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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崔舜華的《外婆燒著的時候，我》
2026/08/10 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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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崔舜華的《外婆燒著的時候，我》
書名：外婆燒著的時候，我
作者：崔舜華
出版社：印刻
出版日期：2025/08
「火來了，快跑！」目送至親的棺木被推進火爐，在世親友需大聲喊出最後的提醒，盼魂魄躲過火劫，無灼無傷。在外婆的喪禮上，天地人命彷若熔於煙飛灰滅，瞬間她恍然明白，生者，才是躲不過的那一個。現實的歹念與惡意糾纏新萌的怨懟與舊昔的宿命：疲憊。孤獨。野蠻。荒涼。風暴之下，危殆的肉身卻也同時臨受著病傷與背叛，時而烈焰噬膚，時而浮沉惡浪，在火焰在水底。
【Excerpt】
〈哀人手記〉
我是I人，哀傷的哀。
據眼下流行的MBTI／十六型人格答題結果，我屬於I中之I，打從骨子裡甚悲至哀的INFJ型。向來對於分類學標籤化心存疑懼的我，這次卻有了理直氣壯的膽識與說辭：因為很I，所以可以不需馬上面對吧？因為太I，可以先不要這麼用力吧？
即便如此擁1自重，我卻在四十歲的時候逼迫自己回去上班——所謂「回去」，彷彿意味著我一直在逃，同時暗示了自己感覺自己懦弱的那根軟肋。總而言之，我想四十歲這個數字，讓我頓時感覺到現實的壓迫，身體的衰竭，蠢動不歇的自我詰疑。
於是我整理了履歷，做得洋洋灑灑漂漂亮亮，並且慎重其事地放上了一張我覺得看起來相對有著「社會人士」穩重神情的照片，打開求職網站開始無差別空投。
面試過幾家公司之後，很快地，我收到了錄取通知，上班第一天，我穿著最好的那件鼠灰色羊毛長襬大衣，配上高領黑色小洋裝和黑色繫帶高跟鞋，然後，在兩週後收到資遣告知。
我抱著滿肚子的委屈忿懣以及半個月來強嚥硬吞的SEO啊流量啊關鍵字怎麼撈等等行銷術語，離職當天拎著一大袋靠枕香氛水晶擺飾等辦公桌小物，誰也不說再見地離場再見。
回到家，發了幾天呆之後，我又打開求職網站，心情消沉地投出幾封履歷、回絕幾場面試邀請。兩個禮拜後，我去了一家在台北市鬧區的室內設計雜誌面試，社長親自帶我上樓面談。從編輯工作聊到妝容穿搭，從戒指到耳環全身上下閃亮逼目的社長看似興致盎然，問我什麼時候可以來上班。
馬上就可以，我說。不敢相信事態竟然這麼順利。
三天後，我再一次提著包包（因為時間太短促，連文具和文件都沒累積多少），離開那位中午還笑容滿面地稱讚彼此洋裝好看，下午便傳LINE來表示「很遺憾」的社長，離開她渾身的璀璨台詞。
***
在接連地丢掉上一份工作與下一份工作之間，我遇見I君。
I君寡言，瘦臉上嵌著一雙濕潤多雨的眼睛，霧色繚繞像我們見面的那個冬夜。我穿著豔藍色的網襪，漆黑的及膝長裙，他穿著一件防風防雨水的外套，外套裡面的心思我一時看不清楚，只感覺我們都願意再靠近一點。燈光捻滅的電影院裡，我們的膝蓋越過絨布座位倚靠在一起，巨大的螢幕上放映著吸血鬼無望的愛情，於是我知道他可以，只是我不知道他的可以，足以和我抵達哪裡。
電影結束後，我們併著肩膀，朝捷運站慢慢走去。快到站門前，我擦起菸，轉頭望他：你要去哪裡？
我跟你走吧。他彷佛下定了某種重大的決心，眼睛望著往下流去的電扶梯說道。
從見到I君的那一刻起，我就感覺這個人啊總是處於某種哀傷之內，他的心荒涼而不毛，像一個如險峻岩地的房間，無窗無風，密不透光，不得其門也無從逃生，而就連I君自己也忘記，那曾經能夠開啟房間的鑰匙究竟放在了哪裡？甚至，連到底有沒有鑰匙這件事，此刻也還教人存疑。
我聽他說著過往的戀人，親人與讎人，那些名字像急湍一樣像暴雨一樣降落在他的生命裡，在他體內的房間的淺攤上擊出一隻隻凹傷，那些傷洞有深有淺有寬有窄，卻都足夠教他跌落陰影，教他忘記陽光，教他餘生之中僅僅想起那些被遺留在原地被癒填到一半的瘢谷，便顫抖著睫毛逼自己不哭泣。
他的哀傷依舊作痛，像他時時抽筋的大腿肌肉，像他骨節嶙峋的冰涼雙手，而他強迫自己不應該痛，傷勢已經夠重，不能氾濫為慟。
***
要等晚一點，再更晚一點，才開始明白：哀働與哀傷並不相同。哀働是心脈被撼動了，被絞緊了，冰冷的雷電貫穿體內的巨石，石身崩碎，使天地震動，使夏降雨雪；但哀傷不一樣，哀傷更類似某種情懷，一份悼念，哀傷是執迷與澈悟中途的徒步者，面朝廢墟卻依舊心懷期盼；哀傷是面對，是承擔，是旋繞紛飛整個季節後安靜悄然的落地塵，讓我們終於承認已然失去之物，願意承接未可知曉之事，一次又一次地承受這世界的運轉以及闇夜裡無人知曉的停擺。
我替他哀我替他慟，然後明白了這一切其實都沒有用。於是，我帶著從君家收拾回來（其實算起來並沒有多少分量）的私人物品，回到貓的房間，對著貓哀哀嘆嘆這一連串前仆後繼的遺不成形。貓看我走近，尾巴柔軟地撩過我手腕腿踝，黑色的鬍鬚輕撫我呼吸的煙霧。我應該掉了眼淚，我應該還哭得出來。
我太沒用，所以我不可愛。我的妥協也沒有用，所以我不被愛。
***
韋瓦第的提琴從桌上的藍芽音響漫溢，非常謹慎而緩慢地滴落在五月的夜色裡。這是《春》，就是此刻，就是現在。
我向I君說那麼我離開吧，我不想造成彼此的困頓，我想要平靜。他低垂著長長的睫毛一語不發，我說我走了，我不在後，你要保重。
回到房間，貓依然睡著，陽光淋落貓毛上，空氣裡飛散著蝶烏飛舞零星的音符，善變的塵埃。我放下包包，跪在床前將臉埋進貓溫熱的脖頸，聞到細微的夢的氣味：落葉的片碎，掌爪伸張，萬物皆殘響——那是貓才做得了的夢，而我剛從一場好夢中醒來，回家，沖過了澡，一道迷濛輕軟的睏倦裹覆我無防備的濕髮，像尚未到來的蟬翼那樣，夢迴囈語般的重量。
我蜷入床被，貓在睡夢裡伸著懶腰，展開微燙的緊實的肉掌疊覆我手背，貓眼瞇瞇睏得香甜，睏得整個世界屏息留神，時間無聲地煞住了腳步，哀人如我，奢侈地停留在這一次轉動與另一次轉動之間的縫隙，立誓還可以再繼續努力，好換取這純然如冰湖的凝駐，而我在湖底仰望著天開雲散，從春到夏，從頭至尾。
書名：外婆燒著的時候，我
作者：崔舜華
出版社：印刻
出版日期：2025/08
「火來了，快跑！」目送至親的棺木被推進火爐，在世親友需大聲喊出最後的提醒，盼魂魄躲過火劫，無灼無傷。在外婆的喪禮上，天地人命彷若熔於煙飛灰滅，瞬間她恍然明白，生者，才是躲不過的那一個。現實的歹念與惡意糾纏新萌的怨懟與舊昔的宿命：疲憊。孤獨。野蠻。荒涼。風暴之下，危殆的肉身卻也同時臨受著病傷與背叛，時而烈焰噬膚，時而浮沉惡浪，在火焰在水底。
【Excerpt】
〈哀人手記〉
我是I人，哀傷的哀。
據眼下流行的MBTI／十六型人格答題結果，我屬於I中之I，打從骨子裡甚悲至哀的INFJ型。向來對於分類學標籤化心存疑懼的我，這次卻有了理直氣壯的膽識與說辭：因為很I，所以可以不需馬上面對吧？因為太I，可以先不要這麼用力吧？
即便如此擁1自重，我卻在四十歲的時候逼迫自己回去上班——所謂「回去」，彷彿意味著我一直在逃，同時暗示了自己感覺自己懦弱的那根軟肋。總而言之，我想四十歲這個數字，讓我頓時感覺到現實的壓迫，身體的衰竭，蠢動不歇的自我詰疑。
於是我整理了履歷，做得洋洋灑灑漂漂亮亮，並且慎重其事地放上了一張我覺得看起來相對有著「社會人士」穩重神情的照片，打開求職網站開始無差別空投。
面試過幾家公司之後，很快地，我收到了錄取通知，上班第一天，我穿著最好的那件鼠灰色羊毛長襬大衣，配上高領黑色小洋裝和黑色繫帶高跟鞋，然後，在兩週後收到資遣告知。
我抱著滿肚子的委屈忿懣以及半個月來強嚥硬吞的SEO啊流量啊關鍵字怎麼撈等等行銷術語，離職當天拎著一大袋靠枕香氛水晶擺飾等辦公桌小物，誰也不說再見地離場再見。
回到家，發了幾天呆之後，我又打開求職網站，心情消沉地投出幾封履歷、回絕幾場面試邀請。兩個禮拜後，我去了一家在台北市鬧區的室內設計雜誌面試，社長親自帶我上樓面談。從編輯工作聊到妝容穿搭，從戒指到耳環全身上下閃亮逼目的社長看似興致盎然，問我什麼時候可以來上班。
馬上就可以，我說。不敢相信事態竟然這麼順利。
三天後，我再一次提著包包（因為時間太短促，連文具和文件都沒累積多少），離開那位中午還笑容滿面地稱讚彼此洋裝好看，下午便傳LINE來表示「很遺憾」的社長，離開她渾身的璀璨台詞。
***
在接連地丢掉上一份工作與下一份工作之間，我遇見I君。
I君寡言，瘦臉上嵌著一雙濕潤多雨的眼睛，霧色繚繞像我們見面的那個冬夜。我穿著豔藍色的網襪，漆黑的及膝長裙，他穿著一件防風防雨水的外套，外套裡面的心思我一時看不清楚，只感覺我們都願意再靠近一點。燈光捻滅的電影院裡，我們的膝蓋越過絨布座位倚靠在一起，巨大的螢幕上放映著吸血鬼無望的愛情，於是我知道他可以，只是我不知道他的可以，足以和我抵達哪裡。
電影結束後，我們併著肩膀，朝捷運站慢慢走去。快到站門前，我擦起菸，轉頭望他：你要去哪裡？
我跟你走吧。他彷佛下定了某種重大的決心，眼睛望著往下流去的電扶梯說道。
從見到I君的那一刻起，我就感覺這個人啊總是處於某種哀傷之內，他的心荒涼而不毛，像一個如險峻岩地的房間，無窗無風，密不透光，不得其門也無從逃生，而就連I君自己也忘記，那曾經能夠開啟房間的鑰匙究竟放在了哪裡？甚至，連到底有沒有鑰匙這件事，此刻也還教人存疑。
我聽他說著過往的戀人，親人與讎人，那些名字像急湍一樣像暴雨一樣降落在他的生命裡，在他體內的房間的淺攤上擊出一隻隻凹傷，那些傷洞有深有淺有寬有窄，卻都足夠教他跌落陰影，教他忘記陽光，教他餘生之中僅僅想起那些被遺留在原地被癒填到一半的瘢谷，便顫抖著睫毛逼自己不哭泣。
他的哀傷依舊作痛，像他時時抽筋的大腿肌肉，像他骨節嶙峋的冰涼雙手，而他強迫自己不應該痛，傷勢已經夠重，不能氾濫為慟。
***
要等晚一點，再更晚一點，才開始明白：哀働與哀傷並不相同。哀働是心脈被撼動了，被絞緊了，冰冷的雷電貫穿體內的巨石，石身崩碎，使天地震動，使夏降雨雪；但哀傷不一樣，哀傷更類似某種情懷，一份悼念，哀傷是執迷與澈悟中途的徒步者，面朝廢墟卻依舊心懷期盼；哀傷是面對，是承擔，是旋繞紛飛整個季節後安靜悄然的落地塵，讓我們終於承認已然失去之物，願意承接未可知曉之事，一次又一次地承受這世界的運轉以及闇夜裡無人知曉的停擺。
我替他哀我替他慟，然後明白了這一切其實都沒有用。於是，我帶著從君家收拾回來（其實算起來並沒有多少分量）的私人物品，回到貓的房間，對著貓哀哀嘆嘆這一連串前仆後繼的遺不成形。貓看我走近，尾巴柔軟地撩過我手腕腿踝，黑色的鬍鬚輕撫我呼吸的煙霧。我應該掉了眼淚，我應該還哭得出來。
我太沒用，所以我不可愛。我的妥協也沒有用，所以我不被愛。
***
韋瓦第的提琴從桌上的藍芽音響漫溢，非常謹慎而緩慢地滴落在五月的夜色裡。這是《春》，就是此刻，就是現在。
我向I君說那麼我離開吧，我不想造成彼此的困頓，我想要平靜。他低垂著長長的睫毛一語不發，我說我走了，我不在後，你要保重。
回到房間，貓依然睡著，陽光淋落貓毛上，空氣裡飛散著蝶烏飛舞零星的音符，善變的塵埃。我放下包包，跪在床前將臉埋進貓溫熱的脖頸，聞到細微的夢的氣味：落葉的片碎，掌爪伸張，萬物皆殘響——那是貓才做得了的夢，而我剛從一場好夢中醒來，回家，沖過了澡，一道迷濛輕軟的睏倦裹覆我無防備的濕髮，像尚未到來的蟬翼那樣，夢迴囈語般的重量。
我蜷入床被，貓在睡夢裡伸著懶腰，展開微燙的緊實的肉掌疊覆我手背，貓眼瞇瞇睏得香甜，睏得整個世界屏息留神，時間無聲地煞住了腳步，哀人如我，奢侈地停留在這一次轉動與另一次轉動之間的縫隙，立誓還可以再繼續努力，好換取這純然如冰湖的凝駐，而我在湖底仰望著天開雲散，從春到夏，從頭至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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