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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落地者聯盟──當飛行員遇上腦內啡
2025/12/05 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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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長程機隊待久的人,都知道——「落地」不是自然權利,而是一種要靠手段、靠時機、靠嘴巴爭取的稀缺資源。

一個月飛三、四個班,聽起來輕鬆,其實苦啊!因為大多是「雙組員派遣」——四個人守著兩個落地機會,算起來就像四隻飢餓的獅子守著兩塊牛排。誰不眼明手快、開口爭取,搞不好一整個月連一次「輪子著地」的快感都沒摸到。

短程機隊的人就幸福多了,一趟飛兩三個落地,一人一個剛剛好,甚至還有富餘。有人開玩笑說:「短程組員不是在飛,是在比誰先燒完煞車皮。」我剛入行時便是如此——一天七個落地,飛到後來連自己飛去哪都搞混。那時做廣播常鬧笑話:「女士們先生們,歡迎蒞臨…………等我看一下飛行計畫。」

當然,也有公司更殘忍的——三人組員派遣,十個落地。這時落地不再是榮譽,而是一種懲罰。輪到自己時,心想「不如讓副駕試試他的技術」,內心卻是「主啊,求你讓這架飛機自動駕駛完美接地吧」。


落地成癮症候群

長程機隊的心態,慢慢都被「稀缺經濟」改造了。久而久之,「落地」變成一種飛行儀式——就算不是為了展示技巧,也得讓手感不生鏽。畢竟,在幾萬呎的高空裡,能「自己來一腳」的時刻不多,能摸到跑道那點柏油味的機會,更是奢侈。

落地的準備,其實從二三十分鐘前就開始。從三萬多呎下降時,看似平靜,其實心裡已經默念:「今天該我吧?該我吧?」

兩萬呎以下,航管開始發威。高度、速度、轉彎點一條條像唸經似的來。那感覺就像你剛打算專心冥想,突然手機狂震:主管傳LINE、客戶打來、老婆又問:「回來要不要買蔥?」

一萬呎以下就是「修羅場」——無線電像菜市場,航向速度一刻不得閒,連呼吸都要配節奏。各家公司把「無干擾駕駛艙」(Sterile Cockpit)設在一萬呎以下,完全是為了防止飛行員分心罵人。


綠十字與生死對決

轉正跑道航向那一刻,飛行員正式進入「腦內啡分泌模式」。自動駕駛解掉,飛機的命運交還雙手。幾十萬噸的鋁罐,忽然變得溫馴如貓。每個細微動作、每一分升降,都像在指揮樂團:一個Pitch拉高、一個油門收小,全場安靜,只剩心跳在節奏裡回蕩。

眼睛交錯掃儀表與跑道,心中默唸:「不要抖,不要飄,不要給我Side Wind!」外界的雜念此刻全斷線。有人說這就是「Zone——那種只有藝術家、外科醫生、打擊樂手會進入的心流狀態。

但對我們飛行員來說,這不叫心流,叫「求生意志」。

綠十字架在儀表上晃來晃去,彷彿一場生死決鬥。要訣只有一句:**敵不動我不動,敵微動我先動。**這不是在降落,是在對抗命運。


「砰」的一聲,就是天堂

然後——那一聲「砰」。
主輪觸地。

瞬間,緊繃的神經像拉滿弦的弓忽然鬆開。反推拉起、油門收到底、腳下煞車微微一踩。旁邊的副駕在照本宣科:「Spoilers deployed, reverse green, decel...」那聲音此刻像聖詠,洗滌靈魂。

滑出跑道,心裡浮起一股奇妙的愉悅感。
這不是驕傲,也不是解脫,而是一種**「我剛跟重力玩完一局棋,而且我贏了」**的得意。


腦內啡與信仰

有人說,這種狀態其實有學名——Runner’s High。跑馬拉松跑兩小時,腦子裡會分泌一種叫Endorphin的玩意兒,讓人忘痛覺、覺得幸福。

飛行員也一樣。只不過我們不是跑兩小時,是專注兩分鐘——500呎到觸地。短短120秒,換來滿腦子的快樂化學物質。

難怪有人說:

「平飛時最接近神的居所,落地時最接近神的境界。」

平飛是與神比肩,落地是向神挑戰。前者禮貌、後者浪漫。


航空界的微諷刺

但說到底,這也是航空界的諷刺之一。
一群受過最嚴格訓練、最被科技包圍的人,竟為了「能自己摸跑道」而興奮。飛機自動降落系統能精準到5公尺,我們卻偏偏要手動。說是「保持手感」,其實心底想的是:「別讓副駕全撈走了這個落地。」

這就像自駕車時代裡,還堅持手排換檔的浪漫——沒實際意義,但沒它就不叫活著。


結語:退步即進步

有人說飛行員像機械,但真正的飛行員知道:在最機械的職業裡,藏著最人性的執著。

我們飛在離神最近的地方,卻在落地那一刻,體會到什麼叫「接地氣」。
原來——

高空是夢,落地才是成就;
仰望是浪漫,下降才是信仰。

所以啊,別再笑我們爭落地。那不是為了炫技,而是為了追求那短短幾秒的神聖愉悅。
畢竟,能從三萬呎自由落體到地面,還能笑著收油門——
那可真不是每個人都有的「Hig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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