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靜靜的心
A Quiet Heart
(1)聖彼得教堂
樸素無彩繪的玻璃裝飾,簡約無雕刻的室內空間,教堂中心唯有高聳的講壇,聖經厚重一本陳列講壇之上,底下幾排橡木長椅。舉目不見十字架,此處連十字架的象徵意義也要抹除,空的十字架。
皮特勒從深河木橋返回,再次走入聖彼得教堂,范澤爾牧師等候多時。
夜已深沉。
牧師的眼睛如鷹隼,望見皮特勒已然彎曲的脊椎,步伐中有踱步於木橋深河的信然,靈魂的清澈中彷彿見到辭世多年的何深。
「你回來了,皮特勒。」牧師的聲音在空蕩的教堂裡敲擊,像是金屬敲在石頭上,「帶回外邦人的黑色筆記簿。」
「外邦人?牧師,他可是您曾經的好友啊!」
「我們可以談音樂,論文學,我們是知性的朋友。但我很遺憾...」
「遺憾什麼?」
「沒有將他修改成歸正宗的樣子!」
「可憐啊,孤獨之人被遺棄在深山,」牧師范爾澤流露出哀憫的神情,繼續說道:「我勸他放棄良知良能那套理論,他已僭越神的恩典,你知道嗎?」
「我不忍他日後被丟入火湖,再三提點,警告他說人性已全然敗壞,不由耶穌中保,不經神的恩典,斷不能進天堂。」牧師歎口氣神情凝重,「神已揀選,他不在其中。」
話鋒一轉,牧師用哀憫更深的神情,凝視皮特勒,語重心長:「我看著你讀經長大,你必定是神選之人。現在將筆記簿歸還,只要你懺悔,我可以不追究。」
(2)美哉此星
「牧師,您談論的是『完全墮落』,」皮特勒說道,聲音低沉卻堅定。「您說靈魂完全墮落,自身無法發光。但在這本黑色筆記簿,靈魂是由音樂與文學建構的殿堂。」
皮特勒翻開筆記那頁,七週峽谷行之後,穿插呂克特(Rückert)的德文歌詞,並列何深的漢語翻譯,頁面邊緣有些潦草筆跡,註明著南十字星(Southern Cross)以及關鍵字苦杯,「苦酒這杯,求主撤回吧!」潦草筆跡明顯是之後加入的,更像手足無措的即興揮毫,筆跡線條彎曲,驚嘆號與問號充斥字行之間。
《美哉此星》
美哉此星!我心懇請,今且讓你,靜靜光明,
切莫黯然,因我陰影,但使陰影,融入光明!
美哉此星,轉化變形!
美哉此星!我心懇請,切莫墜落,在此塵境,
見我仍在,塵下棲居,舉我而上,向天而行!
美哉此星,彼處如昔!
「殷切這般懇求,牧師,您沒聽見嗎?」
「皮特勒,歸正宗不求星辰,只求創造星辰的造物主,上帝!」
「南十字星,牧師,他求的是南十字星!」
皮特勒再次吟詠「舉我而上,向天而行」,清唱舒曼的旋律,突然間感受到平靜的安寧,這份安寧立即被牧師破碎。
「舒曼最後瘋了,你也要瘋嗎?」
「如果人性因原罪全然敗壞,何深為何仍有力量向星辰禱告?」
「空的十字架,你忘了嗎?耶穌不再受苦已在天國,不在南十字星!何深就是全然敗壞,你這樣……就是在否定救恩!」
「良知良能有何罪?」
「你就是在否定救恩。人不能自己稱義。」
「向上仰望有何罪?牧師,肉體軟弱的時刻,您從未仰望祈求力量?」
「我曾仰望,但我不求星星!這是偶像崇拜。你的向上仰望,就是向下定罪的開始!皮特勒,你要悔改!」
皮特勒看著那高聳的講壇,看著那本厚重的聖經,突然覺得這一切都比不上懷中那本彎曲、凌亂的筆記。
皮特勒緩緩說道,他的脊椎在那一刻彷彿稍微挺直了一些,「如果悔改意味著否定何深在午夜看見的光,我寧願淪亡於那道光,」手指比向窗外星辰,滿天繁星中南十字星特別明亮。
牧師的臉色由青轉白,他舉起手,在管風琴上彈奏了幾個音,打中皮特勒挺直的脊椎,直直發涼。這是馬勒譜曲的午夜時分,詩句一樣來自呂克特,同樣出現在何深的筆記簿中。
(3)午夜時分
范澤爾牧師彈起馬勒的《午夜時分》,空氣變得極其沈重,這首歌是關於無力的極限。牧師的手指如老樹根般盤踞在琴鍵上,管風琴那巨大的銀色管身在陰影中閃著寒光,彷彿一排排沉默的、審判者的脊椎,低音震動,聖彼得教堂的橡木長椅微微發顫。
踏板重重踩下,一股濁重、冰冷且帶著金屬震顫的低音,瞬間像地殼變動般從教堂的地板深處湧出。那是馬勒《午夜時分》的第一個音符,它不是在歌唱,而是在壓迫。
那聲音像是開普敦冬季深海的暗流,帶著千噸的重量,無孔不入地鑽進皮特勒的骨縫裡。管風琴的風箱急促喘息著,發出巨大聲量,音符像是巨大黑石,重重砸在皮特勒的內心。
《午夜時分》
午夜時分,清醒我魂,蒼穹仰望以眼神;
銀河浩瀚無星辰,微笑不能,午夜時分!
午夜時分,思考我魂,逕向黑暗最幽深;
光明思緒皆不存,撫慰不能,午夜時分!
午夜時分,記下我魂,此心頻率所共振;
測得脈搏其苦恨,已然生成,午夜時分!
午夜時分,奮戰我魂,受苦痛為千萬人;
勝敗我難捨難分,獨力不能,午夜時分!
午夜時分,放手我魂,於您交付我全身;
超越生死真主人,請您留意,午夜時分!
琴聲進入了連續的、不和諧的小調下行。那種音響效果極其詭異,因為沒有弦樂的緩衝,管樂與簧管的音色顯得格外乾硬刺耳。像是看不見的鐵手,緊緊掐住皮特勒的脖子,強迫他低頭看著腳下的黑泥。
那是何深譯文中肉體最軟弱,靈魂最深處的戰慄:
「銀河浩瀚無星辰,微笑不能。」
「光明思緒皆不存,撫慰不能。」
「勝敗我難捨難分,獨力不能。」
「聽這聲音,皮特勒,」范澤爾牧師的聲音與琴聲混在一起,「午夜時分,你思考人類的命運,你思考自己的苦難,你的良知在哪裡?你的星辰在哪裡?銀河浩瀚,沒有星辰對你微笑!」
皮特勒感覺耳膜在震動,心臟的頻率被那強大的低音管強行同步了。教堂原本靜止的空氣開始嚴肅,那高聳的講壇在肅穆的震動中顯得遙不可及,彷彿上帝在午夜收回每道梯子,只剩下孤伶伶的靈魂在荒野中,對自面對一望無際的黑暗,發出獨力不能的哀鳴。
牧師的手法愈發激昂,管風琴發出了毀滅性的全鳴。管風琴奏出了審判的無情,那不是音樂,那是音響的律法。
「獨力不能!」范澤爾牧師咆哮著,琴聲在那一刻斷裂,隨後爆發出更深的、令人絕望的沉重感。「這就是何深在峽谷寫下的真相。他在這巨大的音響裡跪下了,皮特勒,你憑什麼還站著?」
皮特勒臉色慘白,感覺脊椎那陣發涼的寒意結成冰。馬勒這首歌的「不確定性」頓時被牧師用管風琴無限放大,即使在呼求超越生死真主人,依然感受不到回應的孤絕。「午夜時分,審判時分,馬勒也必須下跪。」
足以震碎石牆的音波向外擴散,皮特勒緊緊抱住懷中筆記。自己像是孤舟,而范澤爾牧師正操控著憤怒的海洋,試圖將他一點點殘存的、關於南十字星的想法,徹底埋葬海底深處。
(4)絕跡於塵世
管風琴排山倒海而來,人在面對審判的焦慮與恐懼,皮特勒若在平時,靈魂早已透支。最後音符嘎然而止,教堂恢復了寂靜,肅殺之氣仍瀰漫整座空間。皮特勒冒著冷汗,懷揣著何深的筆記,語氣堅定對牧師說:「午夜時分,沒有管弦沒有人的溫度,果然震攝人心,」皮特勒緩口氣,「但你只是演奏者,不是審判者!」
「聽我這首,同樣呂克特的詩,馬勒的曲,管弦中伴隨英國號的孤獨,這才是馬勒真正的心聲。」
皮特勒翻開筆記,來到這首《絕跡於塵世》。
《絕跡於塵世》
天地不見我,絕跡於塵世,歲月知多少,光陰曾虛擲;
與我相干事,不聞竟多時,甚可信真實,溘然我長逝!
介意能何事,何妨又如此,若信人已死,任憑其說詞;
悄然我沉默,反駁卻無字,確實不容喙,塵世我告辭。
亡佚世界聲,紛擾殆盡之,寂靜同境界,此身遂歇止!
天堂我在此,活著我獨自,深藏於摯愛,吟詠於歌詩!
皮特勒開始低聲吟詠,這一次他沒有清唱,只是用那種被午夜時分壓碎後的嗓音,沙啞讀出詩句。
「天地不見我,絕跡於塵世。」
教堂的四面牆彷彿在那一刻消失了。講壇消失了,厚重的聖經消失了,連范澤爾牧師那雙鷹隼般的眼睛也變得模糊。
介意能何事,何妨又如此,若信人已死,任憑其說詞;悄然我沉默,反駁卻無字,確實不容喙,塵世我告辭。
「牧師,您要他在您的上帝面前稱義,但何深已經不在您的世界裡了。他不辯解,不反抗,他只是『告辭』。您鎖得住他寫的筆記,但您鎖不住他絕跡於塵世的靈魂。」
「你也鎖不住我的!」
窗外無限星芒,依稀有十字的清輝,灑落皮特勒清澈的眼神。
牧師坐在管風琴前,手指僵在琴鍵上,他聽過這首歌,心靈也曾被馬勒擊中,此刻皮特勒吟詠著最後幾句,不知為何的觸動,湧上心頭。鬆動只有瞬間,牧師隨即冷靜帶著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
「你忘了父輩在開普世世代代堅守的信仰,忘了你曾是神揀選的義人,你確定真的能絕跡於塵世?你在逃避,皮特勒,你在逃避!午夜時分的審判,必將來臨,屆時你要如何面對上帝?」
「天堂我在此,活著我獨自,深藏於摯愛,吟詠於歌詩!」
皮特勒吟詠著最後幾句,仰望窗外的南十字星,緩緩說道:「屆時我會....面對上帝!」
皮特勒在胸前比畫十字,轉身準備走出門外。
「皮特勒,」牧師收起威嚴輕輕呼喚,「孩子歸來我身邊,靜在此處得全,」清唱菩提樹的最後兩句,眼眸盡是溫柔。「我還記得你兒時受洗的時候,同樣這座教堂裡,額頭灑水三次!」「那時,我奉聖父、聖子、聖靈之名,行聖靈的澆灌與基督寶血的洗淨。皮特勒,回頭悔改吧!」
皮特勒心中一緊,向著門外的腳步突然不穩,幾乎就要跪下。手足無措的瞬間,雙眸彷彿盈懷著全天下的淚水,灑落幾滴在教堂的長椅旁。
「我記得……」皮特勒聲音極低,「那一天。我記得。」他在離門前只有幾步的地方,停了一頓。
「午夜時分……」他抬起頭,看向門外,「星辰……」
皮特勒沒有再說下去,跨越門檻。
門外有星。南十字。
牧師不再攔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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