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雨欲來(3)
沒有月亮的夜晚。
海風從南方爬上山坡,穿過橄欖林與低矮石牆,在屋舍之間發出乾燥的聲音。
遠方港口的火光像一排低伏的星,忽明忽滅。
城內一座石廳。
門已關上,內側用木樁抵死。兩名奴隸守在外頭,低著頭,連呼吸都壓得很輕。
裡面沒有笑聲。
火把插在牆上,火舌不穩,影子在石面上拉長又縮短。
長桌旁坐著八人,都是島上最有權勢的男人——船隊的主人、葡萄園的持有者、放債者與神廟的捐獻人。
沒有平民。沒有記錄。沒有未來。只有此刻。
「米蒂利尼還沒死。」 說話的是德摩尼庫斯。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遠方的陰影在此刻被說出名字:Mytilenean Revolt
「但快了。」克里提亞斯回應。
他的指節輕敲桌面,一下一下,像在計算時間。
「你怎麼知道?」德摩尼庫斯盯著他,「雅典可能會寬恕。他們需要盟友,不需要廢墟。」
克里提亞斯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從桌邊滑過,落在每個人的臉上——停留得剛好夠久,讓對方不舒服。
「你真的相信他們會仁慈?」 沒人回答。
火光跳了一下。
「如果他們寬恕,」德摩尼庫斯繼續說,「那我們任何動作都會變成叛亂。而叛亂的下場——」 他沒有說完。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屠城。奴役。名字被抹去。
「如果他們不寬恕呢?」另一人低聲問。
空氣變得更重。
就在這時,克里提亞斯抬手,輕輕敲了一下桌面。
門外傳來一聲短促的對話。木樁被移開,門開了一道縫。
一個陌生人走了進來。
他穿著東方樣式的長袍,布料柔軟而沉,與這些希臘人的粗織衣完全不同。
他沒有行禮,只是站著。
門重新關上。
德摩尼庫斯的眉頭立刻皺起來:「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克里提亞斯說,「我們不只在等消息。」
陌生人向前一步,從袖中取出一只小袋,放在桌上。
聲音很輕。
但那一瞬間,所有人的呼吸都變了。
袋口沒有打開,可是金屬的重量已經說明了一切。
陌生人終於開口,語氣平穩,帶著外來的節奏:
「大王不喜歡不穩定的海域。」
他停了一下。
「但他願意幫助朋友……讓局勢穩定。」
他沒有說「波斯」。也沒有說「金援」。
但這兩個詞,像影子一樣,在每個人的腦中浮現。
德摩尼庫斯的手緊了一下。 「這會把我們帶進另一場戰爭。」
「我們本來就在戰爭裡。」克里提亞斯冷冷地說。
「不一樣。」德摩尼庫斯回擊,「這一次,我們站在前面。」
「還沒。」克里提亞斯說。
這句話讓幾個人抬起頭。
「我們不是現在起義。」他慢慢地說,「我們要的是——當消息傳來的那一刻,我們已經準備好。」
火光映在他的臉上,讓輪廓變得鋒利。
「不是去選擇命運,」他低聲說,「而是利用它。」
沉默。
然後,菲羅斯開口了。
他是這裡最年輕的一個,眼睛卻沒有年輕人的清澈。
「如果……」他看著那袋金子,喉結動了一下,「如果他們真的屠了米蒂利尼呢?」
沒人回答。
但這句話本身,已經把房間分成了兩半。
德摩尼庫斯看向他,像在看一個即將墜落的人。
克里提亞斯則微微一笑。
「那我們就知道,」他說,「這個世界還講不講力量。」
會議沒有結論,至少表面上沒有。
門再度打開時,風已經轉冷。
奴隸不敢抬頭,只看到一雙雙腳走出來,步伐不一——有人急,有人慢,有人停在門口片刻,像在重新衡量自己的人生。
那袋金子不在桌上了。
遠方,列斯堡島(Lesbos)。
圍城仍在繼續。飢餓像一隻無形的獸,正在城內緩慢地進食。
而決定命運的,不只是城牆內的人, 還包括那些在黑暗中數著金子的手。
這一夜,沒有血。
但幾條命運已經改道。
而沒有人,能再把它們帶回原來的河床。
後記:
- 米蒂利尼(Mytilene)是Lesbos島的主要城邦,試圖推翻雅典的統治。
428BC雅典開始攻擊米蒂利尼,427BC夏初雅典打敗米蒂利尼,剛開始是決議如斯巴達般處死所有男人,後來公民大會決議只處死帶頭將領而有著名的米蒂利尼辯論。
此時是427BC春天,米蒂利尼接近敗亡中。 - 波斯帝國曾經跨歐(色雷斯一帶)亞(伊朗、高加索、兩河流域)非(埃及)洲,現在的伊朗基本上就是古波斯文化與核心區域的延續。
所以前一陣子,川普說要消滅一個古文明,頗有亞歷山大大帝的意味,只是最近行徑卻當起海賊王。 - 我最近在看Laura Monk的 spectrum of typical hyperbolic surface
Maryam Mirzakhani是第一位獲得Field獎的伊朗女數學家
Monk就是延續她在雙曲幾何/模空間的工作
把伊朗妖魔化 恐怖化是美西的一貫伎倆 不勝唏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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