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狐狸與貓(1)
夜色微晃。
前往薩摩斯島的商船正穿越愛琴海,船身隨浪潮輕輕起伏。
潮濕木板發出嘎吱聲,混著酒、水手汗味與淡淡橄欖油氣息。
胡仙兒靜坐鋪著墊子的床上修練。
「進來吧,鬼鬼祟祟地做甚麼!」
小黑在艙門口徘徊了一陣子,胡仙兒再也忍不住了。
尼古拉一位是莫妮卡的隨從,一位是希波克拉底的同伴黑貓,為區別此後黑貓尼古拉就叫做小黑。
船艙角落,一團黑影子從門口鑽了進來。
「悶死了……」 小黑皺著小臉,用力扯著胸口:
「為什麼船艙像醃魚桶一樣?」
胡仙兒皺著眉:
「你有事?」
小黑舔著前爪:
「我很好奇除了希皮還有人可以跟我說話,喔,不!我知道妳是狐狸精。」
胡仙兒:
「奇了,你怎麼知道我是狐狸精?」
小黑:
「我的嗅覺奇特,妳的香氣中另有一股騷味…」
胡仙兒瞬間炸毛:
「你這臭黑貓!」
小黑淡淡道:
「狐狸精脾氣都這麼差嗎?」
胡仙兒瞪大眼睛。「我真有騷味?」
小黑抬起頭。
那雙眼睛在昏暗船燈下,竟有種古怪的沉靜。
「普通狐狸沒有三條尾巴。」
胡仙兒猛地轉頭。
她身後那幾條雪白尾巴,不知何時偷偷冒了出來。
「呀!」 她手忙腳亂收起尾巴,耳根瞬間發紅。
小黑冷冷道:
「法術真差。」
胡仙兒氣得磨牙:
「那是因為船一直晃!」
「真正的妖怪不會被船影響。」
「你又不是妖怪,你懂什麼!」
小黑沉默幾秒。
「也許吧。」
胡仙兒本來還想反駁,卻忽然愣了一下。
這黑貓說話怪怪的。
不像山林精怪。 也不像凡間野獸。 反而有種……很老的感覺。
像某個活了很久、見過很多事的人。
胡仙兒狐疑湊近。
「喂,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小黑沒立刻回答。
船身此時微微傾斜。
上層甲板隱約傳來男人們喝酒談笑聲。
其中還夾雜希波克拉底低沉平穩的聲音。
小黑耳朵輕輕動了一下。 然後低聲道:
「我以前……好像是人。」
胡仙兒一怔。「騙人。」
小黑望著微微搖晃的油燈。
「我記得石柱。」
「記得海港。」
「還記得有人整天拿木棍在沙地上畫圖。」
「一群瘋子。」
「天天討論數字、音律、星辰。」
胡仙兒眨眨眼。
「聽起來真的像瘋子。」
小黑居然點頭。
「我以前大概也是其中之一。」
胡仙兒忍不住笑了。
「你?一隻黑貓?」
小黑冷淡看她。
「總比某些偷跑下凡、連尾巴都藏不好的狐狸精強。」
胡仙兒笑容瞬間僵住。
「你這死貓——」 她撲上去想抓牠。
小黑卻靈巧一閃,直接跳上木桶。
胡仙兒一頭撞進麻袋堆裡。
砰的一聲。
上方忽然傳來腳步聲。
兩人同時僵住。(正確的說法是 少女與貓同時僵住。)
艙門被推開一條縫。
昏黃燈光落下。
外頭傳來希波略帶疲倦的聲音:
「奇怪……剛才是不是有人在裡面爭吵?」
胡仙兒瞬間臉色發白。
小黑則低低嘆了口氣。
「白痴狐狸。」
「妳想害整船人半夜抓妖怪嗎?」
胡仙兒揉著撞疼的額頭,氣呼呼瞪向木桶上的黑貓。
「還不都是你一直惹我!」
小黑甩了甩尾巴。
「小聲點。」
艙門外腳步聲漸漸遠去。 海浪拍打船身。
兩人沉默片刻後,胡仙兒忽然皺眉:
「你剛才說的那些畫圖的人……到底是誰?」
小黑眼神微微黯了下來。
「一群相信『萬物皆數』的人。」
「其中有個男人……總喜歡半夜獨自坐在港口。」
胡仙兒眨眼。
「他很厲害?」
小黑低聲道:
「他看見了別人不願看見的東西。」
「他發現,有些長度無法用整數比例表示。」
胡仙兒歪著頭。
「那又怎樣?」
小黑忽然發出一聲極淡的冷笑。
「對妳當然沒怎樣。但對某些人而言,那足以毀掉整個世界。」
船身微微晃動。 油燈在黑暗裡搖曳。
小黑望向遠處海面,聲音低得幾乎像自言自語。
「那晚雨很大……」
「有人哭。」
「有人爭吵。」
「還有人跪著求他別再說下去。」
胡仙兒愣愣看著牠。
「後來呢?」
小黑沉默很久。
最後只淡淡道:
「後來,海把聲音吞掉了。」
甲板上,希皮與菲洛勞斯看著滿天星斗,聊著宇宙人生。
希皮:
「您說聖教主要您帶我到薩摩斯島,是怎麼回事,您也遇見聖教主了嗎?」
菲洛勞斯:
「正是。除了訪查希帕索斯之事,其實更重要的是聖教傳承。
聖教主交代,你務必把數學當作一生志業,並且努力修練第三眼。」
希皮:
「我對聖教所知甚少,請您多告訴我一些聖教的事情。」
希俄斯島到薩摩斯島直線距離約80公里,船艦沿著海岸航行估計三天到達,菲洛勞斯是畢達哥拉斯最忠實的門徒,這三天希皮得到畢達哥拉斯學派最直接的傳承。
希皮:
「具您所知,這胡仙兒是甚麼來歷?」
菲洛勞斯露出神秘的微笑:
「嘿!嘿!就當作聖教主的禮物吧!
聖教主其實有給你另一個重要的禮物,嗯,應該說是信物,就是魔戒,讓我告訴你其中奧義深密。
我的生命哲學是harmonia(和諧),派徽的正五邊形是黃金數,宇宙中充斥著黃金比例,
其中最直接的例子是音樂,美與秩序本質是數學中的比例,這正是harmonia真正的來源。
所以說五星芒(pentagram)是宇宙和諧的幾何印記。
希帕索斯發現了這個奧秘,但是這個奧秘又違反了聖教基本教義,因此遇害…」
菲洛勞斯沉默片刻,望向遠方幽暗海面。
夜風吹動他的白髮。
「希皮,你要記住。真正危險的,從來不是數字本身,而是人心。」
希皮微微一怔。
菲洛勞斯低聲道:
「有人希望數學成為通往真理的道路。」
「也有人,希望它成為控制世界的力量。」
海浪聲緩緩迴盪。
遠處夜空群星閃耀,像無數冷漠眼睛注視著海上的小船。
菲洛勞斯忽然抬頭。
「你可知道,當年聖教內部分裂時,有人甚至主張焚毀某些知識?」
希皮皺眉:
「數學……也需要被焚毀?」
菲洛勞斯露出疲憊笑意。
「當一個真理足以摧毀信仰時,世人往往先毀掉真理。」
甲板另一側。
小黑不知何時已靜靜趴在木桶陰影裡。
那雙金色貓瞳,在夜色中微微發亮。
彷彿正看著某段早已沉沒於愛琴海深處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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