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度還有軟硬之分?」——這恐怕是非飛行員聽到後的第一反應。
放心,這不是形容床墊,也不是航空公司的新廣告口號。
這只是我們飛行員之間的黑話——一種把嚴肅專業問題講得像茶餘笑料的行內語。
一、硬高度——飛行世界的「法律條文」
所謂「硬高度」(Hard Altitude),顧名思義:硬得像牆、錯不得半吋。
通常它出現在進場程序 STAR(Standard Terminal Arrival Route)中,每個航點(Waypoint)旁都標註著高度與速度限制。如果標著「At FL150」,意思就是——一萬五千呎,分毫不得差。
高了、低了,全都算犯規。
這就好比紅燈前停車:不是「差不多停下」;是一定要停下。
有時航管還會親口下令:「Descent FL150, Level by XERAM」——
翻譯成人話就是:「到 XERAM 前必須降到 FL150,別拖時間。」
這種時候,你不只是要到達那高度,還得準時打卡。
所以我們管這叫「硬高度」,因為它一點都不講情面。
二、軟高度——留一點餘地給人生
相對的,「軟高度」(Soft Altitude)就比較溫柔。
若寫著「At or Above」或「At or Below」,意思是「高一點、低一點都行」,
只要別太離譜就好。
有時還會給你個「高度窗口」:例如「FL70–FL150」,
就像飯店的自助餐——範圍內自由取用,別超過就行。
這聽起來是不是人性化多了?
不過,航管界的「軟」,往往只是看似溫柔,實則隨時變臉。
硬高度可以通融,軟高度也可能被強化。
說到底,飛行員不是在天空中翱翔,而是在規則與現實之間打太極。
三、巴黎那一課——誰的高度比較硬?
有次飛巴黎,我是 PNF(Pilot Not Flying),副駕駛在操控。
航管用濃濃的法國腔下指令:「Descent FL170, Level by XERAM。」
我愣是請她重複三遍才聽懂。等我明白過來時,XERAM 已經近在眼前,
而副駕駛還在優雅地下高度,像在慢煮紅酒燉牛肉。
我提醒他:「有硬高度喔。」
他淡淡地回:「Roger。」——然後繼續原速下降。
幾秒後我再提醒,他才懶洋洋地拉了一點減速板,
那角度小得像貓伸懶腰,
下降率根本不夠。
眼看就要超過指定點,我趕緊呼叫航管,請求以一萬八通過。
航管爽快地說:「OK。」
看吧?規則也有彈性,只要你懂得開口。
這時副駕駛得意地說:「我常飛巴黎,這邊航管不在意小節,差不多就行。」
我笑笑回答:「航管可以無所謂,但我有所謂。
高度是航管的命令,也是我們的態度。飛機可以下不去,原則不能下滑。」
四、第二回合——「差不多先生」遇上「硬派機長」
沒多久,航管再下新指令:「Cross DEVIM Level 130, Speed 230 knots。」
又是重口音,我問了兩遍才聽清楚。
這次既要下高度又要減速,時間緊、任務重。
轉頭一看——副駕駛依然一派輕鬆,好像巴黎鐵塔就在前面拍照似的。
我提醒:「有高度跟速度限制喔。」
他那句經典回覆又出現:「沒關係,差不多就好。」
這回我忍不住了。
「I have control.」我一邊說,一邊把自動駕駛權從他手上接過。
他還沒回過神,我又補一句:「You have radio.」
同時拉滿減速板,把飛機急速壓下。
好不容易在 DEVIM 前降到 240 節,雖不完美但至少過關。
從那刻起直到落地,我都沒再把飛機交還給他。
五、落地後——硬高度 vs. 硬態度
飛機滑進停機坪,熄火、做完檢查,我才轉頭問他:「有什麼意見?」
他理直氣壯地說:「你把飛機搶過去,是嚴重的 CRM(機組資源管理)問題。
我有義務寫 Human Factor Report 舉報你。」
我反而笑了。
「太好了!」我說,「我正愁沒機會報告你那份‘彈性十足’的飛行態度呢。
麻煩你一定要寫,越詳細越好。
我保證 CRM 小組聽得津津有味。」
幾個月過去了,沒人找我談話,大概那份報告最後成了空中幻影。
不過這次經驗倒讓我深深體會——
飛行中最該硬的,不是高度,而是腦袋。
六、結語:軟硬之間,見人品
飛行員的世界,其實是一門哲學課。
硬高度教你服從規則,軟高度教你懂得變通;
太硬會斷,太軟會垮。
最理想的,是該硬時硬、該軟時軟——
就像降落時的觸地一樣,
穩、準、柔中帶剛。
有人說飛行是技術,我說那只是表面。
真正的飛行,是一場與自我原則的拔河。
而那根「硬高度」的線,其實就畫在每個飛行員心裡:
——守住它,你是專業;
——放過它,你只是個在天上飄的人。
所以啊,
高度有軟硬沒錯,
只是有時候,最需要硬的,是人,不是高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