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清洗(4)/反抗暴政 需要多大的勇氣
§ 01 神秘訪客
404 BC 的秋天,薩拉米斯島上的夜晚,比往年更加寂靜。
往日港口總是燈火通明,商船進出不停,水手們在酒館裡談論遠方的航程,商人們則忙著計算貨物與銀幣。
然而自從雅典在伯羅奔尼撒戰爭中敗北後,整個愛琴海彷彿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雅典投降了。
城中建立了由三十人組成的寡頭政府。
人們私下稱他們為「三十僭主」。
沒有人知道下一個夜晚,誰會被帶走。
如今,在雅典人的眼中,財富不再代表榮耀,而可能代表死亡。
薩拉米斯的一座宅邸裡,列翁正坐在窗邊,看著遠方海面上的船影。
他是一名成功的船東。
多年來,他靠著自己的努力建立了一支小型船隊,有數艘商船往返於雅典、愛琴海諸島以及小亞細亞沿岸。
他不曾擔任官職,也沒有參與激烈的政治鬥爭。
對列翁而言,海洋才是他的世界。
他的父親曾告訴他:
「政治像暴風雨,今天吹向東方,明天可能吹向西方。只有大海,才會永遠遵守自己的規律。」
可是如今,他發現父親錯了,暴風雨已經來到了薩拉米斯。
夜深時分,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列翁皺起眉頭。
這個時候,誰會來找他?
他示意僕人不要出聲,自己慢慢走到門邊。
「我來自雅典,有重要的事情必須與你面談。」 門外傳來低沉的聲音。
列翁打開門,看見一名陌生男子站在黑暗中。
來人衣著普通,沒有帶任何武器,但是他的眼神冷靜而銳利,像是一個經歷過無數危險的人。
「你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嗎?」
列翁問。
來人點頭:「正因為知道,所以我才來。」
兩人進入屋內。
列翁:
「您是甚麼人,有甚麼重要的事必須深夜來訪?」
阿列克希斯:
「我叫阿列克西斯,火鳥軍團左使。
沒太多時間了,我簡單地說,列翁,你必須今晚離開這裡。」
列翁愣了一下。
「離開?為什麼?」
阿列克西斯從懷中取出一份情報。
「因為明天,三十僭主的人會來逮捕你。」
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只有窗外海浪拍打岸邊的聲音。
列翁看著那份情報,久久沒有說話。
「逮捕我?」
他的語氣中帶著難以置信。
「我犯了什麼罪?」
阿列克西斯看著他。
「你的罪,不在於你做了什麼,而在於你擁有什麼。」
列翁慢慢站起身。
「我的船?」
「你的財富。」
阿列克西斯回答。
「克里提亞和他的同黨正在清除所有可能威脅他們的人。富有的商人、有影響力的公民,甚至只是曾經被懷疑同情民主的人,都可能成為目標。」
列翁握緊拳頭。
「可是我從未反抗他們。」
「我知道。」 阿列克西斯說。
「但現在的雅典,不需要證據。」
這句話像一把冰冷的刀,刺入列翁心中。
他走到窗前,看著自己的商船停泊在港口。
那些船承載了他一生的努力,也承載著他對未來的希望。
他低聲說:
「難道一個人努力累積財富,也會成為罪狀嗎?」
阿列克西斯沒有回答。
薩拉米斯的夜空依然繁星閃耀。
但是在這片美麗的海島上,一場獵殺已經開始。
§ 02 逃亡
列翁一夜未眠。
阿列克西斯離開後,他獨自坐在黑暗的房間裡,聽著窗外海浪拍打岸邊的聲音。
那原本是他最熟悉的聲音。
多年來,每當商船出航,他總是在這樣的聲音中迎接新的開始。
可是今晚,同樣的海浪聲,卻像是在提醒他——他的平靜生活已經結束了。
天亮之前,列翁依照阿列克西斯的建議,離開自己的宅邸。
他只帶了一件外衣與少量食物,來到薩他的老朋友尼科斯(Nikos)家。
兩人是相識多年的患難之交。
當列翁敲響他的門時,尼科斯幾乎沒有猶豫,立刻讓他進入屋內,知道事情原由後。
尼科斯:
「朋友,你怎麼會變成這樣?」
尼科斯看著列翁疲憊的神情,忍不住嘆息。
列翁苦笑。
「昨天晚上,我還是一名商人。今天,我卻成了一名逃犯。」
尼科斯握住他的手。
「放心,你可以待在這裡。沒有人會知道你在這裡。」
這句話讓列翁稍微安心。
尼科斯回到內室,坐在房間裡久久沒有說話。
他的妻子察覺丈夫的不安。
「你到底在害怕什麼?」
尼科斯沉默了許久,他想到自己的家人,想到自己的財產。
他開始懷疑:
「為了一個朋友,值得賭上整個家庭嗎?」
最後終於做了一個痛苦的決定。
隔天清晨,列翁發現尼科斯神情異常。
「發生什麼事?」
尼科斯不敢看他的眼睛。
「列翁……你必須離開。」
列翁愣住。
「為什麼?」
尼科斯低下頭,很久之後,他才艱難地說:
「我無法賭上我的家庭。」
房間瞬間安靜。
列翁看著尼科斯,沒有憤怒,也沒有責備,他只是輕聲說:
「每個人在恐懼面前,都會做出自己的選擇。」
列翁沒有時間悲傷,他當晚再次離開藏身之處。
他回頭看了房子一眼就匆匆離去。
再堅如磐石的友情,在恐懼面前也會崩裂。
而薩拉米斯的黑夜中,一個曾經富有、受人尊敬的商人,如今只能孤身走入未知的黑暗。
他的逃亡,才剛剛開始。
§ 03 蘇格拉底的抉擇
時間回到阿列克西斯到薩拉米斯的前一個晚上。
夜深了。
蘇格拉底推開家門時,克桑蒂貝仍坐在燈火旁等待。
她一眼就看出丈夫和平日不同。
「今天發生了什麼事?」
蘇格拉底脫下外衣,坐到她身旁。
「三十僭主給了我一道命令。」
克桑蒂貝握住他的手。
「危險嗎?」
蘇格拉底看著妻子的眼睛,輕輕點頭。
「他們要我和另外四人去薩拉米斯,帶回列翁。」
克桑蒂貝沉默了一會兒。
「那位商人?」
「是。」
「他犯了罪?」
蘇格拉底搖頭。
「至少,我不知道他有甚麼罪。」
克桑蒂貝低下頭,她明白了。
在這個時代,沒有罪名本身就是最可怕的事情。
這時,Lamprocles走了過來。
「父親,你會去嗎?」
蘇格拉底沒有立刻回答。
克桑蒂貝看著丈夫。
「你是不是已經決定了?」
蘇格拉底輕聲說:
「我不能幫助一件我認為不正義的事情。」
房間裡安靜下來。
克桑蒂貝眼中閃過一絲悲傷。
但她沒有責怪,只是靠近丈夫,握住他的手。
「我知道。」
蘇格拉底看著她。
「你不生氣嗎?」
克桑蒂貝微微一笑。
「我嫁給你的時候,就知道你不是一個會為了方便而改變自己的人。」
她停了一下。
「可是,我仍然害怕。」
蘇格拉底低聲問:
「害怕什麼?」
「害怕有一天,我再也聽不到你談論哲學。」
這句話讓蘇格拉底沉默。
因為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選擇不只屬於自己。
Lamprocles看著父母。
他原本以為父親是一個不會害怕的人。
但是此刻他明白:
父親不是沒有恐懼,只是愛與信念,讓他選擇承擔恐懼。
§ 04 最後的逮捕
夜晚的薩拉米斯,風從海面吹來。
列翁藏身在一間偏僻的舊倉房裡,這裡距離港口不遠,卻很少有人經過。
黎明前,列翁正在整理最後的行囊。
他原本打算等天亮後,搭上一艘小船離開薩拉米斯。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腳步聲。
列翁停下動作,因為他知道,逃亡已經沒有意義。
門被推開。 四名雅典公民站在門外。
沒有盾牌,沒有刀劍,只有一份冷冰冰的命令。
「Leon of Salamis。」
帶頭的人說:
「我們奉三十僭主命令,請你跟我們回雅典。」
列翁看著四人,忽然笑了一下。
「原來如此。雅典要殺一個人,不需要軍隊。只需要一張命令。」
四人沉默。
其中一人低聲說:
「列翁,不要反抗。我們不想傷害你。」
列翁看著他。
「我知道。你們不是來殺我的。」
他停了一下。
「你們只是把我送到會殺我的地方。」
這句話讓四人更加沉默。
這時,外面忽然傳來馬蹄聲。
一名水手衝進來。
「先生!船已經準備好了!現在走還來得及!」
所有人都愣住。
列翁只要跨出這扇門,就可能重新得到自由。
他的船就在海邊,大海仍然屬於他。
可是他沒有動,他只是望向那名水手。
「謝謝你。可是不用了。」
水手急道:
「為什麼?」
列翁輕聲回答:
「因為如果一個雅典公民,只能靠逃離雅典才能活下去,那麼雅典已經死了。」
他轉身,走向四人。
「我跟你們走。」
沒有人給他戴上鎖鏈。
因為四個人都知道,眼前這個人,根本沒有必要被綁住。
他不是罪犯,只是被一個失去理智的城邦選中的犧牲品。
阿列克西斯收到消息時,已經晚了一步。
他趕到薩拉米斯時,只看到空蕩蕩的藏身處。
桌上放著列翁留下的一杯水。
窗外,是即將升起的太陽。
他站在房間裡,久久沒有說話。
他知道,真正擊敗列翁的,不是四名執行命令的人。
而是那個讓朋友選擇沉默、讓好人選擇服從的黑暗時代。
§ 05 無言的結局
不久,列翁遇害了,正義也被迫沉默。
反抗暴政需要多大的勇氣。
後記:
- 這裡的薩拉米斯是雅典旁邊的一個島,與塞浦路斯的薩拉米斯是同名。
- 蘇格拉底接到命令到薩拉米斯島追捕列翁(Leon of Salamis)拒絕服從。
在柏拉圖的申辯篇中,蘇格拉底在法庭上回憶:
蘇格拉底知道,列翁是無辜的,這只是一次非法逮捕,自己若服從,就成了暴政的幫凶。 因此,他拒絕執行命令,直接回家。
後來因三十僭主政權很快垮台,他才沒有因此被報復。
這是他一生中最重要、最能體現其道德勇氣的歷史事件之一。 - 399BC 蘇格拉底被起訴。
許多歷史學者認為蘇格拉底悲劇之處:
他既不願向僭主妥協,也不願向民主派討好。
他始終依照自己的良知行事,因此兩邊都沒有真正把他視為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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