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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1/10 1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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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後第一次看自己的臉時,母親在身旁,我不願意露出太失望的表情;只淡淡地說了一聲:「好醜。」我彷彿困在鋼纜斷落又斷電的升降機裡,自由落體般地往下墜。像顆彈珠,我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封閉空間裡,任由失速的墜落拋彈;我無助地蜷曲著身體,等著最後一聲巨響──踫!

我將跟著升降機粉碎,一切灰飛煙滅。

還未等到終結一切的巨響,我的胃卻不能再承受下墜的壓力,痙攣翻覆,就要跳出喉頭了。

我把鏡子輕輕蓋上;病房裡一陣沉默,每個人都等著我的反應。我閉上眼,癱倒回床上,不想再看這個世界一眼。

我想死。

即使照鏡之前,我也大致猜到自己臉變形:左臉好像掛了塊鉛;笑時左半邊臉沒跟著動。因為左眼無法合攏,角膜容易乾裂,醫師矚咐我睡覺時得戴上眼罩保護角膜,護士每隔兩個小時來點眼藥膏。擦臉時,左右臉的感覺明顯不同:左臉彷彿貼了張蠟紙,烘烘熱熱,卻只有遲鈍的觸感;嘴唇腫大,說話大舌頭,口水流到頸子上才發現,吃東西漏得到處都是……

多少自覺都無法減輕眼見為憑的震驚,我完全認不出鏡子裡的眼歪嘴斜是自己的臉。想牽動嘴角,鏡中的嘴角卻沒有動靜,我努力地吞下眼淚──老母在床邊,我不能讓眼淚掉下來。

年近半百,青春腳步早已遠離,對外在皮相沒那麼在乎;至少之前是這麼想的。手術後第一次攬鏡時,我不得不承認,以上只是我的自我要求;其實我還很在乎自己的容顏。攬鏡的一刻,不只重重地摔在自己變容的事實裡,自我要求的理性機翼也應聲斷裂──跑道未盡,著陸失敗。我是個無能的機長,無顏面對媒體,只想躲起來。 

多年後,看到一則短片,一位美國女士接受換臉手術的真實故事。這故事讓我了解,臉孔不只是凡塵俗世美醜評判的焦點,也左右每個人的自我認同;我領悟到初次照鏡時的情緒衝擊,那不完全是我還在乎外在皮相,也因為我還不習慣變形的面容──我需要時間跟新的臉孔建立關係。

兩個月後,我又經歷了一次手術;算是整型手術。大多數的整型手術將病人的外表朝理想的目標改進;然而,這次的手術把我的臉改變得更難看,更嚴重影響我的自信。

手術的目的是幫助神經受損的左眼閉合;醫師放了塊小小的金塊在左眼皮裡,增加上眼皮的重量,輔助肌力不足的眼瞼閉合;還把我的左眼尾縫了幾公厘起來,拉近上下眼皮的距離。這麼一來,我的兩眼大小不一,左眼永遠像沒睡醒,半闔半張。

因為開顱手術,我左臉顏面神經受損,一張臉像支架倒了一邊的大樓;第二次手術後,我更認不得鏡子裡的自己了。直到今天,洗臉抬頭照鏡,常會被鏡中自己的影像嚇一跳──我又掉回到那台失速的升降機裡了。

手術後,我痛恨照相;也很害怕看從前自己的相片。相片中不知愁的身影再再提醒我變形的面容。原本就不是個外向的人,變容後更不喜歡外出結識新朋友。對方好奇又閃躲的眼光一斧一鑿地鬆動我的自信。

近來的科學研究指出,人腦對人的五官表情很敏感;眼裡的五官美醜,以及臉孔的表情往往直接牽動我們的情緒;這是直接的情緒反應,不需要經過大腦處理的。這個發現可以解釋,一般人初見傷殘的肢體或缺陷的臉孔,常會別過頭去,不忍直視。這些傷殘缺陷提醒我們人世中的無常和缺憾,觸及我們心底的負面情緒,我們自衛性地避而不視。反倒是,在社會化的過程中,我們學會同理心,學會關懷別人的感受,所以壓抑原始的負面情緒、修飾本能的反應。

那位經歷換臉手術的美國女性因為被前夫潑鹽酸毀容,五官嚴重變形,眼睛也瞎了。即使看不見,她也能感覺到,面對她嚴重變形的臉時,對方短暫的屏息、不知如何反應的窘迫。毀容之後,人們對她相對客氣而溫和;但是,她希望藉著換臉,去除別人不舒服的感覺,不要讓自己變形的臉成為她與人互動的障礙。

短片裡女士換臉前扭曲變形的臉,連我看了都不舒服,脖子後面的汗毛都站起來了。

手術後一兩年,小徑上慢跑時,遇到帶著幼兒散步的媽媽;見到我的臉,媽媽本能地把小孩拉近身旁,直到確定我無害才鬆手。可能意識到她們的恐懼只是基於我不尋常的五官,有些媽媽反而不好意思起來,霎那間眼神柔和下來。這些情緒反應往往發生在一兩秒鐘之間,稍縱即逝。起初,我不太能確定自己的觀察是否正確,或者是自卑作祟?近來,小徑上形單影隻的媽媽看到我,頂多投個警覺的眼色,沒把我當一回事。我猜是因為我的顏面神經恢復了一些,五官的歪斜沒那麼明顯了。此外,我也察覺到投注在我身上眼神的微妙轉變,黏膩的憐憫眼神逐漸稀釋成溫開水般的關懷;我終於從個病人回到作個平常親友。雖然因為我不尋常的臉,我得到一這些不平常的體會和觀察,我寧可作個平常人。

在台灣看到滿街整型的廣告,我只覺得辛酸。我的問題不是整型能解決的。

就算整型手術能回復我左眼的大小、能改善眼歪嘴斜的問題,麻痺的顏面神經也不見得能恢復功能。我的左眼還是無法閉緊;吃東西時再小心還是難免弄髒衣服;神經完全移除的左耳仍舊聽不到聲音;一耳失聰影響我的平衡,走路成一直線永遠是挑戰;這些後遺症能改善嗎?美醜只是我最表面的問題,更嚴重、更需要療癒的,是我的信心。

我想起九零年代初的加拿大總理Jean Chrétien,當時我在加拿大邊境的水牛城念書,時常在加拿大電視上看到他歪著嘴在國會大廳裡演講;這位總理的眼歪嘴斜是他小時候顏面神經炎的後遺症;我已經不記得他演講的內容,也對他的政績毫無印像;更未曾想料到,有一天我會記得Chrétien不尋常的臉。如果顏面神經癱瘓不足以影響他擔任總理要職,我也不能讓我受創的臉成為重建新生活的絆腳石。

想通了自信才是我的問題。我把自己梳洗整齊,打扮得體;如果不能作在世潘安,起碼在衣著上得獲取尊敬。我不能在意異樣的眼光,不管對方透露的是驚訝、同情、害怕……;我都得若無其事地把場面撐過去。

看我長大的長輩在場面話下紅了眼,我裝作沒看見;孩童盯著我歪斜的嘴角,我給他一個更歪斜的笑;當有人眼裡透露出害怕的神色時,我伸出手表示友善。

內在的心理會影響外在的形貌。我不再退縮,不知道是別人習以為常,還是我的臉上真的有光澤,好像別人沒那麼害怕了。當然,有一部分的原因是,我的顏面神經還在緩慢地回復中。

醫師告訴我,神經有自我修補的能力,所以部分臉部肌肉的功能可能會恢復;但是神經再生的速度極為緩慢,醫師要我有長期抗戰的準備。他也提醒我,長達十七個鐘頭的手術,可能嚴重地損傷了顏面神經,要能全面恢復,可能有點強求。總之,沒人能保證我的神經將會恢復到什麼程度?

對自己的顏面沒有期望之類的話是說給旁人聽的;自己仍然希望,臉孔可以回復正常。至於什麼是正常,自己也沒個準;除了顏面神經麻痺,我也一天天老化。

等待顏面神經恢復的歲月中藏著青春離去的焦慮。第一次發現自己額前有白髮,眼瞼鬆弛,快蓋到眼尾,竟有種莫名的絕望。那些是遺傳自母親家族的面容特徵。從小別人都說我長得像父親多於像母親。我的認知裡,遺傳父親的特徵好像理所當然;承認自己也有母系的遺傳,對我而言卻是嶄新的領悟;我得花些時間接納鏡中越發有母親影子的臉。

反倒是動過手術的左眼,因為眼尾縫合,上眼皮下墜的程度沒有自然的右眼來得嚴重。

我嘆了口氣,照鏡子是件很挫折的事。

如果說自己對青春沒有絲毫的眷戀,是莫大的謊言,無比自戀的英雄神話。

我找了一張手術前的照片;未經鉅變的自己,笑得斑爛無慮;想要交代猶是青少年的兒女,這是我葬禮上的照片。那張照片至今還壓在抽屜裡,想交代的話也找不到機會說。這件事也許就算了,這種舉動可能會嚇到沒什麼生命經驗的兒女;另一方面,如果我幸運終老,葬禮上放張這麼年輕的相片可能不太恰當吧?

那麼,我為什麼這麼重視自己的容貌呢?還是我在乎別人對我容貌的反應? 

開刀後聽到的都是些鼓勵的話,告訴我,我的康復多麼神速,我的情況其實沒那麼糟。直到有一次遇到一位許久未見面的朋友,她顯然沒聽說我開刀的事;拉起我的手,關切地問我發生了什麼事?因為沒心理準備,對她的關心,我一時哽咽起來了。

這件事,我思索了許久;終於能夠看清:我堅強的表面下,還是有些陰影、幾許自憐;所以在不設防的情況下,自憐的情緒失控湧現。

也沒有必要不好意思嘛!畢竟我是個凡人。

那位換臉的女士覺得她自己很幸運,看不到別人驚恐的表情,也見不著自己換了張陌生的臉,所以沒有自我認同的困擾。美醜不是她計較的;新的臉至少有完整的五官,不再讓人害怕,讓她更有自信,肯定會給她新的生活。事實上,她在換臉之前就展開了新生活:因為瞎了眼,她跟著一位視障的朋友學習彈奏樂器,靠著記憶可以彈出一首四分多鐘的歌曲;據她自己說,她在生命變調前,只想到生存,連首流行歌曲也不曾仔細聽完過;生命變調後,她才認真思考「生活」這件事。

一則很客觀的醫學新聞報導,我卻看得淚眼模糊。有個衝動,想寫封信給那換臉的女士;提起筆,情緒氾濫到沒有一處能著墨;那封信,終究沒寫成。

我到鏡子前看自己的臉,不知什麼時候,那台升降機停下來了。

對於整型,我的想法有些改變;如果整容可以幫助一個人的自信,無論微整型,或是動刀,又有何不可?我越發了解,為什麼有些明星不怕痛、花大把鈔票不斷地作整容手術:是為了留下青春,也是一種心理治療。

鏡中的大小眼,只是我的一部分;很小的一部分。

上個月,應任職攝影師的老同學邀約下拍了幾張全家福照片,算是給妻子一個交代。手術後,我一再推拖,不願意變容的臉上鏡頭;翻閱相簿,一對兒女從孩童成長到青少年,但是我像是從這幾年缺了席。看了看,心中有些酸楚。

同學說,我們的全家福照片只稍修一下就完美了!我還考慮著要不要讓他修照片;因為我不知道,人生裡有完美這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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