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的大晴天裡想起了我的故鄉雨港基隆，只因為聽到加藤登紀子唱的童謠「下雨」。
 

  即使是童謠，以我的日語程度也無法全聽懂；但是聽懂了重複的主要句子「雨下著，一直下著」，最末段裡還說「白天也下，夜晚也下」，我不能不想起我的童年，被雨水籠罩的童年──在一個年雨量三四千公厘的多雨城市。
  童謠的旋律單調重複，就像記憶裡基隆的聲響，靜謐的午後，雨一直下，一直下，從樹稍低落泥土，從屋簷低落簷下的水泥地，淅瀝淅瀝，日日夜夜，沒有間斷﹒﹒﹒。

  雨還在下，一直下，是遙遠的記憶。
  那遙遠的記憶裡，充滿了雨的聲響；閉上眼睛，那些聲音更清晰。

  基隆冬日常常整天籠罩在霪雨裡，下得大時，淅瀝淅瀝的雨聲掩蓋了其他的市聲，即使身處市區，也有一番靜謐。
  別人書寫的童年回憶有彈珠尫仔標，這些元素彷彿都在我的童年裡缺席。一則是我就讀的私立學校功課很多，好像沒有時間可以出去玩；另一方面，老是濕漉漉的基隆也沒留給孩童什麼機會在外頭玩耍。我的童年是濕的，是灰灰暗暗的。並不是不快樂，但也沒什麼讓我很想回去重溫的場景。
  也許我的童年是寂寞的，我最記得的是各式各樣的雨聲。除了鋪天蓋地的細碎雨聲之外，還有雨水打在山邊植披葉面的咚咚聲響，房間窗外有很多姑婆芋，雨大時有如端午擊鼓。雨小時，還是有雨水滴落在水泥地的清脆聲響，迴盪在狹窄巷弄間。後頭的房間聽到的只有後山擋土牆涵管排水的聲音，嘩啦嘩啦，只要下雨，就響個不停。
  即使街上的車聲，也是種帶著細碎的潮濕路面聲響。

  睜開眼，窗外就是燦爛的加州陽光。沒有一絲雨的跡象。雨季前空氣理有股乾燥欲焚的氣息，不是我記憶裡霉味的城市。

  離故鄉很遠很遠。

  受過日本教育的長輩教我不少日語兒歌，有的早已忘了，多年後不期然聽到，卻不知不覺淚濕眼角。然而這首「雨」並不是兒時熟知的童謠之一；也許是加藤的母性中低音喚醒我的童年記憶；也許是簡單重複的旋律帶來另一種氛圍，一種屬於過往年代的氣味，一個物質不豐饒，生活有點辛苦，精神上卻有希望的時代。當然，也可能是因為時空的距離美化了我的記憶。
  家在山坡上，窗外的山谷隔在一層雨簾後，港口吹來的季風擾動了原本平整的簾幕，將那邊山頂上的學校隱去，幾秒鐘後又清晰了起來。多年後回基隆探視，熟悉之外更有一層訝異，自己竟然在這樣灰暗多雨的城市長大？竟然沒得憂鬱症？城市多雨多風不說，建築晦暗，街道狹窄。

  跟眼前燦爛得令人張不開眼的加州陽光有天壤之別。但是，這個地方只是我暫時的家；我的故鄉是個晦暗的城市。我騙不了自己。
  因為我會夢見，窗前的蕨類葉子被雨水洗刷得發亮﹑內港海水在東北季風下起伏翻浪的景象﹑還有廟口攤販的金黃在灰藍得雨景中閃亮。我不見得喜歡故鄉的所有事物；但是那最底層，挖都挖不去的記憶，是我的一部分；無論我喜不喜歡。

  我喜歡半年不下雨的加州，第一場雨濕濡乾涸水泥地的氣味，讓我想起故鄉夏日的午後雷陣雨。從來不知道自己會為了下雨而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