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知所措的手足
The Bewildered Limbs
(1)記七週峽谷行
去年底這趟旅行,從濱海至內陸,從內陸至深林,先從北往南,再由南向北,兩度跨越黑山(Swartberg)山脈。隨著柏油路消失天際,遠離了翠綠莊園,遠離了喧囂人群,車後揚起滾滾風塵,埋沒了沿途村鎮。延伸,隨山勢不斷延伸。愈向山,雲愈多,車後萬里晴空,雨刷偶爾須將水滴灑落。車窗搖下,乾燥的卡魯臺地吹入濕氣。沁涼風,淡遠雲煙能幾許,轉眼朦朧忽見山。
只得凝神,放緩速度的同時,磊磊山石雲落痕,橫斷山脈層層折疊,歲月驚見皺紋。但向山去,起初還能見到人家幾戶,田園幾畝,稀疏牛羊隨意放牧;但向山去,蜿蜒這條小路,深入更深入,岩壑高低起伏。身在何處,蒼莽間壯碩山谷;心在何處,真實中接壤虛無。
按照計畫,國道一號向東奔馳兩百餘里,L小鎮向南轉出,路徑一條直了分明,柏油省道只有幾里,之後就是黃土碎石。廣袤大地一望無際,黑山山脈格外清晰,路徑貫穿峽谷向南而去,此地稱Seweweekspoort,南非荷蘭文字面意思是「七週峽谷」。這個名字有個說法,據說當年縱走黑山須七週。當年是何年啊?黑山不過百里,馬車就算慢速前行,何須七週呢?強調的或許不是時間,而是艱險,有關山難越之意。西省最高峰,七週峽谷峰,就在此處。陰晴不定的天空,驟雨一波,峰遂隱沒。
眼前這片山景,古老而神秘,令人駐足沈思:究竟是板塊激盪而湧現,還是板塊分離而崩析?遙遠從前,曾與南極南美比鄰並肩,只是不安分的板塊啊,蠢蠢欲動,爆發岩漿汩汩奔流,見證了天地間壯烈的死生契闊:聚時熱情擁抱,散時顫動抽搐,岩石崢嶸的稜角,熱血沸騰的曾經。靜靜佇立到如今,看盡天上的雲,滂沱淚,侵蝕峽谷,斷壁圮落。
初次探訪,見群峰圍繞山谷,黃土路依山勢迂迴而行,斑駁山岩歷歷,沈浮山巔的雲兒飄來小雨,遙想亙古曾經。復見蘆薈蒼翠,多肉植物從岩縫中填滿歲月空隙,或糾纏或舒展或隱匿或蔓延,多層時空縱橫交錯,湧現微小卻強仞的生機。新雨過後,其針尖的露珠猶濕,山嵐若隱若現,西省最高峰,忽然眼前。取景準備踏出,些許緊張而放緩腳步,角度尋思哪個最特殊,只見山岩粗獷而蘆薈細緻,如何捉捕?不知所措的手足啊,不知所措的手足!
不知所措也是種體驗!應是先出車外走些路,還是攜帶相機準備?只想走路,還是前行的同時也能拍攝?終究興奮不聽使喚,理智遺棄深山,舉手投足隨感官。或許當時,凝視的雙眸早已捕捉了鏡頭,大自然的聲籟打開了耳朵,用心感觸的當下紀錄真實,只是沒有文字。不知所措的最後,捨下相機沿著山崖走一段,腳下是踏實的泥土,坑洞低窪處積水映照山色,不知名的蘆薈盛開沿途,雨後清新融入花草芬芳,緩緩著,不知所措逐漸平復。偶遇來車,一點熱情幾聲招呼,轉身消逝陌路。
驛動的靈魂啊,漂泊去吧,記取棄疾的鷓鴣天:浮天水送無窮樹,帶雨雲埋一半山;江頭未是風波惡,別有人間行路難。驛動的靈魂啊,羈旅去吧,唱著舒伯特的冬之旅,痴人春夢走入寒冬,新歡不可得舊愛不可尋,孤獨只得飄零。驛動的靈魂啊,流浪去吧,穿梭於現實與理想的國度,你是不安分的大陸,乘風破浪奔向茫茫未來。
啟程向南,不久遂出峽谷,十餘里銜接省道幹線。再凝望,黑山一脈突起大地,鋸尺巔峰切割天空。再回首,七週峽谷漸行漸遠,隔世如夢。再次拉下車窗,吹啊吹啊,飄來黑山的雲,吹落歲月的風,行旅萬物與我,牛羊田野放牧中。
(2)托斯卡
何深寫下記七週峽谷這篇文,紀念在2014年的駕車穿越。一年之後的盛夏,相似的季節,相同的路線,何深再次踏上峽谷之行,為了再次目睹荒野蘆葦的風姿。隨車同行的還有幾隻鉛筆及一本黑色皮質的筆記簿,筆記簿中有七週峽谷的散文與近期翻譯的詠歎調草稿,舒伯特的冬之旅也在其中。
大卡魯高原(Great Karoo)那閃爍的酷熱從碎石地升騰,宛如一記實體的重擊,將七週峽谷嶙峋的山影扭曲成熔岩般的熱病幻夢。那是 2015 年的盛夏午後,水銀柱早已突破 40°C。車內正播放著《托斯卡》,七週峽谷就是何深的托斯卡:熱情奔放猶如這山谷,專情迎接何深且嫉妒他人靠近,唯獨只要何深。「那小屋只屬我倆,教人如何不渴望?等待歸來,隱於翠微蒼蒼…塵世之外無人識,小屋不啻神殿堂,滿滿愛情,深深神秘,那地方!依偎小徑身旁,傾聽天籟不斷高昂,穿越幽冥寂靜,那兒灑落星光...」何深的眼睛,痴痴凝望窗外古老風景,專注如此唯一,彷彿車下這條小徑逕向神秘殿堂,殿堂中供奉大自然,這種與自然同喜樂的嚮往,再次催促油門,向山谷更深處駛入。
音樂來到第一幕最後,何深屏息聆聽著讚美頌,那是對天主的禮讚,禮讚中夾帶著魔鬼的陰謀。「托斯卡,你令我忘記天主!」忽然間,橡膠撞擊岩石的猛烈、清脆碎裂聲斷然切斷。車子踉蹌了一下,像塵土黃沙中的負傷野獸,車頭猛烈震顫著,然後徹底靜止。隨著引擎熄火,湧入的沉寂並非真空,而是沉重,空氣凝結的沉重。
何深走下車,鞋底瞬間被焦炙的大地灼燒,目測後輪已被深色的板岩碎片撕破。他用顫抖的手指打開後車箱,底墊下並未帶來救贖:沒有備胎。被機械背叛的瞬間,之前旅程中的敬畏感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恐懼。他獨自站在峽谷的咽喉深處,文人瞬間被剝去了現代武裝,手裡緊握著筆記簿,既無法召喚水源、也無法逃脫困境的筆記簿。
手機訊號欄停留在空蕩蕩的零格。
深山注視著何深,崢嶸的岩石露出猙獰。
江頭未是風波惡,別有人間行路難。去年筆下的這句話只是摘取辛詞,如今確是真實寫照,何深望著空蕩蕩的零格,正午陽光燒燙頭頂,索性脫掉汗水濕透的襯衫,鄉村野夫這般赤裸裸,陪伴他的只有孤伶伶。
身在何處,蒼莽間壯碩山谷;
心在何處,真實中接壤虛無。
(3)熱浪
下午兩點。
熱浪在四周波動,黏稠得令人窒息,彷彿空氣已凝固成熔融的鉛塊。在柏油路蒸騰的熱氣幻影中,一輛車影緩緩浮現,那鋼鐵怪獸轟鳴著捲起滿天黃沙,車內隱約傳來震耳欲聾的重金屬搖滾。何深向前衝去,乾涸的喉嚨掙扎著想從寂靜中撕扯出一聲哀求,但在排氣管的咆哮與搖滾樂的重擊下,他的聲音微弱如絲,瞬間消散。車後的黃沙如巨浪般將他掩埋,他縮小成後視鏡裡一個跳動的死角。他的存在被徹底淹沒,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變得透明,目送車尾燈如殘火閃爍,隨即被山路的轉角徹底吞噬。
太陽懸在中天,不再是光明的來源,而是一隻充滿掠奪性的巨眼。身體開始背叛:太陽穴傳來規律且沉重的撞擊,視線邊緣逐漸崩解破碎,溶解成一片由鹽分、汗水與塵土交織的模糊影像。脫水讓舌頭縮成一塊乾枯的皮革,每一次呼吸都在火刑他的肺部與氣管。
自然露出了獠牙,崢嶸的岩石異常猙獰。熱浪蒸氣如幽靈的火焰從地面滾滾升起,抓撓著他的腳踝,而灌木叢林的死寂竟在他耳畔尖叫。在這場熱病的譫妄中,一段幽靈般的旋律刺穿了耳鳴。那是他已沉吟過千百次的:Fremd bin ich eingezogen, / Fremd zieh ich wieder aus.(來時我誰也不識,去時誰也不知。)
舒伯特的《冬之旅》在耳邊如冰雪般冷冽響起。何深顫抖拾起那本隨身的筆記簿,在德文歌詞的邊緣憤怒寫下:「去死!Damn it!」隨即又發瘋地用筆尖重重兩槓劃掉,在 "fremd"(陌生)這個詞底下劃了深深的一道線,用力寫下:Ich weiß dich nicht.(我不認識你。)
高溫炙烤不啻徹骨冰霜,熱浪宛如冷冽的冰鋒,刀刀切割他在七週峽谷的意志。出口不知何方,遠處再次浮現一輛車輛,竟是希望幻化成的粼粼蜃樓。他再次張口欲喊,聲音卻被焦灼的空氣生生勒斷。
他是誰?什麼是生命的意義?岩石一塊塊反射著熱輻射,再次將整個峽谷煮至沸騰。何深的汗水混合著泥垢如血水般直噴而下,不由自主地走著,路旁擦肩而過的蘆薈,任由尖銳如鋸齒的刺擦傷手臂。痛覺短暫喚醒了他,看著那些在烈日下扭曲而孤傲的植物,他終於領悟了那句實相:不知所措的手足!
手臂上的血跡,蘆薈刺破的傷口在熱風中迅速結痂,傳來陣陣麻木的抽痛。曾幾何時,他信奉那「二人為仁」的感通,以為心與心之間總有一條不可磨滅的善意。那輛疾馳而過的鋼鐵怪獸,那震耳欲聾的重金屬,在那一瞬間徹底切斷了何深與文明的最後臍帶。
「仁?」他在心底反詰。這峽谷只有赤裸的岩石、扭曲的灌木和無情的紫外線。在這裡,沒有「二」,只有一個瀕死的「一」。那車裡的生靈與他同處於這地表,卻比星辰還要遙遠。所謂「一體之仁」,在沸騰的柏油路面前,不過是聖賢理想的囈語。「仁?」身處絕境的他,想起了夫子的話,「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他笑了,狼狽的笑了。
他的「仁」被曬乾了,被蒸發了。他開始質疑,如果孔子也被拋擲在這片卡魯的荒野,面對不願停下的皮卡車,聖人是否還能說出「不違仁」?還是會像他一樣,只能在筆記簿上焦慮地劃掉所有關於溫度的詞彙?
「喜愛流浪愛情是,此乃上帝意旨,」他兀自哼著這兩句的旋律,「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突然不可抑制的酸苦,湧上心頭。
(4)芻狗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這句話原本在書齋裡顯得玄妙而高遠,此刻卻如碎裂的岩石,生生磨礪著何深的脊梁。他踉蹌著,任由那句「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在滾燙的腦海中像溺水者抓取的浮木,卻發現這根木頭早已枯朽,禁不起荒野的一把火。這句話在他舌尖,像一塊磨紅了的烙鐵。
望著前方路面扭曲的熱氣,那裡沒有「仁」,只有熱力學第二定律的無情擴散。如果「仁」是人與人之間的感通,那麼這片焦灼的峽谷正用每一寸紫外線告訴他:感通是文明的幻覺。烈陽下兩點鐘的峽谷,除了水分的流失不假,其他都不是真實的。
低頭見到那本筆記,汗水滴在「fremd」(陌)一詞上,暈開了一團模糊的墨漬。陌與漠,是冷漠丟失了仁。他嗤笑自己此刻還能理性分析,那是絕望之前的理性判斷。《晚安》唱著對愛情的絕望,他現在面對的是更徹底的絕望:對人的絕望。那輛皮卡車的主人或許也是慈父,或許曾在教堂裡祈禱「愛鄰如己」,但在這條寂寞的 R323 公路上,他們兩人只是互不相干的原子。鋼鐵屏障了聲音,空調屏蔽了熱度,重金屬搖滾屏蔽了靈魂的頻率。
「君子……」他嘶啞地吐出這兩個字,隨即爆發出一陣劇烈的乾咳。
聖人如果在這裡,聖人也會脫水,聖人的粘膜也會乾裂,聖人的仁義在熱病面前也保不住那一腔溫熱的血。他突然意識到,所謂「不違仁」,前提是人還被當作「人」來看待;而此刻,在七週峽谷的巨眼之下,他只是這龐大荒野景觀中一隻多餘的、正在風乾的芻狗。「瘋狗盡量狂吠之,主人屋外那隻!」何深多麼盼望此時出現一隻狗,狠狠對他吠之。
索性丟開對「二」的執著。既然世界不認識他(Ich weiß dich nicht),他也決定撤回對世界的投射。他那雙被血與汗模糊的眼睛,掠過那些在石縫中掙扎的多肉植物,它們從不談仁,它們只是忍。
「冷冰冰淚珠在滑,悄悄流過雙頰;否因失魂竟不察,潸然淚水泣下?」何深終於失魂了,失魂落魄猶如喪家之犬;他不敢哭,每滴淚水都是生命的水,不能浪費。
(5)水
下午六點。
四個小時的水分蒸發,徹底洗劫了生理機能。血液曾經是流動的生命使徒,如今濃縮成黏稠、鹹澀的淤泥,在分秒收縮的血管中艱難運行。他的皮膚不再是器官,而是一張枯乾的羊皮紙,一層由內排出的鹽分,遍灑苦澀霜雪。每處關節的摩擦,像生鏽的齒輪般嘎吱作響,大腦在顱骨的蒼穹中縮小,伴隨著規律的幻覺。世界正在降溫,他卻由內而外燃燒。
夕陽西下,山脈的陰影一座座,嶙峋的紫色長矛一槍槍,「黑山一脈突起大地,鋸尺巔峰切割天空」,不僅切割天空,也切割何深無限拉長的影子。那種無限,名為無奈。傍晚那窯爐將滅的大氣,冷卻成寒冷且具侵略性的風,抓撓著他汗濕的襯衫。何深渴得要死,本能爬下一處陡峭堤岸,手指被黑曜石般鋒利的碎石割破,拼命渴求河床那銀色的承諾。
多少熱淚流出雙眸,大雪紛飛都灑落;
飢渴雪花全部吸收,灼傷苦痛皆承受。
流淚若能召喚洪水,何深早已淚流成河。
然而,峽谷並未施予慈悲。在他下方延伸開來,只有漸漸昏暗的河床,佈滿龜裂的六角形泥塊,彷彿史前巨獸的殼甲,都破碎了。這裡沒有流動的水,沒有清涼的溪流。石頭被曬得像骨頭般慘白,冷漠而乾枯。爬向花崗岩在陽光無法觸及的最深凹陷,陰涼處終於找到淺坑,但不是水,而是一堵沆瀣,黏稠如眼珠般的黑色爛泥。惡臭與腐爛的泥漿,是泥土與遠古衰朽混淆的濃縮肉汁。立於液體的墳墓,何深持著山岩中拾得的枯枝,眼神呆滯,恰如不再流動的死水。
何深想起孟子說人之性善,猶如水之就下。「人性之善也,猶如水之就下。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然而當水乾涸,一灘死水,性善有何用乎?心臟如受重搥,何深倒地。
水確實「就下」了,匯聚在最陰暗、最卑微的深處,化作了眼前這灘散發惡臭的腐液。「上善若水,水利萬物而不爭,故幾於道!」爭什麼?何深想起兩個月前,他與牧師范澤爾爭人性之善惡,爭耶穌之代罪,爭救贖之根本,誰贏了?何深認為救贖之根本在於良知良能由內先啟動,牧師范澤爾駁斥他,救贖之根本在上帝,選民與義人是上帝揀選,不能自己稱義。曾經最好的朋友,如今分道揚鑣,斷然不能回頭。「我錯了嗎?」何深仰望日漸西山的蒼穹,掩面嘆息。至於算出萬數總合的Zeta方程結果為-1/12,又能奈何?
此心麻痺似寒冰,舊愛肖像藏匿;
消融有日化春泥,了了遂無痕跡。
「水……」
掙扎撐起半個身子,望著那灘黑泥,靈魂中的「君子」徹底死去。沒有奠祭,沒有葬禮,沒有對「仁」的堅持。像是瀕死的野獸,緩緩俯下頭,將乾裂如焦炭的嘴唇,對準了那灘液體的墳墓。張開食蟻獸的舌頭,嚐了一口。
這就是「就下」的終點嗎?道德的高度徹底拋棄,與爛泥同塵下,是否才真正知「天命」?
一道寒光閃過,第一顆星在黯淡蒼穹中甦醒。何深在陷入黑暗前,念頭最後竟是不知。
未曾犯下錯誤罪行,為何必須躲人群;
愚蠢念頭是何原因,驅我逕向那荒湮?
(6)苦杯
晚間十點。
原本隱藏在山岩摺皺中的黑夜,全部現身;白晝的炙熱,全部撤離。溫度驟降,濕透襯衫的淋漓汗水,迫使寒意更降低幾度。失魂落魄的何深,在找水的路徑上迷失方向,此刻只能蜷縮在岩石縫隙,藉由石塊擋風。白晝燙熱的石塊迅速冷卻,不規則的尖銳刺入肌膚,荒原冷風颼颼,何深顫顫發抖,再次將襯衫穿上禦寒。
峽谷的咽喉向上敞開,群峰隱沒黑幕,深邃的漆黑中沒有月,只有繁星閃爍,沒有了雲煙,沒有了塵土,宇宙正以最赤裸而原始的方式敞現。南十字星(Southern Cross)正懸掛在峭壁的陰影上方,冷冷俯瞰這跌落時空裂縫中的詩人,四顆星的光芒微弱而堅定,像是虛空中釘下的四枚銀針,將何深的靈魂釘在黑山的祭壇之上。仰望著天空最燦爛的南十字,凝視著耶穌在十字中央,何深手握空杯,向虛空致意。「苦酒這杯,求主撤回吧!」
為了藝術為了愛,生命未曾害...
天父啊,今逢痛苦無奈,
為何賜予這安排?
何深吟唱著托斯卡詠歎旋律,心中百感交集,這輩子施仁行義,為何賜予這安排?寒冷徹骨的風吹過岩石縫隙,何深顫抖著疲累身軀不能思考,再次仰望南十字星。耶穌遵從父的意思,何深想起福音中耶穌斷氣前最後的幾句話,難道這就是知天命?靜靜闔眼但不敢睡去,半夢半醒苦苦支撐著,直到曙光升起。
你這客棧太無情,關上門還婉拒;
旅程再起行復行,忠實柺杖聽命。

(7)蘆薈
次日上午八點。
行復行,行復行,亟欲返回黃土路,懊悔下探流水的決定,眼前的碎石與滿山遍野的蘆薈,何深只能行復行。蘆薈再次擦傷皮膚,刺痛的感覺更痛了,他的皮膚發紅,像蛇一樣脫皮。突然靈光一閃,多肉植物善存水分,為何不食蘆薈補充水分?在脫水的極限,何深效仿冒險小說,割開那株他筆下讚美過「生機強韌」的蘆薈。撥開肥厚的蘆薈葉片,湧出黏稠、黃褐暗色、帶著令人作嘔的汁液。何深別無他法,只得吞下去,一片接著一片,苦澀瞬間像電擊穿透神經,恍惚看見去年的自己站在不遠處招手,而腳下的黑山岩石卻作了舒伯特那冰冷、斷弦的鋼琴。
再行天地以歡顏,獨對風雨考驗;
若無上帝在世間,上帝我等扮演。
吞下蘆薈葉片,這是何深之勇。只消幾分,這份勇氣消失殆盡。脾胃翻滾攪動,何深突然噁心,難忍的酸苦向上嘔吐,難受的污穢向下排泄。虛脫至極,只能背靠平緩的頁岩,拿起筆記本勉強寫下:「萬物不仁。蘆薈葉片儲存水是為自己,它的苦澀卻是為了防禦我。我曾想與它一體,它卻想讓我滅絕。」勉強吞下噁心,步伐卻已無力。
未經處理的蘆薈含有致命的蘆薈素(Aloin),何深並不知情,他以為的萬物一體,其實是自作多情。隨著大量電解質分崩離析,噁心程度愈加嚴重,嘔吐直到乾嘔,直到膽汁吐出,何深再度跌落深淵,如幻似夢的深淵。他看見兒時翠綠的故鄉,口鼻濕潤著島嶼的潮濕,耳邊傳來慈藹的叮嚀:
噴泉池旁家門邊,菩提樹矗立前;
樹蔭底下曾酣眠,甜美夢亦無限...
孩子歸來我身邊,靜在此處得全。
明知這是誘惑,知道要抗拒,身體卻慢慢不再抗拒。那句「靜在此處」何其甜美,何深終於垂首臣服。
(8)垂首
次日正午。
極度脫水,又中了蘆薈的毒,何深的血液變得如柏油般黏稠。心臟不再是優雅運轉的泵,而是乾涸河床中拼命掙扎的機械,每次跳動都帶著金屬碎裂的聲音。不知所措的手足啊,不知所措的手足,體溫調節中樞的下丘腦開始失控,麻痺的神經突然傳來詭異的燥熱感,手足不聽使喚,再度撕扯保溫的襯衫。
韶光今逝,身喪於此希望絕,希望絕!
生命竟未曾,眷戀如此熱烈,如此熱烈!
廣袤的七週峽谷消失了,巨大的黑山消失了,他看見三個太陽!
僅存太陽,命他逝往;
黑暗之中,遂不悲傷!
天地開始黑暗!萬物開始消失,最後只剩下那本黑色皮質筆記簿,只剩下赤身的他獨對天地。時間正在消失,生理上的譫妄讓他忘卻今夕何夕,過去與未來重疊在極度濃縮的正在。呼吸變得極其不規律,一陣短促的抽息,接著是長久令人窒息的沈默。電解質崩解,痙攣苦痛不能自已。正午烈陽,熱浪再次襲擊,岩石每塊反射的熱能正分解何深的最後意志。
孩子歸來我身邊,靜在此處得全。
不知所措的手足,幾乎費盡力氣才將襯衫苦苦穿回;不知所措的手足啊,在做什麼呢?顫抖著,何深逐一將襯衫鈕釦扣緊,每個小小動作做來費勁,動作伴隨著碎語:君子...死...冠...不免...君子...正..衣..冠。呼吸進入了潮式呼吸(Cheyne-Stokes Respiration),急促如溺水的抽息後,長達三十秒、死寂般的暫停。每次呼而不吸的空隙,峽谷的荒原便向肺部滲透一分。神經末梢的放電變得隨機而狂暴,幻覺中看見《冬之旅》的搖琴手正坐在黑山的稜線上,轉動著那架冰冷的木琴。手指僵硬的石條,嘗試幾次才對準狹窄的縫隙,費勁用那雙即將失去觸覺的手,在意識結束之前,全力將領口的鈕釦扣緊。
沒有訊號的手機徹底耗盡電力,螢幕熄滅。
陽光照在那些鈕釦上,反射出一種安靜的光芒。
(9)夢
啟程向南,不久遂出峽谷,十餘里銜接省道幹線。再凝望,黑山一脈突起大地,鋸尺巔峰切割天空。再回首,七週峽谷漸行漸遠,隔世如夢。再次拉下車窗,吹啊吹啊,飄來黑山的雲,吹落歲月的風,行旅萬物與我,牛羊田野放牧中。
何深的心跳,與黑山千萬年的心跳,終於一致。 一致的頻率中,他是牛羊,他是黑山的雲,回歸於靜,數千萬數億年的靜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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