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英國是個高度開發的國家,治安也不錯,怎麼都沒料到,險象環生...
風險控管
完成了機場租車的預約,我的心裡開始忐忑不安,甚至想取消預約。
我並不喜歡開車,掙扎了很久,才說服自己,要去的英國鄉村,大眾運輸很不便利,自己開車才能深入遊客罕至的村落;況且,英國是個好禮守秩序的社會,我一定能克服最初的不適應,完成任務的。身旁就有許多榜樣,一些英國、日本、印度等左行國家來的朋友,在美國開車,好像沒聽說有任何困難。
雖然我開手排車沒問題;考慮到缺乏靠左邊開車的經驗,還得花心思控制離合器,多花了一百多英鎊,租了輛自排車。
初兆
英國的天氣果然詭異,飛機降落時還陽光普照,不到一個小時,通關出航站大樓時,風起雲湧。拿了車鑰,出道停車場,陽光又花花的露了臉,刺痛我沒睡飽的眼睛。我有點茫然,停下了腳步。
夫人問了N次「你還好嗎?」「會不會想睡?」
我一點都不想睡,只是腦袋有點空。
習慣地開左側車門,發現沒方向盤,繞了一圈才坐到駕駛座上。
坐上駕駛座,但是我的腦袋一片空白──我的位置就不太對,所有的東西也不對...。
花了五分鐘才把車子開出車位,夫人在一旁不斷提醒:靠左喔!
我知道,但是出口在右邊!
溫莎小鎮
南亞裔的租車辦事員,粗濃眉毛擠得弓了起來,活像兩條花白的蠶頂撞著,互不相讓。他嘰哩咕嚕說了一串話,印度腔原本饒舌,加上英國腔,我的英文聽力頓時倒退十年。我唯一有把握的是開頭的那一句:「It’s not a good idea!」以及最末的解釋,下班時間,平面道路車流輛大,狀況多。
是這樣的:我擔心左行駕駛,狀況不熟,問有否平面道路可行?不必走高速公路的?老先生說,機場到溫莎很近,十來公里,順著高速公路,再三四個出口就到了。 再來就是那段R&B。
反正,我將信將疑地,打算出了停車場再看著辦。
出了停車場,我慢慢領會到那位印裔老先生的智慧:單向緩行時,左行右行沒多大差別;但是一旦有雙向的交通,我自然地往右靠,坐在一旁的夫人尖叫:要撞到路肩了!
這還是機場內的道路,速度不高的地方。
租車處不多遠就是個大圓環,看樣子還擔負了連接高速公路的重要任務,車流量很大。電話裡的谷歌導航給了指示,我沒聽清楚,問夫人,導航說了什麼?我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顫抖。
導航說,上高速公路。
右方來車不斷,我不敢出線,後面的車摁我喇叭!我以為英國人很有禮貌的呢!
終於,有個空檔,鑽了出去。
後方的跑車,跟到了圓環,竟然超車,從右方衝了出去!我不清楚英國的交通規則,這種行為在加州,若被抓到,必然重罰。
但是,這是英國,倫敦郊外,下班時間,車流一副毫無耐性的態勢。
高速公路上雖然速度快,狀況卻相對簡單,我保持在最外側車道,速度最慢的車道──這是本能的選擇,跟左行右行一點關係都沒有。
需要快速適應的是,完全不同的公路用語,M4是我們行駛的高速公路,得在Ramp B6出去。
「什麼是ramp?」
「大概是交流道吧!交流道的札道不是叫ramp?」
「可是,這個ramp出去後,又分成兩個ramp-!」
導航系統又有指示:前方round-about 第一個出口轉A322號公路,又名Royal Windsor Way...。
「什麼是round-about?」幫忙看導航系統的夫人問。
「就是圓環,在美國稱作traffic circle的!」
「等一下,你得轉出去,接那條A322...」
「來不及了!」
這時,圓環的車流大量從下一個出口出去,我措手不及,也跟著車流轉出圓環,根本沒空看路標。結果,又上了M4高速公路。
「導航怎麼說?」
「不知道,正在重新計算!」
等導航系統恢復工作,前方看板說:「歡迎蒞臨希斯洛機場!」我們又回到機場了。
轉眼看夫人,一臉愁容。我故作輕鬆:「至少,我們沒搞丟,再走一遍,一定可以回到溫莎。」
沒錯,我們又回到溫莎小鎮。
但是,不知道又在哪兒轉錯,轉了半天,導航系統一再重新找路,離目的地的車程卻越來越長。我決心停車,到加油站內問路。
加油站的員工看了旅館的地址,搖頭說不知道;拉了一旁的計程車司機來參詳。
計程車司機說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你怎麼開到這裡的?方向完全相反!」
到了旅館,天已略暗,已經是我們出海關後三個小時半後的事了。旅店的櫃台說,看你的航班,下午三點就該降落了,這麼久都還沒到,以為你們要取消房間了呢!
晚間,開車去鎮上用餐,一不留神,又轉上了M4。這回,累積了點經驗,沒再開回到機場,在下個交流道就想法子轉回來了。
圓環迷陣
翌日,啟程離開溫莎時,氣氛就不大對!
無論是M4或一般公路,車流量都明顯比昨日多上許多。大概是,倫敦人週五都要出城透氣,各色車輛塞爆了出城方向的車道。除此之外,早上睡晚了,整個行程都延遲,我們需要趕到一個小時之外的巨石陣。沿路卻是一個接一個,讓我們轉不出去的round-about,像一關又一關的高欄,橫在我們百米衝刺的跑道上。
其實,也談不上百米衝刺!只是,開車稍稍比昨天上手了一點罷了──除了──round-about之外!
英國真是個熱愛圓環的國家!凡有道路交叉,必有圓環。
有的圓環小到只是十字路路面上劃個圈圈;也有十條、八條路交會的大圓環;尤其是高速公路交流道交接平面道路的圓環,往往因為高架路面的阻隔,看不到圓環有多大。
駕駛人關心的不是圓環的大小,而是,「該怎麼進?從那裏出去?」
幾番走錯出口的經驗告訴我,別留意導航系的播報的路名,等看到了路名,就來不及出去了!我學會注意導航系統提點的出口順序:導航系統說第一個出口,那麼,進圓環時就保持在最外側,最左方的車道,因為下一個出口就得出去。如果是第三、第四個出口,那就可以先走內側車道,一過第二個出口,就閃左轉燈準備出去。一般的十字路圓環(兩條路交叉),第二個出口相當直行,第一個出口等於左轉,第三個出口呢,就是右轉...
想通了這點,圓環就沒那麼可怕了。但是,專注力一定要夠,否則,一旦算錯出口順序,就得再轉一圈。
巨石陣與小石陣
那日下午的重要行程是拜訪距離溫莎約一個鐘頭外的巨石陣(Stonehenge),以及埃夫伯里的小石陣 (Avebury Stone Circle)。我對這種史前時代留下來的神祕地景十分著迷,把這兩處列為此行最需造訪的地方。
雖然我與我的助手,漸漸領悟到英倫圓環的堂奧,卻為時已晚。等我們找到了大石陣的入口,只見一輛輛的車往外開,門口擋了個牌子:「本日開放時間結束」。
天色不早,臨時做了個決定,放棄小石陣,逕往當夜打尖住處。路不熟,我不想摸黑開車。
鄉間道路更形狹窄,經過村落時,狹窄的路面上往往停了一排車,只剩下一條車道雙向通車。
剛開始,真的沒膽量通過:狹長的街上,沒多少空間可以會車。有一次,幸好對方自行倒了一段長長的距離,讓我先行通過。否則,我實在沒把握能在那麼長的距離倒車。
所幸,村落裡原本就不該開快。克服了心理障礙,村中的交通狀況還好應付。

迷霧追魂
離開大倫敦的勢力範圍,風景越發像BBC古裝劇裡的風景,緩坡上的青青草地,一排矮石牆,幾株老樹,幾幢石屋,羊群低頭吃草...。再加上幾分鐘就變化一次的陰晴明暗;我的助手是個珍.奧斯汀(Jane Austen)迷,對此風景,如癡如醉:「真是太美了!」「下個轉角一定有簡愛穿著長裙座在草地上...」。
我心無二用地開車,但是很明白,簡愛不會出來了,因為天色已暗,而且天空也飄起了毛毛雨。除非簡愛精神不大對勁,才會拖著長裙坐在濕濕的草地上!
西英格蘭的地勢已明顯和倫敦郊區的溫莎大大不同,山路爬上爬下,蜿蜒在迷霧中,助手的美讚曾幾何時轉為尖叫。
「你已經開到路肩了!」「前面有個大坑洞!」「有車來了,靠左!」
「請不要在尖叫好嗎?只是灘積水,不是什麼大坑洞!」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我的神經已經繃得很緊了,禁不起一再受你的驚嚇。」
「可是,真的很恐怖!」
「那你來開車!」
「租車合約只准你一個人駕駛。再說,我也不敢開!」
「那麼,請你尊重駕駛。」
「可是,有,有很危急的時候...」
「若有狀況,輕柔聲提醒我!」
就這樣,我和助手一路鬥嘴到巴斯(Bath),我們當夜打尖的城市。
當民宿主人問我們用過晚餐沒?我們異口同聲地反問,有沒有步行可以到達的餐廳?那是我們當天下午最能同意的一件事。
最長的路
開車的最末一天,我們得長征兩百多公里。
當天的天氣又濕又冷,我又作了個明智的抉擇:放棄造訪全英國最大的瓦威克古堡(Warwick Castle)。
在這個靠左邊行走的野蠻人國度也開了五、六天的車,稍稍習慣番邦的駕駛文化。然而這段路經過的是英格蘭工業腹地,沿途的城鎮都是工業革命史的名城重地。我們自然沒時間停留參訪,但也充分感受到工業帶的氛圍。
從西英格蘭的鄉下地方,又回到人口密集的工業帶,沿路車流不曾舒緩過。有次在高速公路的休息站暫歇,天空正下著冰霰;在停車場轉了又轉,只能停在離建物五分鐘之遠的地方,頂著刺骨寒風上洗手間。
高速公路上大卡車,貨櫃車一台接著一台,看不出來脫歐對英國經濟有任何影響。
有那麼高的交通流量,沿路有多處修路工程,也是可以理解的。對趕路的人來說,就是有許多延誤。
谷歌導航說,這段路約需三個半小時。
我們開了近五個小時!我知道自己很遜,不敢開快車。還車時,還因為超過合約時間,被多收了一天的費用。
無論如何,我跟助手都很高興作個無車族,不必再擔心從圓環的哪一個出口出去。不必再翻零錢投幣停車(停車費用之高,可以再寫一篇短文)。在約克,我們的旅店距離老城有近半個小時的步程;但是我們走得很快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