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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六十歲 (肥皂劇場之壹)
2017/10/14 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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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別式後幾天,珍娜突然來電,電話中她語無倫次,情緒很不穩定;劈頭問我,知不知道她母親的詭計?電話裡說不清楚,所以我到隔壁去。
    原來,珍娜的母親蘿拉,背著她留了份遺囑﹐大意是要委任律師變賣蘿拉名下的房子,所得進入信託帳戶。獨生女珍娜無權主導帳戶裡的金錢,但珍娜每個月可以從帳戶中支領若干金額作生活費,直到用罄。唯一的例外是當珍娜有緊急醫療需求,可以經律師核可支取額外金額。
遺囑要求律師在蘿拉死亡後九十天內開始執行,所以,珍娜得清空房子,好讓房仲開始處理上市事宜。
  
「我已經快六十歲了,我媽不能信任我嗎?把我當個未成年的青少年對待?錢是給我,但是我必須按月支領?這算什麼!我在這房子裡長大的,要把我的記憶也賣掉?」珍娜紅著眼對我抱怨,手上擦眼淚鼻涕的面紙已經揉成彈珠大小了。
  
很快地心算了一下,珍娜絕不可能在這房子裡長大的,這房子才二十年;房子落成時,珍娜最少也三十多歲了。不過,她的情緒那麼不穩,我不至於在這節骨眼挑她這個不小的誤差。


     嚴格地說,我的鄰居是珍娜的媽媽蘿拉,八十多歲的老太太,幾年前先生羅勃過世後,就獨居在偌大的房子裡。蘿拉和羅勃只有個獨生女兒珍娜,和男友肯尼住在車程約四十分鐘的鄰城。兩年前,蘿拉身體開始不好,醫院進進出出好幾回;也有幾次,深夜的救護車打擾了住宅區的寧靜;但是,蘿拉一直拒絕珍娜的建議,住到老人院去,堅守她和羅勃辛苦一輩子攢錢買的房子。
   
五十多歲的珍娜,像個粗粗壯壯的村婦,不太像五官纖細的蘿拉。蘿拉算然年事已高,臉上皺紋密布,不過可以猜到年輕時應當有點姿色。珍娜雖然年輕許多,但是在她臉上完全找不到一絲餘韻什麼的。
   
蘿拉生病前,我跟珍娜只打過幾次照面,因為她只有逢年過節,或蘿拉需要她幫忙才過來。像是有回,強風吹倒了我門家和蘿拉院子間的木牆,蘿拉電招珍娜來,珍娜把肯尼拉來修籬笆,介紹肯尼是她丈夫,是個木匠。
   
那是我第一次遇到肯尼。肯尼倒是跟珍娜很速配,都長得粗粗壯壯的,頭上禿了一大塊,剩下的頭髮也多半斑白,看樣子沒有六十歲,也快了。

    蘿拉眼裡的肯尼是個沒有專長的混混,靠點零工餬口。
   
「珍娜說他的專長是木工呢!」我質疑。
   
「狗屎,他就撿一些人家不做的零工,一個月做上個十五天就不錯了!要不是珍娜也上班,他們連生活都有問題呢!」蘿拉的嘴角使力地往下壓。
   
說的也是,連我這種外行人,也看得出來肯尼修復的籬笆,手法粗劣,不像出於專業之手。

    據我所知,珍娜也沒好到哪裡去,她在賣場作收銀員的領班,有固定薪水,但也不是什麼高薪。
    蘿拉又補上:「就連他們住的拖車屋,也是羅勃買給珍娜的。珍娜原本希望羅勃能出錢幫她和肯尼棟正式的房子;但是,我們擔心珍娜把房子過戶給肯尼,所以只出了錢給珍娜買了個小小的拖車屋,讓她有個屋頂就是了。」

    蘿拉還透露,珍娜跟肯尼根本沒辦過結婚手續,肯尼還有個分居的太太。雖然,蘿拉故意語帶含糊,我也不方便追問詳情。推敲起來,珍娜可能還是小三呢!總之,蘿拉和羅勃一直很擔心珍娜被肯尼騙了,因為從一開始,肯尼信誓旦旦,承諾要跟元配離婚,正式跟珍娜結婚;這一承諾就是二十多年。羅勃過世時還很不諒解肯尼的承諾還未兌現。


      蘿拉住院時,有時會託她女兒珍娜傳話,說她厭倦了醫院的伙食,很想念我的煎餃。只要我有空,我會帶著剛煎好的牛肉餃去探病。蘿拉看到我,彷彿看到知音,一下子話匣子打開了;她說如何如何想家,想出院。
     幾次探病下來,我也經揣測到,蘿拉真正放心不下的事:

   有次,吃了幾顆煎餃,她忽然轉了個話題,放低了原本就微弱的聲音:
  
「肯尼是不是在外面?」
   
我點頭。我一來,珍娜就藉口讓我跟蘿拉敘舊,溜出病房,蘿拉已經猜到了她出去是要陪在外頭等著的肯尼。
   
蘿拉低眉,沒說話,但是我大概知道她在想些什麼。
   
「我不在家,肯尼是不是也搬進去了?」
   
「我想沒有。有時看到他來,但是,他不是每天都在屋裡的。至少沒有像珍娜在屋裡得時間那麼多。」

    蘿拉總是跟我打探肯尼是否住進她的房子。肯尼來過夜,不是住院的蘿拉可以防止的事情;更何況這是他們的家務事,不是我可以插得上手的。我通常四兩撥千斤地打發蘿拉的探訊,就說我沒注意到。
   
隨著蘿拉進出醫院的次數增多,每次住院的時間拉長,珍娜來的頻率比從前高出很多。後來,蘿拉幾乎以醫院為家,珍娜就乾脆住到蘿拉的房子,跑醫院近些。這段時間裡,我才和珍娜開始熟起來的。

    一開始,珍娜在我和蘿拉之間傳話;漸漸地,珍娜開始跟我聊起她自己的事情。
   
珍娜自己覺得和肯尼同居二十多年了,也形同夫妻家人。她不理解,為什麼父母不能接受肯尼,老要擔心她受騙上當?據她說,不願意離婚的是肯尼的元配,所以他們只能這樣耗著。但是,她和肯尼在一起也二十多年了,兩個人也都過了中年,而她的父親還無法對她放心,讓他耿耿於懷。


     肯尼出現在蘿拉房子的頻率也提高。有時是為了就近支援;畢竟,他們住在四十分鐘車程外。但有幾回,後院有孩童嬉鬧聲;原來,肯尼有時好幾天沒零工可作,索性把孫子帶來。蘿拉提過,珍娜未曾生育;以此推斷,這個孫子應是肯尼和元配的後代。可以理解,蘿拉的房子比他和珍娜住拖車屋寬敞許多,還有個後院可以任由小孩奔跑玩耍。
   
說到房子,珍娜雖沒明說,但是言談之間有點「這(蘿拉的)房子遲早是我的」的意思。珍娜是蘿拉唯一的孩子;從這點來看,珍娜的信心不是沒有道理的。
   
蘿拉幾番進出醫院,除了珍娜忙翻了,肯尼也沒置身事外;只不過,他永遠在「後場」工作,決不輕易在蘿拉面前露臉。像是非不得已到醫院,肯尼絕不進病房。熊一般的壯漢,像個小媳婦似的,默默守在病房門外,等著探視完畢的珍娜,再一齊回家。

    蘿拉過世後,忙著辦後事的珍娜有種篤定;她的眼神哩,有種新生的火苗;也許是我過多的聯想。蘿拉的告別式上,我頭次看到珍娜化妝,穿裙子、高跟鞋。可能是場合特殊,為了禮貌化了妝,我卻不能忘卻珍娜臉上泛出的光采。彷彿她的生命才重新開始。我也頭一回見到西裝革履,人模人樣的肯尼,大肚子被黑色的西裝蓋住,一嘴雜毛修淨,一下年輕了五歲。告別式上,肯尼先生一如往常地作個稱職的救火隊員,家屬致詞時,只有珍娜上台;家屬答謝來賓時,也沒跟珍娜站在一起;料想是,到場的有不少蘿拉生前的好友,在他們面前,肯尼先生還是個地下老公吧!
   
珍娜有次不經意地透漏,她媽媽往生後,她可能會把房子賣掉,到她和肯尼住的小城買間房子,那裡房價比較低,她還會有些餘錢。


     顯然,珍娜的如意算盤打得太早了。

     珍娜不斷地套我,希望我拖出,蘿拉對交代後事的蛛絲馬跡。但是,我真的沒有內情。我只是個盡職的鄰居,連蘿拉的閨房都沒進去過,無論如何稱不上閨密。
  
我突然想起蘿拉的話:「玲,你也有小孩,有一天你也會明瞭:就算六十歲了,還是我的女兒!」
  
珍娜沒有自己的小孩,她能體會這種母親的心情嗎?面對珍娜脹紅的臉,我一直在掙扎,是否轉述蘿拉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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