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一陣黑。
痛!分不出哪裡痛!抽搐穿刺脊椎直通頭頂,全身筋骨縮成一團;除了疼痛,我沒有任何的知覺。
趴在塵土中,一顆顆顏色不同的砂礫正凝視著我的痛楚。
伸手摸膝蓋,有點濕濕的,大概流血了。還是很痛,但是我已經可以分辨:手心比膝蓋痛;每一次脈動都引起手心的抽痛。
坐了起來看看膝蓋,有些擦傷,流血並不嚴重;手心卻是一片通紅,血水開始從傷口滲出。
咬緊牙站了起來,大概沒傷到骨頭。
痠麻中意識慢慢回復,摔倒前一刻的畫面在腫脹的腦袋裡重播:河邊小徑上小跑步的我,不知怎麼地,一時失去平衡,就飛了出去。
試著走路,很痛;好像還能走。
我揣測,這兒離家約有二十來分鐘的路程──小跑步的速度。小徑四望無人,只有時時風聲鳥鳴。
慢慢走,總會到家的。
十步之遙──我告訴自己。
之前已經走了一段漫長艱辛的路了,這二十分鐘的瘸路,算什麼?一場開顱手術、三個多星期的加護病房、還有兩個多月的復健。剛從病床上起身,站都站不穩;今天是我第二次獨自出門小跑步;站在這個小小的里程碑旁,回頭看一段曲折蜿蜒的長路。
然而,慢慢走,都會走到的。如同我在加護病房時第一次下床走路,都是十步之遙。十步、十呎、十里﹒﹒﹒都是一樣的。
就這樣,我一瘸一瘸的走向二十分鐘之外的家﹒﹒﹒。

在救護車裡,望著這城市的天際線在公路另一端漸漸模糊,不知道是距離漸遠,還是我的眼睛不爭氣:從加護病房出院,轉診復健中心的途上,我努力記得,那是回家的路。
※ ※
轉診前的一個星期左右,還住在加護病房,主治醫師終於同意讓我下床練習走路,算是復健的開始。
記不起自己幼時顢頇學步的心情;也無從預知,走路已變成新的挑戰。
醫師同意讓我下床的兩天前,頭上的腦壓測管才拔除;被條軟管囚禁在這小小的加護病房已經十多天了,我像隻牢籠鍊犬,只能在病床附近活動。所謂的活動,頂多是移到病床旁的座位上用餐。軟管的長度不夠,我連病房門口都沒接近過。
對於能走出房門這件事,我有很大的期望和憧憬。
我將開步走路,不只是自己康復的里程碑,在沉寂的神經/心臟血管科加護病房也是樁大事。住到這種病房的病人泰半處在昏迷狀態,加護病房區平時少有動靜。從醫師指示讓我開步走路的一刻,病房裡開始蠢蠢欲動。值班護士找了幾位幫手待命,還差人去庫房拿行步器。值班護士囑咐我飯後好好休息,下午才有體力練習站立。
站立,需要練習?手術之前,我每個星期跑個十來公里不成問題。
但是,我經過了長達十七個鐘頭的開顱手術,還在床上躺了兩個多星期﹒﹒﹒。
久坐頭會暈。我自己心裡有數,體力大不如前。
期待之下,有更多忐忑。
果然,雙腳才落地,就不聽使喚,顫抖個不停。眼角的淚水有如忘了關的水龍頭,和著鼻水唾液,匯成一條小河,濕透頸頰。
流淚,分不出是因為使力?還是憐惜自己在一場手術﹑臥床半月後,體能竟然退化至此?
喘回床上,全身痠痛,腦海中浮現太空人從無重力的外太空回到地球時,往往需要重新學習走路的畫面;開始對自己走路的能力有點存疑。
克服了頭昏,我一次比一次站得穩。護士問,準備好了嗎?試看看,下午能不能走一兩步?
其實沒把握,但總得試試,我還是給她個信心滿滿的答覆。
我的開步果然陣仗不凡,總指揮由值班護士擔任,還有兩位年輕力壯的男護士隨侍在側,病房外另外有人接應,只是我不清楚確實的人數。
練習過,下床站立已不成問題。我拒絕行步器,總指揮同意由男護士攙著讓我走走看。
全身肌肉像群散兵,雖已蓄勢待發,卻聽不懂大腦的使喚。我的第一步,如同阿姆斯壯在月球上的一小步,是經過了許許多多的折衝協調才完成的壯舉。手術後,平衡協調嚴重受損;舉腳的同時,以另一支腳單獨站立的短暫時間內,我的身體像地震中的水晶吊燈,劇烈搖晃;一個踉蹌,若不是身旁的護士抓著,我可能就一個跟頭栽了下去!
所以,我同意學著用行步器;至少有個東西可以抓著。
對空間的判斷能力退化甚多:判斷眼前的杯子在一個手臂的距離,伸手卻超過了那個距離;雖然走的是病房裡的平地,卻不太能判別踏步的深淺。眼前的平路,走來像雲端;身軀如此沉重,倚仗無端虛幻。努力地跨步,仍舊沒有一步有把握。
一番掙扎後,我究竟走出了病房,眾人拍手叫好,指揮官示意我再接再厲,走向十步之遙的護理站。汗流浹背,全身發抖,臉上汗淚、唾液直流,眼鏡裡一片模糊,只能從明暗中判斷護士站的方向。總指揮不時地拿毛巾擦拭我臉上的液體,最後乾脆把毛巾掛在我的脖子上。
眾人的鼓舞下,沒有退卻的選擇;只能咬緊牙,任憑口水滴落,一步一步地向護理站拖行。
短短的走道,卻是迢遙的距離。每一步都是詳密的計算和規劃:抬起輕巧的鋁製行步器,不必太高;抬得太高自己會失去平衡。接著要讓行步器「跨出去」,在前方二十公分的地方落地。別太貪心,太遠的距離也會讓自己失去重心。最後,把沉重的身軀拖向前去;要記得抓穩行步器。
安靜的加護病房少有這樣的騷動,其他病房的家屬﹑護士都伸頭一探究竟,有些乾脆站到病房外看這場好戲。忘卻了羞怯,不顧一身狼狽,一心要拖到那段十步之遙的距離的護理站;淚眼模糊中,也分辨不出看好戲的看倌臉上,究竟是善意的鼓勵,還是看猴戲的訕笑。
接近護理站時,站內的護理人員都起身,有的叫好,有的說,就快到了。
到了護理站前方,總指揮扶我坐在行步器的小板凳上,要我喘口氣。在亮昶昶的護理站前,我覺得一陣鼻酸。這十步之遙的距離,我竟然走了半個鐘頭;而距離上一次踏在地面走路,已經是半個多月之前的事了。這半個多月內,我忍受了多少疼痛不適,望過多少窗外的晴雨晨昏,努力適應自己新殘的身軀,才換得這十步的自由。在小板凳上喘著喘著,我試圖從那段劇烈的身心運動中恢復平靜,每一次的喘息都是舒壓的嘆息,我感到無比的暢快;臉上的淚卻停不下來。
出院時,我已經可以靠著行步器平穩行走了;但依院方規定,開刀的病人必須坐著輪椅出院,所以由艾琳推著我到醫院門口。救護車的目的地也不是闊別了三個多星期溫暖的家,而是遠在一個半小時車程外的復健中心。當輪椅將離開那麻雀雖小的加護病房門口,照顧過我的護士圍過來道別,自認是個很冷的人,整個人卻激動得發抖。
這時,右耳有人很近地跟我說話,靠得很近:「答應我,走著回來看我們!」不是所有護理人員都知道,我只有右耳有聽力的。一轉頭,是護士Iris,她大概是這十幾天照顧我最久的護理人員;空閒時,也愛來找我聊天。
Iris的話入耳,我的眼淚更不聽使喚。過去三星期,死生的掙扎、身體的創痛、形貌的改變。一幕幕在腦海裡快速迴轉。
※ ※
救護車裡,我被綁在擔架床上,只能從後窗的一角看見外面的景色。我看著醫院逐漸變小,終於在轉彎後完全從小小的觀景窗裡消失;我看著沙城熟悉的天際線,在過河後也漸行漸遠。
復健中心離家有一個多小時的車程,家人無法每天按時來探望。照表操課的復健中心晚飯後給病患一段自由活動時間,我常划著輪椅到大樓一角的大窗戶前,那是通往門診的通道,門診時間結束後,行人稀少,一扇面對山谷的大窗照映著谷地裡漸漸亮起的萬家燈火。自己的家雖不在其中,我的家人應當同樣的在準備晚餐,或是收拾餐後的狼藉吧!
想著想著,我想起了隔床病友的空洞眼神,他談到只有二十多分鐘車程的家,還有家人探望的次數越來越少,灰藍色的眼睛裡有個不見底的黑洞。我發願,我要儘快出院,不能讓黑洞有機會在我眼瞳中生。 ※ ※
小徑轉了個彎,回到社區裡頭,路面開始有柏油。幾個星期前,我曾靠著助步器,一頓一頓地拖到這裡,看著沒有鋪面的小徑在樹林裡若隱若現;以當時的行走能力,要踏足土徑有點冒險,所以沒再往林中前行。
繳回租了一個月的行步器時,鋁架兩隻腳的橡皮墊已磨破,租賃公司的職員瞄了我一眼,好像說:「你很能走嘛!」
只有自己才記得,靠著行步器在社區裡練習走路的窘境:行步器的輪子屢次卡在水泥步道的接縫,費力要把輪子從縫隙中拉出時,汗水一滴滴滴落水泥地的影像。這些記憶從沒在我的生活中蒸發。每日學步完畢後,麻木的臂膀,和酸楚的雙腿,還依稀存留在我的肢體裡。
都過去了,如今我拖著擦傷的腿,沒有行步器,沒有拐杖,走向十步之遙外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