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走了一圈,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如茵的綠草。不只是我自己,看照片的親友也都盛讚,英倫風光真是碧草如茵啊。
什麼是「茵」呢?為此,我還查了辭典:
茵:墊褥的通稱。如:「綠草如茵」。《文選.傅毅.舞賦》:「陳茵席而設坐兮,溢金罍而列玉觴。」唐.李賀〈蘇小小墓〉詩:「草如茵,松如蓋。」
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
儘管不知道【茵】的原意,大多數人的形容也沒錯,英國鄉間最漂亮的是氈毯一般的碧草,鋪滿平緩的丘陵,蔓延鄉間水邊。不論是房舍前後,農場內外,生機盎然,發亮的草地是英倫風景最基本的腳色。
在其他地方,草地可能是風景裡的配角;但是,英國的草地硬是比其他的風景要素搶眼;尤其在鉛黑的低雲下,鮮綠的草地延展一片,閃閃發光,躍升為風景裡的要角:在草上低頭覓食的綿羊,四月初還在冒新芽的樹枝,或是奶黃色石牆石屋,都裝飾著濃密的綠草,默默地鋪陳英倫田園。
英國的草地彷彿都不需保養、照顧。像個荳蔻年華的素顏少女,無須濃妝,安安靜靜地流露自然的美麗。
的確,英國的草地好像無須保養。
在英國期間,鮮少看到修剪草地的畫面,好像也從沒見過人工噴水澆灌草地;仔細想想,均勻分布的充沛雨水就是老天爺的灌溉。即使出太陽,陰晴不定的天空也沒有加州陽光的焦烤。我猜,長期潤澤的土壤就是滋養如茵碧草的最大功臣。沒見到剪草的畫面,草地卻永遠呈現地氈一般的樣貌,罕有荒煙漫草的角落。
反觀我在加州的庭園,一小塊的草皮耗盡我的耐性和信心。雨季裡,只要幾天不修剪,草長得要高過冬天休眠的花叢;乾季呢,即使不惜工本地澆水,也只有雜草長得鬱鬱蔥蔥,草皮在驕陽下一天天地焦黃。
草皮是室內與室外的轉換空間,雖是特意維持,的人造場域,卻又是自然空間的一部分。有了草地,房舍的空間得以延展到室外;大自然也放下身段,拱手送上許多房子裡欠缺的自然元素。就這樣,大自然柔和可親,家園得以擴大 。柏油水泥圍繞的房舍,是硬梆梆的牢房;被森林緊緊簇擁的房子,卻顯得陰森可怖。若是房子坐落在草坪中,好像才是理想家園。
說起來,草坪這玩意兒,以及引進草坪這個元素到庭園設計中,都源自英國。幾項在草地上進行的運動:高爾夫球、板球(Cricket)、槌球(Croquet)、橄欖球、足球...不是源自這個環境,就是透過大英帝國的文化影響力,推廣到世界各地。
殊不知,草地原本就是英倫的天然的風景,在英倫的自然環境中渾然天成,毫不費力。在別的環境中,就得花費極大的人力物力,才能達到英國草坪的優雅。
歐洲很多國家的草坪都不准人上去踩踏,草坪純粹是裝飾品。英國是個例外,在英國,好像沒看過不准踩踏草坪的標示。倫敦市政府旁的草坪,在我們去的人間四月天更是像肉舖似的,橫陳著一條條的白肉爭取難得的陽光。這種風景在北美十分常見。
除了雨水充沛,也因為頻繁的降水洗去葉面上的塵土,所以不只是草坪,即使路邊的雜草也翠綠欲滴。
有趣的是,這種非常英倫的景觀元素,是怎麼成為全球追求的理想家園要素?
人類學家指出,傳統上,英國或歐洲農家的草地是用來圈養家畜的空間,美觀幾乎不是考量的重點。工業革命後,都市裡的工人住宅也沒有草地。歐裔的移民基本上延續這樣的傳統在北美早期的移民社會。北美的氣候比歐洲嚴苛,很多地方的農家也無法維持如茵的青草地,索性放棄;只有富人,有能力雇用園丁在北美複製歐洲的理想莊園;所以,房子四周的草皮成為屋主事業成功,經濟地位的表徵。二戰後,北美的建商,在郊區化(suburnization)的潮流下,用力推廣「碧草如茵的家園」這樣的美國夢。不只美國人作美國夢,鄰國加拿大也受到這潮流的影響,甚至全世界各個地方的人,都有類似的夢,一旦有經濟能力,就希望在郊區、甚至到美國,每一幢花園草皮洋房。
然而,世界上大部分的地方並沒有英國的氣候條件,要維持碧草如茵的家園,得投下大量的人力物力。根據IBIS 世界市場報告(IBIS World Market Report)2017年的數據,全世界的草皮產業大概有800-900億美元之間的總值,而且每年以約5%的速度成長。近年來,美國國內開始有這樣的聲音:美國很多地方的氣候根本不適合養草皮,得撒大量的水、肥料、除草劑萊維持英國的莊園景觀,很不環保。像西岸及許多水資源吃緊的地方,政府鼓勵居民將草坪改為原生植物為主的庭園;沙漠的亞利桑那州就有很多房舍捨棄草皮,以仙人掌為庭園的主角。
保養得當的草皮還是很漂亮:馬丘比丘的灰白建築,在如茵的碧草襯托下真是壯麗!聽說,在馬丘比丘近似雨林的氣候,只消幾個月不整理,蔓草就會吞斥掉壯觀的印加古蹟。所以,馬丘比丘不但有澆水系統,草皮上還有塑膠格子供遊客踩踏,而不傷及草皮。英國當然得天獨厚,放著讓雨水澆灌,綿羊吃草,珍.奧斯汀小說裡的女主角,穿著長裙,從奶油色的石屋裡優雅出場,挑個樹蔭下的草皮,在涼風裡端讀小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