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卡夫卡的幾則寓言

卡夫卡真正的天才在於他嚐試了某種全新的東西，他死守住真理的可傳達性和它的寓言成份，為此不惜犧牲真理本身，卡夫卡的作品從本質上說都是寓言故事。
——瓦爾特‧本雅明,〈論卡夫卡〉

Gustav Janouch 在《卡夫卡的故事》這本回憶錄之中，提到有一次他帶著捷克文譯本的《道德經》到保險局找卡夫卡，沒想到卡夫卡早已經研究道教有好長一段時間，他從抽屜拿出了《論語》、《道德經》、《沖虛至德真經》、《莊子》以及《中庸》，還特別揀起《莊子》並翻到他劃線的句子：
「不以生生死，不以死死生，死生有待邪？皆有所一體。」(語出〈知北遊〉)

《莊子》的哲理經常透過一些寓言故事來闡述，而在卡夫卡的短篇小說中也同樣寓意深遠，目前在坊間或網路上可以找到不少版本的卡夫卡短篇小說集，其中應該以薩姆莎一早醒來發現自己變成一隻大甲蟲的《變形記》這一篇最廣為所知，但事實上，卡夫卡有多極短篇的作品都值得細細品味，像是貓捉老鼠的這一篇〈小寓言〉：
“哎，”老鼠說，“這世界變得一天窄似一天。當初它是那樣遼闊，遼闊得我都害怕了，我跑呀跑呀，我真高興，我終於看到遠處左左右右出現了一道道牆，可這些長長的牆以極快的速度靠近過來，我已到達最後一間房子，角落裏有個陷阱，我跑了進去。” ——“你得改變奔跑的方向。”貓說，伸出爪子抓住了牠。
（周新建　譯）

而在另一篇名為〈比喻〉的對話，頗似莊子與惠施的辯論：
…所有這些比喻其實僅僅想告訴人們，不可理解的東西就是不可理解，這我們已經知道了，不過我們每天費盡心力做的都是另外的事。
　　有個人接著說：“你們為何反抗？你們若遵從這些比喻，你們自己也就成了比喻，由此也就擺脫了日復一日的辛勞。”
　　另一個人說：“我敢打賭，即使這也是個比喻。”
　　第一個人說：“你贏了。”
　　第二個人說：“不過可惜只是在比喻裡。”
　　第一個人說：“不對，是真的，要在比喻裡你就輸了。”
（周新建　譯）

另一篇〈法律門前〉，很明顯地是長篇小說《審判》的微型之作，或許我們可以藉此參透”荒謬”的法門：
在法律門前，站著一個門衛。一個農村來的男人走上去請求進入法律之門。但是門衛說，現在還不能允許他進去。那男人想了想，問是否以後可以進去。門衛說：“那倒有可能，但現在不行。”
...他坐在那裏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做了很多嘗試想進去，並不厭其煩地請求門衛放行。...開始幾年，他的舉止還無所顧忌，說話嗓門高大，後來日漸衰老，就只有咕咕噥噥、自言自語了。...現在他命在旦夕，臨死之前，過去的所有經歷在他的腦海裏聚成了一個問題，這個問題他至今還沒有向門衛提出...
那男人說，“大家不是都想瞭解法律是什麼嗎？為什麼多年以來除了我再無別人要求進入法律之門？”門衛發現那男人已行將就木，為了能觸動他失靈的聽覺器官，就吼叫著對他說，“其實其他任何人都不允許從這裏進去，因為此門只為你一人所開。現在我要關門走人了。”
（溫仁百　譯）

最後，我想推薦的則是以下這一篇改寫自希臘神話的〈普羅米修士〉，或許各種傳說的衍生變化，甚至是遺忘，才是我們最終所能夠知道的真相吧！

〈普羅米修士〉
關於普羅米修士有四種傳說。
根據第一種傳說的說法，由於他將神出賣給人，因而被鎖在高加索山上，神還派出兀鷹，啄食他那時刻在長的肝臟。
根據第二種傳說的說法，面對啄食的鷹嘴，普羅米修士越來越深地避入岩石，最後與它合為一體。
根據第三種傳說的說法，幾千年過去後，他的背叛行為已被忘卻，神忘了，兀鷹忘了，他自己也忘了。
根據第四種傳說的說法，對這已是無根無由的事大家已經厭倦，神厭倦了，兀鷹厭倦了，傷口也精疲力盡地長合了。
依舊存在的是那無法解釋的石山。傳說總想解釋這解釋不清的事情。就因為傳說是出自一種探究真相的動機，所以到頭來它只能是解釋不清。
（周新建　譯）

Prometheus, Franz Kafka
There are four legends concerning Prometheus.
According to the first, he was clamped to a rock in the Caucasus for betraying the secrets of the gods to men, and the gods sent eagles to feed on his liver, which was permanently renewed.
According to the second, Prometheus, goaded by the pain of the tearing beaks, pressed himself deeper and deeper into the rock until he became one with it.
According to the third, his treachery was forgotten in the course of years, forgotten by gods, the eagles, forgotten by himself.
According to the fourth, everyone grew weary of the meaningless affair. The gods grew weary, the eagles grew weary, the wound closed wearily.
There remained the inexplicable mass of rock. The legend tried to explain the inexplicable. As it came out of a substratum of truth it had in turn to end in the inexplicable.

【延伸閱讀】
http://big5.cri.cn/gate/big5/gb.cri.cn/3601/2005/03/07/882@471829.htm
卡夫卡與老莊哲學

http://www.stnn.cc:82/collection/200702/t20070225_474951.html
卡夫卡把握了老子的玻璃球 不懂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