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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李時雍的《給愛麗絲》
2026/08/08 05: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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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李時雍的《給愛麗絲》

書名:給愛麗絲
作者:李時雍
出版社:九歌
出版日期:2013/12

全書圍繞作者周身的人物感情,戀人與家人,並深層地挖掘自我。李時雍以純粹「抒情」的欲望,內向而憂悒地表現不同時期的生命歷程。如同迂迴的旅途,在抒情與知性之間的複雜線索,有追憶,有鄉愁,構成了《給愛麗絲》最終面貌。這一本橫跨了漫長時間而零星留下的痕跡,或許偶然與巧合地處理著幾個關鍵詞:抒情性、關係性、互文性、旅程、知識與愛情等。

Excerpt
〈給愛麗絲〉

空巷寂靜,熟悉的小節旋律,微微自寓所窗台傳出,節拍器如鐘擺反覆,時光屏息,在琴鍵間靜悄悄挪動…….
那一條筆直的大路,平常課後返家的公車路線,你總喜愛早兩三站撳鈴下站,林蔭人行磚道落花繽紛,沿途幻燈片剪接騎樓下精品商行咖啡館。城邦中心,建築物鏡面妝點得光鮮亮麗,行人也美麗。男士西裝筆挺挾攜黑皮公事包,女士一式套裝小領巾,撐把碎花洋傘,或者年輕族群一如你,髮式蓬鬆翻飛,時髦服飾穿搭在身,活似櫥窗店內陳列模特兒迎面走來。尤里西斯返家路,你訂下路線規則,像小時候白紙上爬樓梯遊戲,不管選哪一條起點,逢路口則轉彎,大路折小路,小路折小巷,紙卷展開最終才揭曉你抵達哪一終站。
穿過車潮匯聚沖積扇交叉口,橫越零星漂浮安全島,繞行紀念公園,那一次你無意間一路走進舊城區。
有別於環圍四周高樓大廈的森然蔽天,邊城樓宅低矮簇集平易近人。有院落,爬藤植物攀牆而出,在你擦身之際,留下花香和果球。整個午後,你穿街繞巷探看牆圍之隙每一戶人家,揣想著其中的家庭故事。偶經過精繳小店,賣些織紗彩飾手工藝品,經過畫廊透明窗玻璃看進去,掛著印象派野獸派,都想一一推門而入。然而不僅店內無人,店外也無人。近鄰空巷好安靜好安靜,讓你以為你進到午夢之中,時光休止……,一直到你在巷道盡頭聽見了琴聲才復醒。
主題旋律重複練習演繹,一字一句,似娃娃牙牙學語,錯了從頭再來,對了手舞足蹈,絲毫藏不住興奮之情。你抬頭找尋聲源所在,好奇在如今城市喧囂傾覆下,鑽孔機電子樂二重奏,市街車陣喇叭此起彼落如饒舌歌手,什麼樣的人,仍願意安靜守候於琴前,考掘辨識早已被遺忘的小豆芽楔形字母?從音符串成和弦,從和弦譜寫成節奏快慢大小調,激情或哀傷;灰自水泥樓牆間一戶綠地小陽台,窗柵開敞陽光將室裡室外拍成黑白映畫,哦,原來是那裡,你終於發現,駐足樓前,許久,與日夕一起漸層,昏黃淡出。
接下來的日子你的地圖遂不再更易,你也才初次發覺,這座城眾聲交響被你長久忽略,擦聲而過。
公車靠站氣閩推動門開門關,在你聽來近似泥濘裡懶洋洋打盹河馬張大嘴,鼓動肺葉隆隆哈欠。你從洞開口中一躍而出,一腳踏進人行道上落葉堆,破碎之音如無數氣泡浮上水面。你注意到途經地下鐵出口圈圍起來的施工處,與附近營建中百貨公司預訂地,彼此細微的差異;前者往地心愈掘愈深地底兩萬哩,聽見心跳與脈搏;後者愈築愈高,現代巴別塔,是否也為了讓人找回早已失落的歌聲?
如果更仔細聽,你還會察覺道路上各式各樣警示鈴音、喇叭聲、駕駛探頭出窗外的呼喊、紅綠燈倒數計時滴答滴答,或是行人複沓的腳步,井然有序,就如同巴哈賦格律。
沿著街道邊邊咖啡座走,令你詫異的還有,不管是偷閒喝下午茶的上班族,等待補習時間的年輕學生,還是逛街購物的情侶們,不同群人的交談竟好有默契好一致,不外乎感情事業、星座明星,前一桌開啟的話題,在後一桌接續接上。
城市交響樂團聲勢浩大,相形之下,靜證城區那扇窗口飄揚的練琴聲,日復一日,默默按心中音調節奏在進行,以柔和音色同其他分部共協奏。你養成如此習慣,買一杯罐裝咖啡駐足牆邊樹蔭下,慢慢喝著,待琴聲告一段落,一口飲盡才離去。呈示部是戀人絮語流暢傾訴那一天,秋天第一片落葉輕輕墜在你跟前,無聲無息。發展部轉大調和弦音階變奏,手太小跟不上繁複指法;進入再現部已是春暖花開,松鼠跑過牆頭,幾顆果實滾落在地,落成細細鼓點。
有時候你不免想像彈奏的會是什麼人?雷諾瓦畫作中的少女,手翻頁微瞇眼讖譜練琴鍵出光影絢爛。或是貝多芬徘徊在皚皚月光底下,聽見的相同琴聲。如果有一天,在空巷偶然相遇,你會否因旋律而認得對方?你想對她說些什麼?我每天都聽見妳彈鋼琴,非常喜歡。妳的琴聲給我寧靜的感覺,希望可以一直聽妳彈奏下去。還是,什麼也不會說。或許她同樣出入城市集散地,每一天穿梭在各種吵吵嚷嚷聲音間,沿街小販吆喝不絕,店鋪內播放超大聲量流行歌曲。回到家,耳朵疲倦打開琴蓋,彈下了第一個長音……
夏天結束前你聽見完整樂曲一如四季輪旋,尾奏繳情似夏目最後的烈焰,其後復歸於沉靜第一主題。
封條圈圍而住的地下鐵工地重新啟用,新大樓破土動工,城市依舊輪番代謝,秋裝換去,冬大衣從塵封衣櫃中拿出來拍拂,毛球飄飛像一個個音符。你依舊每天行經琴聲下,節拍器業已調回慢板,新樂曲換上,識譜、練習,一切歸零。在圍牆邊啜飲暖暖的咖啡,心想未來有一天,如果與城市裡的愛麗絲不期而遇,你一定會認出肩背提琴手抱樂譜的身影,你要告訴她,她的貝多芬彈得好好聽。
離開空巷,一隻過冬候烏掠過頭頂半空恰似延長記號,夕陽金色餘暉,你想那大概就是德布西譜寫下的格拉納達。城市在那刻安靜下來。舊事遙遠地浮現。你的心裡莫名想起了一段旋律,於是一邊哼著,一邊散步回家。

〈鏡子〉

說到底,你並不真識得塔可夫斯基。
漆黑之中,掌心大的屏幕窩藏著偷濃來的光,光暈覆蓋,一斑駁霉潮色調的房間。
畫面裡迂緩運鏡的男孩,調切、凝注另一道映像管光屏,如鏡中之鏡,折射著不知過往或未來,形貌相似,褐色長髮、面容鑿刻般瘦削深遷的大男孩;聽令於精神分析師,口吃作答,或卸除肌肉緊繃壓力,接受催眠暗示……。畫面紀錄片般冷淡疏離,觀者猶摸不著頭緒,已戛然而止。
看著他手上隱逝的殘影,你納悶問道:這是誰的電影?
蒙太奇跳接至凌晨黑幕未揭,霧氣細雨灑漫彷若夢境。你與一行夢旅人卻已起身,著上工作服,頭戴鋼盔、肩背防毒面具、腰纏繫S腰帶與刺刀、打綁腿,全副武裝,槍庫外候待接過65K2步槍,人手一把槍托,沉重向下,緩行集合場列隊,暗影幢幢。
領隊者帶頭,沿石礫路穿行過營區內一個個巨大棚屋(可容納近百餘人),路面泥濘淤水難行;穿過衛兵及邊哨,至部署定點,分派責任區域,兩三人一組,就近埋伏匿藏於枝幹闊葉叢底下。
這一切,卻僅只為了前晚接獲的一道臨時命令,備戰部署操演,對向大幻影敵軍。
遂莫明所以地在樹下久待,彷似貝克特劇中人物,荒謬困身不離,更像是軍旅時光的縮影。雨水從罅隙問滴落槍身,順勢而下,冰涼沾覆上雙手。你時不時擦拭槍身,百無聊賴搬弄槍機,對著路之盡頭的荒蕪,或對向間歇途經的早鳥聲源,出槍試瞄,調校準心,寂靜中撞針敲擊,喀喀作響。
後來,你在致友人的信箋裡,如此縮寫那一日:「另一天開始。清晨薄霧細雨問起來,便鋼盔防毒面具荷槍操演;聽指示,找棵樹藏躲著。守著路之幻影盡頭,好像一個轉身,靜止的塵世,瞬息將移動消逝。」
實則一切如常,沒什麼將會改變消逝。長長通向荒徑的碎石路上,仍只有你與同伴在樹群間欲蓋彌彰的身影。身上的軍服漬印擴散。淅瀝的雨,依然不止。
除了光。
劃開葉叢,如同放映室直直投注的光束,穿過晶瑩微塵,落在磨光的刀鋒之尖上,空間中的事物於是漸次顯影。你依稀看見,濛霧中一片濕漉草地,竟帶有某些俄國老電影中獨有的,冷例疏離的氣氛:木造屋舍頹圮荒棄,長長的木柵,圈圍著空無一人的家;老邁牧羊犬,兀自佇立於畫面之中央。
(你納問問道:這是誰的電影?)
遂想起,曾經見過一本拍立得攝影書《Instant Light》,收錄了一系列俄國導演隨手拍下的家鄉景致,頹朽老屋、憂容的孩子、畜養的安達魯之犬。在時光凝著的瞬刻中,一張張,書頁上,散發著濛霧般神秘的光量。那時你從沒想到,未來將會在某一光線靜悄幻化的清晨,肩負武裝,走入鏡像夢境,兀自守著一片空無之境,親身目睹導演目光快門攝下的瞬間。
是俄國導演塔可夫斯基的《鏡子》哦,朋友對著藏帶予你的影片,如是揭曉(往後你卻再不曾將它看完)……
而說到底,你對塔可夫斯基的認識僅只於此。不多,也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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