祕魯媽媽迪安娜
迪安娜是我在帕拉卡斯(Paracas)的民宿女主人，「迪安娜」是Diana的西班牙語發音；雖然她說可以以英語的發音，稱她「黛安娜」，但是，為了尊重當事人的文化背景，我還是不斷地提醒自己，「迪安娜」不是「黛安娜」。
AirBnB的網頁上，迪安娜的民宿標榜是帕拉卡斯臨海的溫馨房子（Casa Acogedora Frente al Mar en Paracas）。西班牙原文的標題倒是貼切而不跨張；如果像台灣的廣告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語氣，形容這戶水泥房是「無敵海景別墅」，那就吹很大了！不過是海邊的社區，一排水泥磚房其中的一戶，外觀十分陽春。這個社區，除了就在海灘上，面對一個平靜的海灣，實在沒什麼風景可言。社區離小鎮匹斯口 (Pisco)，或是更小的漁村帕拉卡斯都有段距離，目視可及都是如荒漠的般的沙地，毫無農作，更無綠意。社區不遠有兩三個圍牆高立的工廠，不時傳來魚腥味、夾雜著化學藥品的怪味。據迪安娜的先生波卜洛說，魚腥味來自一座用沙丁魚作肥料的工廠。
我們搭著迪安娜叫的計程車從帕拉卡斯來到這所「溫馨房子」，車停在一堆瓦礫堆外，一條橫桿充當門鎖阻擋車路，我的心涼了一半。司機拿起手機，我只聽懂「我們在這裡了！」不一會兒，一位胖婦人從幾排水泥房中小跑步出來開鎖，計程車進得社區後，婦人又急忙將大鎖扣上。我問司機，那是迪安娜？他點頭。
就算是「臨海小屋」，也跟網頁上的形容相差甚遠。小屋既沒有花園，也沒有游泳池，房間裡只有最基本的配備，有床可睡，有沙發可坐，還有個廚房可以做點簡單的料理。所幸，小屋寬敞乾淨；多日來的髒衣服，有洗衣機可供洗滌，又有個小天井和高照的豔陽可以晾乾；迪安娜親切熱情，洗衣精和晾衣架任我們使用。女兒倒是很滿意，整棟房子只有我們三個人入住，誇讚前門就是沙灘，二十來步之遠就是海水輕拍的水岸：「從沒住過離海這麼近的地方！」我們也慢慢把小屋當成那一夜的家。
只是，沒村沒店的，我們到哪裡吃飯？來到之前，計程車司機已經先帶我們去帕拉卡斯吃過午飯了，他說，住處附近沒有餐廳。如果我聽得沒錯，迪安娜說，等她先生回家，可以開車載我們去鎮上吃飯。行前的聯繫中，迪安納承諾安排去帕拉卡斯保護區(la Reserva Nacional de Paracas)和翌日去巴耶塔斯島(Isla Ballestas)賞鳥的行程。然而，看迪安娜一付村婦的樣子，我對她的承諾有些懷疑。
祕魯的當地人泰半膚色較深，帕拉卡斯是沙漠裡的漁港，日照強烈，在地人更是個個都是棕黑膚色，迪安納也不例外。我往往看不清楚她有黑臉上的表情，只看清楚他兩顆大眼睛，和笑起來的一口白牙，她又靦腆地用手遮住嘴，黝黑手背再次遮去我的視線。 我猜，迪安娜是個家庭主婦，當起AirBnB的女主人，純粹是貼補家用。不少AirBnB的主人或女主人都是專職，同時投資經營好幾處公寓或雅房，出門帶著一長串的鑰匙，甚至有精心設計的網站。據我所知，迪安娜只有這一處濱海小屋出租；她連自己家裡的洗衣機都放到這處小屋，給客人方便。我們到達的時候，她趕忙到洗衣機裡拿出脫水完畢的床單。
很少有民宿的主人像迪安娜這樣，在我們預定抵達的前一個星期就跟我們殷勤聯絡。最初，我以為是AirBnB發的制式通知，而且人還沒到祕魯，也沒什麼好聯絡的，隨便回了個簡訊，說我們到了祕魯再連絡。到了祕魯的前三天，都在首都利馬，也是每天接到迪安娜的email。預計抵達帕拉卡斯的前一天，迪安娜打了好幾通電話，問我幾點會到帕拉卡斯。我在美國的手機號碼可以國際漫遊，在祕魯的通話不成問題；但是祕魯人打電話給我，還是要撥我的美國號碼，也就是撥國際電話；一般的人，面對這種情況都選擇用email聯絡。只有我在必要時打電話連絡當地人，絕少當地人撥國際電話給我。
我們前往帕拉卡斯那天，迪安娜一早就來電，確認我們搭上了預計搭乘的巴士，還詢問我，幾點會到。
巴士比預計早了一小時抵達，我打了簡訊給迪安娜，告訴她我們提早到達；我讀西班牙文的能力比聽力強，所以我選擇能從容回復的通訊方式。誰知道，迪安娜立即打了個電話給我，我聽得五成左右，大概是，她派計程車來接我，二十分鐘後到。
我們在小屋安頓後，迪安娜說我們休息一下，下午三點鐘左右再帶我們去保護區觀光。
果然，三點左右，她和先生波卜洛開著輛老舊的賓士柴油車來，我以為要接我們去參加導覽團。哪知道賓士車一路開進了保留區。到保留區的收費站停下來付費時，波卜洛轉頭跟我說：「我不是跟你說，很近嗎？二十分鐘就到了！」
黑黑瘦瘦的波卜洛大概六十開外，他說他是修路工人，所以兩三點就下班了。他們夫婦有個獨生女，才到巴塞隆納念設計，迪安娜說，她十分想念她女兒，看到女兒跟我出來玩，她很羨慕。
我問他們有否想去巴塞隆納看寶貝女兒，迪安娜說，太多錢了。他們不曾離開過祕魯。
帕拉卡斯是祕魯國家級的保護區，保護什麼呢？沙漠！這是濱海的沙漠，據說年雨量0.2毫米。我沒看到一樹一草，唯一的植被是礁石上的海藻。乍到時，覺得灰撲撲的；但隨著夕陽西斜，光線和緩，沙漠呈現五顏六色，異常地美麗。
當日氣溫不高，小屋附近風平浪靜，帕拉卡斯半島卻狂風大作，迪安納直叫好冷，穿著毛衣，還抓著件厚外套不放；風大時，把大衣直接罩在頭上。我彷彿看到台灣的歐巴桑，都很怕曬太陽，受風寒。
來到一處風颳得連沙都留不住得礫石地，我正好奇，這有什麼好看？波卜洛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放在我手心：「SEA SHELL!」低頭一看，真的吔！像燒酒螺的殼，表面的圍路已經磨得看不清楚了，但是螺旋狀的錐形體，還可以看得出海螺的樣子。波卜洛解釋，很多很多年前這塊半島深埋在海底，因為板塊運動抬升成現在的陸地，所以我們腳踩的都是海生物的化石。我跟他說，台灣也是受到相似的地質影響行程的島嶼。波卜洛很訝異！
要不是我的地理背景，還有波卜洛的比手畫腳，我才能了解保護區的的地質背景：他的解釋，我大概只聽懂三成。我想，我用西班牙語講解台灣的地質，同樣很「鱸」，他能了解一半就不錯了；像是我厚臉皮地賣弄西班牙文，把corcha （貝殼）說錯成corcho
從來沒這樣出遊過！我的導遊說什麼，我能聽得懂一半就不錯了，我們的溝通，也多半是比手畫腳，加上托兒所程度的西班牙文，或是乾脆施行英文教學。就這樣，波卜洛開著破車，帶著我們參訪了保留區的重要景點：教堂石，紅色海灘，黃金海灘．．．。其實這些景點的名稱，大都是我讀西班牙文的景點說明知道的；我的西班牙文聽力沒好跟得上波卜洛的導覽。真的說不通時，波卜洛拿出手機，從谷歌翻譯上讓我了解他說什麼。帕拉卡斯的奇特沙漠海景，以及語言不通的導覽，交織成一次非常難忘的旅遊經驗。
迪安納和波卜洛夫婦不像受過高等的教育的人；不過，他們應當下過點功夫學英文，所以基本的英文溝通還過得去。我學西班牙文全靠厚臉皮，從來不怕被恥笑。在他們夫婦面前，我把過去幾年亂七八糟學的西班牙文全搬上檯面，從家人聊到當地的經濟，一路也不寂寞。賓士柴油車的消音器顯然有破洞，車子一路卜卜響個不停，居然沒有影響到我們一車的雞同鴨講。
我們決定去鎮上的超市買些現成晚餐回小屋，不必讓他們夫婦等著我們用餐。到匹斯口時，天色已黑，分外覺得這個從百貨賣到生鮮食品的春天(Primavera)超市是小鎮中的燈塔，不但超市裡裡外外燈火通明，停車場有臨時遊樂場，小孩的笑鬧聲，停車場更顯熱鬧烘烘。
我們採買了當天的晚餐，還有翌日的早餐。我感謝他們夫婦的耐心等候，迪安娜回說他們很高興有機會到鎮上，有很多人。我想也是！從小鎮回到一片黑暗中的白色小屋時，更覺得他們的社區不太有人氣。
次日，依約我們在八點鐘之前打包就緒，拎著行李前去帕拉帕斯的碼頭搭船，前往巴耶塔斯島。當天我們將搭乘中午的巴士回利馬，沒有時間再回小屋了。波卜洛上班去了，無法開車送我們；又是昨天帶我們來到小屋的破計程車停在門口。
沒搭過那麼爛的計程車！一部像March那種沒有屁屁的迷你房車。我們只有三件隨身行李箱，能帶上飛機的小型行李箱！那部車的行李廂卻只能放得下兩只行李箱，還有一只得夾在後座，我太太和女兒之間。我在前座，還得幫他們抱著隨身包包。髒髒的擋風破璃不知有幾年沒洗刷，還有幾道小裂痕。我的座位塑膠皮有裂口，裡面的海綿外露。
昨天，後座的中間還可以擺一只行李箱。今天，我們去島上看鳥時，行李將請迪安娜的熟人看管，迪安娜得跟著去碼頭幫我們打點。原本已經很緊蹙的後座加上胖胖的迪安娜，完全沒有空間放置第三只行李箱。迪安納堅持抱著那只行李箱在腿上，行李箱幾乎是塞在胖胖的她和前座之間。我說我來抱，她揮手說：「沒什麼，一下就到了！」其實，後面那句是我自己的揣測，我跟不上她的西班牙文；但是那語氣讓我想起我母親，還有台灣很多的歐巴桑，都有這種務實、隨遇而安、犧牲自己的態度。一時間內，我不知如何反應。
到了碼頭，迪安娜像隻花蝴蝶一樣飛到這裡、飛到那裡，為我們打點船票，放置行李．．．。最後飛回來我前面，費力地跟我解釋所有的安排。即使我的西班牙文聽力比昨天並沒有明顯進步，她的解釋我只聽得懂三分之一；但是，我很放心她的安排，跟著她介紹的人排隊買票上船。
臨上船時，我太太塞了一點小費給迪安娜，讓他搭計程車回家。她推辭了許久，我們的堅持下她收下。分手之前，以當地人的習慣，她跟我們一一擁抱。她擁抱我的力道，比較像是家人的擁抱，而不是對客戶禮貌性的擁抱。
迪安娜站在航站大樓看著我們上碼頭，我回頭看這位相識不到二十四個小時的祕魯村婦，彷彿看到一位秘魯媽媽。
後記
其實，我跟迪安娜年紀差不多。這一點要還她公道。
大部分人去帕拉卡斯的主要目的是去巴耶塔斯島賞鳥，帕拉卡斯保留區反而是次要目的。聽說從前，船靠近巴耶塔斯島時，乘客一定得穿起雨雨帽，否則等著給鳥糞砸中。因為種種因素，這種盛況不再。我們去的時候，鳥都留在島上觀望，只有幾隻在我們頭頂上飛過。然而，我們的保留區經驗太難忘了，巴耶塔斯島的賞鳥顯得稀鬆平常。
此外，回來後，想上AirBnB給迪安納說些好話，網站卻說時效已過，不讓我留言；我有些悵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