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空公司有個習慣：凡是飛行員休完長假，第一個班必定是 ULR（超長航線）。原因很簡單——法律規定飛這種「跨大洋折磨人」的班次，必須先休息兩天以上。於是公司就順水推舟：你剛休假？太好啦，假期自帶休息效果，完全符合規定，排班員省事一筆。

這次我休假回來，本來第一個班是飛雪梨。沒想到上班前兩天，一位澳洲籍機長哭著喊著要跟我換班，理由是他非去雪梨處理點私事不可。航空圈裡這種事常見，誰也不會刁難別人。於是我佛心來著，慷慨解囊，幫他換成紐約。結果——我這一念慈悲，差點把自己搭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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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 VOR13：眼見為憑的「儀器進場」

去程不是我飛，倒也輕鬆。唯一值得一提的是落地時用了紐約的 VOR13 跑道進場。這東西聽起來像高科技，其實是「打著儀器旗號的目視操作」。

第一次碰上這程序，心裡難免有點「這什麼鬼」的慌張。不過飛行的道理都差不多，一點就通。那天飛機長是個比我大一歲的英國人，雖然沒飛過幾次，緊張得像考駕照，但還是四平八穩地把飛機捅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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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我飛

回程紐約到阿布達比，輪到我操縱。休假回來手生，為了保持手感，起飛和落地我都要自己來。副駕沒意見，心想「太好啦，少幹點活」。

原以為就是一趟普通飛行，誰知道最後成了我職涯中最長的一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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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飛前：狀況就來了

紐約13跑道照例大排長龍，我們在地面乾等了半小時。快輪到我們進跑道時，客艙經理急匆匆衝進駕駛艙，說有位乘客胸口疼，要用駕駛艙裡的遠距醫療通訊卡聯絡醫院。

話音剛落，塔台下令「起飛許可」。前面飛機已經進跑道，我要是這時候說「等一下」，就得重新排隊十幾架飛機。想到還要再燒油、甚至回去加油，光畫面就讓人頭大。

腦中閃過各種計算，最後我決定：賭一把。
心想——都登機準備飛十幾個小時的人了，自己身體應該心裡有數，不至於剛起飛就掛吧？大不了五六小時後再出狀況，那時候已經飛到大西洋彼岸，落到英德都還能接受。

於是油門一推，飛機咻地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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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時後：輸到脫底

飛過加拿大境內，醫生回報：疑似心臟病前兆，建議立刻轉降最近機場。最近的？波士頓。

好吧，賭局輸了，還輸得徹底。於是我立刻叫醒後備飛行員，聯絡公司，通知航管，整個駕駛艙像開派對一樣忙成一團。

不到一小時就落到波士頓。沿途還得順手「澆灌」大西洋——放掉 近九萬公斤的油。那場景就像一邊飛一邊撒錢，撒到環保局長可能都想哭。

落地後，救護車接走乘客，我們這邊還得重頭來過：申請新計劃、加油（再補回剛放掉的近十萬公斤）、算載重平衡……搞定後兩小時才再度起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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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小時的班

波士頓到阿布達比十二個半小時，時間沒差多少。但整趟下來，從報到到解散，足足 22小時。差一點我就能在飛機上過生日了。

二十多年飛行生涯，我還沒遇過乘客死在飛機上。這次雖然辛苦，但總算維持了這個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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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反應：船過水無痕

回到阿布達比後，我照規矩寫報告、填表格，因為工時超過18小時，需要機長「因地因時」延長組員工時的說明。這些表格都送上民航局，結果呢？

啥事都沒發生。沒人找我喝咖啡、沒人寫信問候，連檢討會都省了。公司花掉的幾十萬美金就這麼「不見了」，像放掉的燃油一樣，徹底蒸發。

唯一的後續，是在下一次飛行時聽客艙經理轉述：公司新增一條規定——如果看到登機乘客有任何不適跡象，必須立刻通報。

我差點笑出聲：意思是，以後只要有人看起來臉色蒼白，就能被地勤阻止登機？這叫「防微杜漸」嗎？更像是「丟包責任」，把風險一股腦推給第一線員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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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小懺悔

說實話，這事我自己至少該負一半責任。當客艙經理來拿醫療卡時，我不是沒想過延後起飛，等狀況確認再說。但想到重新排隊、再去加油、再延誤一兩小時，心裡就一萬個不爽。

於是我選擇賭。結果沒贏，還輸到脫褲子。油白放、錢白花，搞不好波士頓鱈魚角的豪宅都因為我們灑的油霧降價一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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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戲劇的距離

關於航空，戲劇拍了不少。木村拓哉那部《Good Luck》很紅，我也只看過第一集。圈內人看這些戲常常痛心疾首：專業錯得離譜，硬生生拍成戀愛偶像劇。

但說句公道話，戲劇至少抓到一個重點：決策必須快。
飛行員每天面臨的，就是「瞬間選擇」。好決定壞決定都有，這次我做得不算好，那就下次改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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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航空公司的管理就是場拉鋸戰：安全 vs 成本，專業 vs 財務，服務 vs 績效。誰佔上風，政策就往哪邊倒。

身為第一線飛行員，我們沒得選擇，只能逆來順受。航務部門能幫我們擋一點是一點，能拖一天算一天。

至於那天的波士頓轉降？就當我親手演了一集《航空驚魂24小時》。不同的是，電視劇有俊男美女談戀愛，我只有油表狂掉和腦袋裡的 OS：

「唉，這真是我最漫長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