看不出死亡前後的老先生什麼兩樣？生死一線。

年紀太輕，只當它是一段飛行的插曲；年輕的我，覺得死亡離自己很遙遠，從沒認真思索過這事件。

許多年後，老先生清臞的臉頰，闔眼睡覺的樣子，不時浮現我的白日夢中。這樣的回想沒参雜一絲靈異或懼怕；我反而覺得，這是老先生送我的一課生死學，感謝我出手幫忙。但是，他耐心等候我累積了一點人生經驗後，才能反覆組嚼，他最後出遊這件事；也許他希望我，從這裡頭能參悟出什麼？我跟老先生素昧平生，我甚至不清楚該怎麼稱呼老先生！這些都不重要。

我常想，如果自己重病，該不該，會不會麻煩別人呢？出國旅遊呢？

年紀大了，覺得生命有限，生死無常；更加認同老先生的精神：熱情擁抱自己的生命，燃盡最後一絲光熱。也很欽佩那位年紀輕輕的嬌小導遊助理，承擔生命之重，完成老先生的願望。

這並不表示，我會拖著重病出國遠遊。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自己會怎麼做！

生病可大可小；在旅途上變數更多，更難掌握，事情要怎麼發展，都有可能。

我們的文化特別忌諱客死他鄉；華人觀念中，跟這個世界說再見，最理想情況是：壽終正寢、兒孫在側。我們很怕孤獨死，也怕沒有人為我們打點身後事。然而，現代人大多在醫院離開人世的；兒孫在側，未必是盡孝，回來爭奪財產的例子多得是！所謂的理想狀態是一種迷思；再說，有沒有人打點，跟他鄉故鄉無關；人際關係和社會福利才是關鍵。

不過，在旅途上出意外，總是麻煩。

雖然，生與死的大事要很多人的幫忙才能完成；旅途上生病，要找得到認識的人幫忙機率比較小，所以，最好別在旅途上生病；當然也不要客死他鄉。這一切並不完全在我們的掌控中。

但也聽過很多故事，陌生人伸出援手幫忙，化解旅人的危機。危機也可能是轉機；很多時候，旅途上最美的風景是陌生人。像是飛機上的老先生，表面上看是個悲劇；老先生要去見上帝，也是遲早的事；能在走之前完成心願，也是美事一樁！

人沒有不生病的，生病也不見得就是通往死亡的路。然而，生病不是件愉快的事；在旅途上生病，就更加辛苦了。旅途上生病，並不是套譜寫好的練習曲，而是生死的變奏曲，什麼發展都有可能。

朋友和一群信佛的師兄師姐組團去印度朝聖，同行一位師姐，出發前就有點小感冒，沒想到在旅途中轉成肺炎，最後客死他鄉。朋友提供的畫面：整個朝聖團必須按照既定行程離開印度，留下住院的師姐。從醫院到機場的巴士上，外面是印度馬路震天價響的喇叭聲，巴士內一片沉默，氣壓跟窗外欲雨的的天空一樣悶熱。那是一段領聖的崇拜交織不捨和愧疚的旅程；朋友的記憶裡，師姐的旅病，糾結了太多不愉快的經驗：旅途的奔波、印度的高溫、口味的不適應、五味雜陳的氣息、貧窮與髒亂．．．總之，印度沒有留給朋友一絲好的印象。

那當然是極端的例子，大多數旅人都能克服一時的水土不服，健康地享受旅行的樂趣。

上印加古道的第一天，老婆就上吐下洩。我跟女兒都很擔心，還有三天的路程，該如何是好？再加上，那天路上有一對夫婦跟著一名嚮導，朝我們的相反方向走回頭路。根據我們的嚮導約翰，那對夫妻大概有狀況，走不下去了；請了﹝撤退嚮導﹞帶他們下山，回到最近的城鎮。若是情況更危急，甚至有直升機救援的例子。好在，老婆吃了藥，休息了一夜，第二天健步如飛。

反倒是我，在海拔4200公尺高的Warmiwayñusca 埡口前，竟然犯了高山症，幾百公尺的路走了一個小時；醫師開的高山症藥、行前的有氧訓練，都沒有什麼幫助。前一天還病懨懨的老婆，絲毫不受高海拔的稀薄空氣影響，早我半個鐘頭到達埡口，笑容滿面地迎接病夫上山。嚮導安慰我：他看過肌肉扎實的健身教練，到了高海拔地帶，竟軟成海綿寶寶。可見得，身體強健的人，不一定能免疫，不犯高山症。

過了埡口，一路下坡。眾人叫好，因為下坡比較不費力。但是，我的磨難才開始：我有平衡的問題，要比平常人花兩倍的心力，判斷如何在落差大的石階上落腳。下坡路走多了，我年邁的膝蓋也承受不了，得吃點止痛藥才挺得下去。

也許這些狀況算不上疾病，卻是我旅途上必須留心的。我想，我的例子並不特殊。

我平日很少生病。有段時間，在家裏時，經常有胃腸不適的問題；出門旅行時，反而沒有問題。醫師說這是，焦慮性的胃腸病。大夫，換句話說：我平日在家焦慮，但是旅行時無憂？

當然不是這樣的！在旅途上，我常常很擔心、很焦慮：比如，在歐洲的車站、大街，我往往神經緊繃，不像在度假；因為那些地方多半扒手、竊賊猖獗，騙子也多。被偷被搶，金錢的損失事小；沒護照可以回家，茲事體大。此外，街頭小吃是我了解當地的庶民文化好素材，卻聽過許多吃壞肚子的案例，實在叫人為難。在陌生的機場車站接駁更是很挫折的經驗，語言不通就不必說了；就算我英文流利，在倫敦這樣有秩序的大城找火車月台還是很大的挑戰！倫敦有十幾個火車站，但是搞清楚，該在哪一個車站搭車，就不是件容易的事了。

話說回來，沒有完全健康，不生病的人。我們在家會生病，出門也可能有各種健康、安全的問題。既然要出門旅行，就應當把身體養好，該準備的藥物準備齊全，路上小心；其餘的，交給老天．．．。

還是有些人，出遊時容易生病。我身旁的這類人，往往歸咎自己體質敏感、體力弱。而根據我完全沒有科學根據的觀察，這些旅病跟心理狀態、情緒反應有很大的關係。容易在旅途上生病，水土不服的人，通常好強，或有點偏執；真正隨遇而安，很有彈性的人，比較不容易在旅途上生病。這當然是以一概全的通論，轉身就可找到許多例外。

其實我們抱著什麼心態去旅行，已經影響了我們在旅途上生病的機率。

我們為什麼旅行？除了參觀景點，足以宣告世人、安慰自己，我到過埃及金字塔之外，最大的意義就是走出平日的舒適圈，前往異地，過個不一樣的生活。在不熟悉的環境、不同語言文化的國度過生活，一定會打亂原本的生活作息，一定有點風險。異地的適應、風險評估．．．，這些旅行的挑戰，是我們情緒的負擔──旅行的焦慮不安，是人類面對不確定環境的自然反應，也是人類幾萬年演化出來的防衛機制。出門在外，凡事小心唯宜，原本也沒錯；沒有警覺的旅人，也容易被搶被騙，吃壞身體。然而，過度的緊張焦慮造成身體的負擔，再加上旅途的勞累、種種的不適應，旅人自然容易生病。

在這謹慎與無憂的光譜中，有人選擇把風險外包，交給專業的旅行社，在旅行團的保護下，享受旅遊的樂趣；也有人選擇完全融入，到異地長住，盡可能的過當地人的生活。有人抗拒任何不熟悉的事物，到外地過本地生活；也有人熱情擁抱，忘了我是誰。

旅途上容易生病的人，通常比較靠近謹慎的極端。也許，他們的謹慎是學習來的：因為體質敏感，容易生病，所以事事謹慎。這種人通常有很堅定的生活「信仰」，他們堅持每天要睡飽八個鐘頭、每餐要吃有五種色蔬菜、太陽一定得從東方升起．．．．．．。他們堅信，這些是他們能活下來的法條。

然而，貼著另一極端不放的旅人也不足取。出門遊玩是件快樂的事，沒有必要以悲劇作收。沒一點警覺心，不但容易生病，更容易發生意外，都不是好事。

我不喜歡透過旅行團認識一個地方，總覺得自己被包裹在一個泡沫中旅行。連當地人看我的眼光都不太一樣。但是，在倫敦車站找不到月台時，就會很懷念旅行團的專車，省掉旅人很多奔波的精力。

旅行也是一種自我開發、自我實現。開發交朋友的能力、開發冒險的精神、實現自己的夢想與目標。最珍貴難忘的旅行經驗，往往不是造訪最知名的景點，卻是在不知名結交的奇遇，在當地人介紹物超所值的餐廳，吃到最平常的美食。甚至，遇到困難時，陌生人援手相助．．．。

每個旅人都應當評估風險、衡量自己的偏好，作出明智的旅遊抉擇。其實，這也是大多數旅人出遊前會作的功課。只是，年紀大了，很多人就墮落，只想待在自己的舒適圈，不願意冒險。寧願花時間比價旅行團，不願意作點功課，瞭解出遊的地點．．．。看看年輕的背包客，因為沒那麼多資源，只有靠作足旅遊功課，才能找到最好玩的景點，住物美價廉的旅宿．．．。這些搜尋和適應，其實是旅行中才能遇到的機會，磨練自己的適應力、開發隨機應變的能力。學習，不應當只是年輕人的事。

大多數人都在光譜的兩極間游離，大多數人也不會在光譜上定點不動；謹慎與無憂是一種自我發現，每個人能承擔的風險都不同，在每次的旅遊中，我們都在測試自己謹慎的能力、冒險的疆域、犯難的底線。

不要放棄旅行中的這些機會，去訓練自己謹慎小心的技巧，擴大自己冒險犯難的版圖。這才是旅行的意義。下次旅行，嘗試些新的旅行方法、新的料理、跟不同的人去旅行，甚至自己去旅行；也許你會有些新的經驗。

旅途上生病，並不可怕！沒有準備生病才要不得。有了這種心理建設，學會管理異地焦慮感，自然減少很多生病的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