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行這行業,最有趣的不是天空,而是人。尤其當航班上有 OJT(On Job Training)空服員時,客艙經理總會跑來問一句:「機長,可以讓她們在起飛落地時坐駕駛艙嗎?」這問題幾乎是修辭句,答案早就寫在臉上。哪位機長會說不呢?年輕妹妹進來參觀一下辦公室,還能陪著聊聊天,這可是打著燈籠都找不著的福利,怎能輕易放過。
於是,駕駛艙瞬間成了航空版的「開放日」。新進空服員一踏進來,眼睛就像雷達掃描,東張西望,彷彿每個按鈕都藏著宇宙祕密。可惜,礙於 SCR(Sterile Cockpit Rule)規定,起飛落地前我們必須保持沉默,不能閒聊。她只好憋著滿肚子疑問,直到高度計指針跨過一萬呎,才終於解禁。接著便像機槍掃射般劈里啪啦問:「這是什麼?那是什麼?這有什麼作用?那個按鈕做什麼?」
這些問題,副駕駛應付起來綽綽有餘。我接過 ATC 通話,讓他倆好好聊聊,畢竟副駕駛也是人,需要偶爾享受一下「老師」的尊嚴。
然而,直到她問了一個問題,我覺得副駕駛的回答太過簡略,便把控制權和 ATC 交給他,自己親自上陣。
她問的是:「飛機後推完畢,在滑行前,你們向外看機務手上拿的一個紅色帶子,那是什麼?」
副駕駛回答:「那是鼻輪插梢。」
答案雖然正確,但對一個航空新鮮人來說,這就像告訴小孩「這是電腦」卻不解釋它能上網一樣,完全不夠。於是我補充了一段「機長版 TED 演講」。
鼻輪插梢的真相
「這插梢因為位置在鼻輪上,所以得名。但它的真正作用是——轉彎。插上插梢,就表示地面拖車可以安全地讓飛機轉彎,不會損傷飛機結構,也不會折斷拖桿拖車。」
「更精確地說,插梢一插上,液壓系統的旁通活門就打開了。這意味著飛機的鼻輪轉向系統暫時解除,駕駛艙裡的飛行員再怎麼想惡搞,也無法操控鼻輪。這樣,地面人員才能放心拖動飛機,不怕突然來一記『巨鱷尾巴橫掃』,把拖桿打成廢鐵,順便把人打成新聞。」
「插梢上那條紅色帶子,就是醒目的警告。它告訴機務工程師:現在拖飛機是安全的;也告訴我們:別妄想在拖桿掛著時亂動鼻輪。這東西在行話裡甚至被稱為『防飛行員惡搞插梢』。想像一下,如果拖桿已經掛上,駕駛艙裡有人突然轉動鼻輪,那破壞力堪比恐龍尾巴掃過,碰上的非死即傷。」
「所以,地面工程師一定要等插梢插上後才敢掛拖桿。拖車脫離之後,插梢必須拔掉,否則飛機就沒法靠自己的液壓系統轉彎。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在滑行前一定要確認插梢的紅色飄帶已經消失,否則就是自找麻煩。」
空服員的呵欠
我講到這裡,正覺得自己語氣鏗鏘、內容深刻,簡直可以拿去當航空學院教材。結果一轉頭,看到那位新進空服員忍不住打了一個大呵欠。這一刻我才驚覺,自己是不是一不小心說太多,把原本輕鬆的參觀搞成了「鼻輪插梢專題講座」。
於是我立刻識相地閉嘴,回頭專心飛飛機。畢竟,對她來說,駕駛艙的浪漫可能在於窗外的雲海,而不是液壓系統的旁通活門。
幽默的尾聲
這故事的諷刺在於:我們飛行員總以為自己在傳授航空智慧,殊不知聽者可能只想要一個簡單答案。副駕駛一句「鼻輪插梢」就足夠,而我卻熱情洋溢地補上一整段技術演講,最後換來一個呵欠。這就是航空職場的縮影——專業與浪漫的落差,往往比高度表還要大。
但話說回來,若沒有這些插梢、紅色帶子、旁通活門,飛機就無法安全地在地面移動。它們是航空世界裡最不起眼卻最重要的角色。至於那位新進空服員,或許多年後她會回想起第一次坐進駕駛艙,腦海裡浮現的不是雲海,而是一條紅色飄帶。
而我呢?只希望下次再有 OJT 空服員進來時,能記得少講一點,留些神祕感。畢竟,浪漫有時比技術更能讓人心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