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長程航線上飛久了的人都知道:飛機上除了駕駛艙與頭等艙,還有一個神祕地帶——組員休息室。
這是人類在三萬呎高空中最接近「地表生活」的角落,一個可以脫鞋、歪頭、閉眼假裝不在上班的地方。
一、尾巴裡的地下室
大部分公司的飛機,休息室都藏在機尾。
從客艙後門旁那道不起眼的小梯子下去,就像探進飛機的肚子。梯子一轉,迎面就是一條狹長通道,空氣裡混著電線味與隔音棉味——那是飛機的「地下室」,真正的組員天地。
空間分成兩區:一大一小。
大的那間放了八張上下鋪,專供空服員使用;小的那間則只有兩張床,是前艙組員的專屬地盤。兩區之間以一道厚門隔開,氣氛頗有「前後宮不得相見」的意味。
這地方的好處是——安靜。
機艙裡的哭聲、聊天聲、嬰兒踢椅聲,全都被隔絕在上層世界。累的時候能在裡頭睡個好覺,簡直比五星級飯店還奢侈。
壞處呢?——太遠。
從駕駛艙要走到那裡,可不是散步,而是一場「穿越經濟艙生存挑戰賽」。
你得先優雅地穿過頭等艙,避開香檳杯與寬腿長椅;再滑行過商務艙,閃過半夢半醒的筆電族;最後進入經濟艙戰區——那裡人山人海,一個走道上布滿伸出的手、腳、膝蓋、靠枕與手機充電線。
每跨出一步都得斜身側移,姿態活像忍者潛行。等終於抵達機尾時,汗都出來了,睡意也被擠光了。
二、「升級版」的陷阱
直到公司引進全新的 A340-600,事情才有了「改善」。
新機的設計據說是為了「體恤機長辛勞」,於是專門在駕駛艙後方規劃了一間「機長休息室」。其他組員仍在機尾,只是機長不用再長途跋涉了——開門即床。
第一次看到那空間,我幾乎熱淚盈眶。
獨立小艙,約兩坪大,內有座椅、閱讀燈、餐桌,佈局相當精緻。心想:「這才像話嘛!終於有點機長的尊嚴了!」
但這種幸福感維持不到五分鐘,職業病就發作了。
我開始懷疑——
這會不會是公司的陰謀?
把我安排在駕駛艙後方,不就能讓我隨時「被召喚」回座嗎?
若哪天公司宣布改成三人派遣(機長+兩名副駕),他們大概會說:「你休息室就在旁邊嘛,很方便的!」
想到這裡,頓時覺得那「兩坪特權」像個陷阱。
但也許我只是想太多,畢竟機長嘛,愛管閒事、又多疑心——這是職業病。
三、天堂不眠
說起來,這休息室確實方便。
但要真睡得好?難。
第一關是那扇門。
自從 9 11 之後,駕駛艙門全換成了防彈鋼門,上中下三道閂,關起來時聲音像地震。每次門「咚」地一聲合上,我都會彈起半個身。這樣的「驚醒」大概能治失眠,但絕對睡不飽。
第二關是隔壁鄰居。
休息室後方緊貼著頭等艙的廚房。那裡的聲音豐富得像交響樂:
餐車滾動是低音貝斯、碗盤碰撞是鈸、刀叉敲擊是鋼片琴,偶爾再來個香檳「啪」一聲作為華麗尾奏。要命的是這音樂還是無限循環播放,讓人即使閉眼,也能準確預測下一拍。
四、橫著飛的螃蟹夢
不過,最致命的不是噪音,而是床的方向。
以前在機尾的休息艙,床是沿著飛機的行進方向擺的。
這樣一來,飛機往前飛,你也往前睡;身體的感覺與飛行的節奏是「合拍」的。
但新設計的床卻是橫放的——與飛機航向垂直。
這感覺就像……你是螃蟹。
飛機往東,你往北。
一躺下去,彷彿整個人橫著滑翔。
再加上飛機在巡航時總保持約兩度半的仰角,身體自然往下滑,像是隨時要滾出床尾。那種「滑落感」讓人即使蓋了毯子,也蓋不住心裡的不安。
遇上亂流更是悲劇。
別人左右搖,我前後晃。整個人像在坐太空船——還是橫著的那種。幾分鐘下來,頭暈目眩,比搭渡輪還真實。那一刻我終於明白:原來「海陸空三重體驗」是這樣達成的。
五、坐著睡的尊嚴
當然啦,凡事要感恩。
能有張床、能脫鞋躺平,理論上是天恩浩蕩。
只是人總是不知足。
有時我在那張橫床上輾轉反側,最後乾脆坐到角落椅子上睡。椅子小小的、不晃、不響,反而更安心。
這時我才懂,睡得著,比睡得好更重要。
偶爾想起過去在機尾那個窄到要縮腳的上下鋪,竟也有幾分懷念。那裡遠、那裡熱、那裡窄,卻讓人真正睡著。現在這高級「套房」,反而成了失眠旅館。
六、結語:橫著飛的人生
飛行員這行啊,看似掌控天空,其實天天被現實玩弄。
我們能讓幾百人安然越洋,卻搞不定一張床;能把飛機平穩降落,卻無法平穩入睡。
也許公司設計這樣的休息室,正是要提醒我們:
「機長,別太舒服。你是來飛的,不是來睡的。」
於是,我們橫著飛、抖著睡、醒著笑——
這就是長程線的浪漫,也是職業的諷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