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暗夜刺殺
希俄斯島的黃昏總是帶著一絲鹹腥的海風,夕陽將鐵匠鋪的輪廓拉得斜長。
塞里馬庫斯(Therimachos)將猩紅披風裹緊,青銅頭盔下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作為斯巴達的將軍,踏上這個親雅典的島嶼本身就是一種冒險。
鐵匠鋪內,爐火已經熄滅,只有餘燼發出微弱的紅光。
厚重的鐵鎚聲早已停歇,空氣裡卻仍殘留著鐵與炭的焦味。
「你遲到了,將軍。」色諾分頭也不抬地說,聲音低沉如地底的暗流。
塞里馬庫斯摘下頭盔,露出一張被戰爭刻滿溝壑的臉。
「港口的雅典巡邏隊比預想的要多。」
他走向角落的木箱,坐下時皮革護甲發出咯吱聲響。
「你確定這麼做不會驚動議會?」他低聲問,聲音彷彿打鐵時留下的震痕一樣粗啞。

「驚動得越早越好,」眼神冷得像剛淬過水的劍鋒,無情而堅決。
Therimachos:
「恩諾皮德一死,希俄斯人就再也沒退路。雅典若要為此報復,他們將被迫求援——我們斯巴達便可堂而皇之出兵。」
爐火餘燼突然爆出一顆火星,照亮了兩人之間的空氣。
塞里馬庫斯壓低聲音:
「我們需要確保看起來像是雅典人幹的。你的線人可靠嗎?」
色諾分咬了咬下唇。
他早知這位拉科尼亞人不是來等待時機的。
他是來挑起烈火的,來讓和平自焚。
這場戰爭對他來說不是國策,而是信仰。
「他們尊敬恩諾皮德。」色諾分提醒道,「這人曾反對徵稅,公開批評雅典的傲慢。他若死於我們之手,是否會反噬?」
「憤怒的人民不需要太多理由。」塞里馬庫斯的眼中閃過一絲算計。
「尤其是當他們發現凶器上有雅典衛城的標記時。
他死得越乾淨、越像是雅典的詭計,他的名聲就越能被我們所用。
他是一根燃燒的燈芯,我們只需在風中加一口氣。」
色諾分低聲道:
「若他改變立場呢?」
塞里馬庫斯看了他一眼:
「那就更不能讓他開口。」
「你是要他死?」
爐灰微微飄起。
塞里馬庫斯沉默片刻,竟淡淡笑了:
「死人有死人的價值,活人也有活人的價值。重要的是——希俄斯不能再回頭。」
色諾分忽然感到一絲寒意。
他第一次察覺,自己或許並不知道斯巴達真正的計畫。
他自腰間抽出一柄短劍,在鐵砧上輕輕一碰,響聲短促如斷絃。
他望著它,像是在觀賞一項手工藝。
色諾分沉默了片刻。
他曾以為自己是這島上最會編織謊言的人,卻發現面前的斯巴達人根本不需要謊言,只需一場無可回頭的局。
「他今晚在天文館附近,只有一名貼身隨從。」
色諾分終於開口,語氣像鐵屑落地般決絕。
門外突然傳來陶罐破碎的聲音。
兩人同時僵住,色諾分的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
塞里馬庫斯緩慢地移動到門邊,從縫隙中向外窺視。
「只是隻野貓。」他鬆了口氣,但眉頭依然緊鎖。
「你該走了。告訴你的國王,雅典的民主是個笑話。只有強者才配統治希臘。」
塞里馬庫斯重新戴上頭盔,陰影遮住了他的表情。
「為了斯巴達的榮耀。」
將短劍收入衣襟。他的身影再度退入火光之外,彷彿從未來過。
風從海上吹來,鐵鋪門外的橄欖樹搖曳如低語,而命運的鐵鎚,已在黑暗中高高舉起。
鐵匠鋪重歸寂靜,只有鐵砧上那半杯葡萄酒映著微光,如同即將流淌的鮮血。
§ 月黑風高。
恩諾皮德走出住家別墅,散步在門前小徑,反覆思量著幾句話:
「只有讓地球運動,才能解釋行星的逆行現象。中心火與反地球——」(菲落勞斯)
「或許真理就像月光——我們只能看見它的一部分。」(希波克拉底)
「希獨是一條不歸路,恐怕真要讓希俄斯島血流成河。」(使者)
「不會是因為阿芙蘿吧,就為了一個女人值得嗎?」(德謨克利特)
恩諾皮德的哲學是:
宇宙是一有機體,神是此有機體的靈魂,宇宙的原始物質是火與空氣。
一生鍾情於天文 數學 臨老反而違背初心
也許支持希獨只是一個藉口,一個自私的理由。
這樣會算是對諸神不敬嗎?
普羅達哥拉斯認為「人是萬物的尺度 (Man is the measure of all things。)」諸神信仰是不可知論。
根據傳統,他被指控不虔誠,著作被公開焚燒,他被驅逐出雅典。
如果雅典給他安一個罪名,他的「幾何原本」與天文著作終將付之一炬。
夜色壓低了城牆與橄欖林的輪廓,遠處傳來海浪拍岸的低鳴。
恩諾皮德披著深色長披風,從五人會議後他就面色凝重。
他雖然言辭激烈,主張「城邦不該為雅典的傀儡而生」,但會議的冷淡反應令他意識到,他所點燃的火焰,可能先焚毀自己。
早上短暫的五人會議後,似乎沒有轉圜的餘地,恩諾皮德的任務看來要失敗了。
因為收了斯巴達的好處,恩諾皮德有點不安。
他沒注意到,在他後方十數步處,兩名黑影正從牆後悄然滑出。
月光斜照,照出一把匕首在袖中閃過冷光。
他轉進通往祭壇區的小徑時,步伐慢了下來,像是在沉思。
這正是刺客等待的機會。
黑暗中似乎有人在窺視,恩諾皮德握了一下腰際的短劍。

突然一股殺氣掩至,恩諾皮德後退幾步,拔出腰際的短劍,眼前兩個全身黑衣黑褲的男子只露出一雙眼睛與之對峙。
其中一人不發一語,也是使短劍,刺了過來。
第一刀從恩諾皮德左側襲來,他在千鈞一髮間轉身,匕首劃破了他的披風與肋側皮肉。
他踉蹌跌退,抽出腰間匕首格擋,第二名刺客趁勢繞後,一手緊掐他喉嚨,一手舉刀欲下。
但恩諾皮德早年亦習軍陣,他將頭猛力後仰撞向來者,順勢反身一刺,匕首刺入對方腹部。
刺客慘叫一聲倒地,另一人見勢不妙,抽身欲逃。
恩諾皮德捂著流血的傷口,喘息間低語:「是誰派你們來的?」
倒地的刺客喉中溢血,只冷笑:「你活不久了。」
「我來幫你!」一枚迴力鏢襲向男子。
男子回身擋住飛鏢,又有幾枚飛鏢飄忽不定地攻擊過來。
男子見無法得手,拉住傷者轉身後退,退入黑暗中。
恩諾皮德望著那兩道退入黑暗的身影,忽然生出一種古怪的感覺。
——對方似乎並不急著殺死他。
那名持短劍的男子明明已有第二次下手機會,卻在阿提趕來前突然後退。
彷彿他們真正想留下的,不是屍體。 而是恐懼。
「您沒受傷吧!」
是阿提聽見格鬥聲馳援而來。
恩諾皮德坐了下來,喘了幾口氣:
「孩子,你真勇敢,還好你來了,一點小傷,這件事別讓人知道。」
阿提還是個12、3歲的孩子,第一次用迴力鏢實戰,又被稱讚、頓時滿心歡喜:
「最近島上不太平靜,有人在集市裡鼓譟,要對雅典使團不利,您夜晚還是不要外出較好。」
鼓動對雅典使團不利?
這不是製造雅典攻擊希俄斯的藉口嗎,豈不是要讓希俄斯島陷入危險。
集市鼓譟與刺客的目的應該是一樣的,就是讓希俄斯陷入混亂。
會是那方的陰謀,雅典還是斯巴達?
恩諾皮德驚覺自己陷入險境。
回到別墅裡,只見阿芙蘿像孩子一樣睡得正甜,恩諾皮德內心愈發不安。
他站在床邊良久。
月光落在阿芙蘿微亂的髮絲上,她仍睡得安穩,彷彿世上從不存在城邦、戰爭與陰謀。
恩諾皮德忽然明白,自己並不真正熱愛希俄斯。
他熱愛的,其實是那種「改變歷史」的幻覺。
彷彿只要站上浪潮,就能證明自己不是庸碌之人。
可如今他才發現,自己不過是大人物棋盤上的一枚石子。
一枚隨時可以被犧牲的石子。
會不會給她帶來危險?
想著…想著…,心痛了起來。
恩諾皮德突然發現捲入希獨運動是一種致命的愚蠢,猛然拿起短劍往左臂刺上一刀,看著血流滿手臂,心反而平靜了:
再把錢財退還色諾分就應該可以交代了。
至於刺客會是那方派來,雅典,或是斯巴達。
恩諾皮德已無心分辨。
後記
刺殺只是政治的手段 刺殺者可能是敵對方 也可能是自己人 而真相總是撲朔迷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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