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頹夫之戀
2018/08/10 1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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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墟對我有致命的吸引力。這是有點年歲之後的轉變,年輕的時候好像沒這種癖好。

歐洲最吸引我的是中古世紀的古城、老教堂、殘破的修道院...。愈老越迷人──廢墟更是我的死穴。野草野花入侵崩壞的結構,當年的雕樑畫棟依稀可見──要有想像力才看得出來的雕樑畫棟。

廢墟的趣味就在這裡!

廢墟是張未完成的畫作,任人以想像力作古蹟修復,上色妝點。每個人完成的「昔日榮景」各不相同,端看每個人在藝術、歷史上的修為。

反正也無法拿出來評比,我對自己廢墟想像很有信心。 

愛丁堡的侯麗露宮(Holyrood Palace),是英國女王在蘇格蘭的行宮,內部陳設美侖美奐,富麗堂皇,不在話下。穿金戴銀的玩意兒跟我沒啥關係,我等的凡夫俗子穿用不上;再說,為了保護內裝,宮內房間都用厚重窗簾阻絕外頭的亮麗陽光,房內待久了,頭有點昏,氣有點悶。

行宮導覽的結尾,有個箭頭指向花園。踏出行宮的銅牆鐵壁,是一個半室外的空間,原來是個廢墟:屋頂蕩然無存,四壁猶然站立,壁中僅餘窗洞,框著外頭蘇格蘭的天空,正演著一幕陰晴兩難的肥皂劇。

定睛一看,這原本應是一座教堂,四壁有些毀損,但,原先的規模還在;變連著牆面的立柱還大半還在,柱面的裝飾也大致完好;然而,獨立的大柱,倒的倒,斷的斷,有的只剩基座,倒是有兩三根像年邁的籃球國手,無視身上的青苔刮痕,挺直地堅守崗位。

好像被灌了一劑義式濃縮咖啡,睡意全消,眼睛都亮了起來。

解說牌寫著,這座廢墟原本是建於12世紀行宮的修道院(Abbey)。後來的當權者鄙棄這座教堂的羅馬式建築風格,另外建造新的皇家教堂,荒廢了這座修道院。今天殘留的,可能僅是當初的四分之一。斑駁的牆面提供無言的歷史見證:雕刻的細部已風化模糊,優美的輪廓仍然清楚;原本應當是黃中帶點胭脂色的石頭,如今大都長滿斑斑點點的青苔白蘚,或是因為氧化鏽蝕,有些泛黑、有些略白,好個天然的馬賽克牆面。

其實,教堂最右方地中殿(Nave)是完好的,幾根大柱屹立不搖,連石砌的天花板都還在,中間的大殿,原本可能是木造屋頂,沒被火燒掉,那麼久了,沒維修的話也蟲蝕腐朽了,如今蕩然無存。

雖然大殿沒蓋兒,天光直透,可能在蘇格蘭陰鬱多變的氣候下,整個廢墟還是幽森陰沉的。有頂的中殿更是,石牆內光線幽暗,石色黝暗,殿的那頭還有幾座石棺,棺石上的刻字已經不容易辨識。這時,一朵烏雲飄來,遮去日頭,頓時有種前景不明的氛圍,廢墟更加充滿戲劇張力。

石牆底有排砌石座位,找個沒有青苔的角落坐下來歇腿,從另一個角度感受這座歲月染缸:千百年來,有些什麼樣的人坐過這個座位呢?修道院的修士?王公貴族?還是跟我一樣震撼於歲月溫柔力道的尋常遊客?觀光資料上說,孟德爾遜造訪了這座廢墟後,說這是最能代表蘇格蘭精神的地方,觸動了靈感,創作了蘇格蘭交響曲(Mendelssohn: Symphony no. 3):

黎明時分,我們來到了這座瑪莉女王(Queen Mary)最喜歡的皇宮,那座聖堂已不見屋頂。雜草和藤蔓霸佔了聖堂,包括瑪莉女王受冠的聖壇。天光直搗傾圮的廢墟;我想,我找到我的[蘇格蘭交響曲]開頭的動機了。

回來後,找出孟先生的大作來聽,大大改我對孟先生的印象。蘇格蘭交響曲是風起雲湧氣勢磅薄的作品,但是,最令我心動的還是第一樂章前幾小節的低詠、對歷史的沉思詠嘆,完全是我在侯麗露廢墟的感受。

英雄所見略同。

卻也想起了羅馬競技場,是座更大的廢墟。

滄桑的味道不太相同。

聖堂是上帝的殿堂;卻上演人世間重大戲碼:受冠、婚慶、生禮、傷逝,都要搬來這個殿堂,演給上帝欣賞,祈求上帝的加持祝福。大戲碼之間的空檔,聖堂是低聲向上帝懺罪祈禱的私密空間,療癒止痛的所在。

看盡大戲裡的喜怒哀樂,也受託無數的寄語承諾,聖堂的廢墟卻始終沉默不語。

競技場則是很陽剛的廢墟,一方面是義大利的很乾脆湛藍的晴空,沒有絲毫蘇格蘭天空的兩難和猶豫,果決的舞台已經愈釀了全然不同的氛圍。另一方面,建築用途完全不相同:激情亢奮的競技場、以熱血沸騰崇拜鮮血淋漓、是座祭拜暴力美學的屠宰場,上帝對那樣的熱血屠殺,大概要皺眉的,羅馬人的神呢?怎麼看一場又一場的屠殺的?

即使荒廢了,競技場殘留的是廝殺過後的肅殺。

兩千年前,羅馬帝國在這裡以血腥暴力的娛樂來討好市民。什麼樣的政府想出這種伎倆來收買人心?這個嚴肅的議題沒人討論;這個空間的殘存血腥,在兩千年後的二十一世紀,受到滿坑滿谷的遊客崇拜著!在尖峰時刻,競技場更像是神鬼戰士的電影場景。

被人潮推擠到牆邊,我親手觸摸極度粗糙的石面,「坑坑洞洞」是客氣的形容,說「坑坑巴巴」還貼切點。我摸到了工匠的鑿痕,還有當初為了鑲外牆大理石故意造出來的溝槽──這是導遊剛才說的。

「外牆的大理石呢?」我問!

「被小偷扒了。」導遊聳聳肩,說道。隨後補上:「重點是,競技場原本是富麗堂皇,像座宮殿。」

我努力想像。

那日傍晚從羅馬論壇出來,迎面而來的是沐在殷紅夕照裡的競技場,周遭遊客人潮散去,競技場像個大難未死的神鬼戰士,落單的在夕暉中蹣跚,魁武雄壯的外表難掩生死交關存活後的落寞和疲憊的腳步。

那一幕,永遠停格在我的記憶中。

里斯本有兩處廢墟也極為動人,一座是卡摩修女院(Carmo Convent ),矗立在鬧市山坡上的大廢墟,和四周的繁華市集形成強烈的對比,有點警示的意味。不過,大多數壓馬路的商旅遊客可能不會多留意,山下有太多的名店餐肆。

另一處,嚴格地說,並不算廢墟,因為,這座隱身鬧市的聖多明哥斯教堂每天依舊有許多信眾勤訪。和修女院一樣,聖多明哥斯在1755年的大地震時都受到重創,後來也曾整建過。1755年的大地震創傷里斯本太嚴重了,當時葡萄牙國力已開始走下坡,修復的經費大都花在重建里斯本,像是修女院俯瞰的期盤狀街廓,都是震後重建的新市區。修女院只能稍作修繕,勉強撐了一百多年;聖多明尼哥斯因是當時皇室貴族造訪的教堂,花了大錢整修,但是也禁不起1959 年一場大火的摧殘,幾乎全毀,後來重新啟用,不知是沒銀兩恢復過去的豪華內裝?還是故意留下歷史的烙印?(可能兩種因素皆有),教堂內簡單的粉刷已經露老態,地震、火災留下的疤痕也歷歷在目。

至於修女院呢?十九、二十世紀交接的年代,葡萄牙不但淪為歐洲窮國,人口也大量流失;修女院沒有足夠的經費經營下去,最後乾脆捐為國有,而政府也沒經費修繕到地震前的規模,所幸任其回歸自然,當初教堂的美麗拱樑,或站或倒,曝曬在草叢樹木間,見證數百年前一場驚天動地的大地震。

聖多明哥斯是我到過,最虔心的教堂!到過香火更加鼎盛的大教堂,四方香客絡繹不絕,燭台上的盡是閃爍溫暖的蠟燭,少有空隙。當然也有遊客比香客多的知名教堂,觀光朝聖的意味遠勝接近上帝的動機。造訪聖多明哥斯的,卻大多是誠心而來的教徒,從他們身上帶點土味的盛裝看來,應是本地的教徒,趁著到市中心辦事採買的空檔,來和上帝接近一下;一般的觀光客可能對這樣破舊的教堂沒多大興趣。

聖多明哥斯教堂的趣味在於傷疤和誠心的對比!信徒不在意簡單陳設的教堂,不在意斑駁的粉牆,不在意地上不完整的石磚...虔心閉眼祈禱,有的還念念有詞...。每天中午十二點的正午彌撒,也都能吸引數十人心無旁鶩地聽著神父的教誨。即使不是教徒的我,也為這場景感動。不是說,山不在高,有仙則靈嗎?誰說教堂一定要富麗堂皇?

自己的生命雖然沒有地震的生死浩劫,也沒有戰爭的骨肉分離;數十年的起起落落,也經歷過不少生老病死──有點年紀的人,難免不會想提起那句老詞「我吃的鹽比你...」。但要學會,話到雖嘴邊,要有克制力,把話吞回去,才不會讓人家覺得自己倚老賣老,也枉費日常的運動保養,輕易地露出自己的年歲。

但是,騙不了自己:有了點年紀,對有歲月痕跡的事物特別有感覺;至於年輕時曾經很執著的事物,看開了,不就是這樣嗎?

青春不長久,人也沒有只聚不散;再高的浪頭也有碎裂成浪花的一刻。

廢墟也曾堂皇氣派。

懂得享受榮華富貴,也得學會欣賞殘缺之美。

況且,最美最好的事物都在想像中。

只是年輕時自己不懂。


伯恩斯坦指揮紐約愛樂交響樂團 孟德爾遜 蘇格蘭交響曲https://www.youtube.com/watch?v=hPM14CM8HUs&t=132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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