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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舒國治的《讀金庸偶得》
2026/07/29 2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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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舒國治的《讀金庸偶得》

金庸的書一出,於我言,武俠書的終極版於焉出矣。
至此,別的武俠書再不用看矣。
也正好是八十年代,我要進入我的三十之年,其實武俠小說已漸不看矣。正好以詳讀金庸(並寫成一本評論之書)做為尾聲。
說來真奇,從那以後,所有的武俠小說皆再未拾起。   多年後又出了個女作家,據云寫得極好,叫鄭丰的,我亦沒看過。   就像打麻將,九十年代初以後,人都過了四十,就再也無意打了。   也像戒菸。我到了五十歲,一不抽,就再也不抽了。
……
這是什麼?   這是每人在生命歲月中的各種興趣與關注自然會出現的停歇與轉移。
——
〈二〇二四新版序.三、三十歲迎來了閱看武俠的尾聲〉

閱讀及分享舒國治的《讀金庸偶得》。

本書收錄了一篇將近百頁的長文〈金庸思想上的幾個特色〉,以下摘要分享「結語」的部分。


書名:讀金庸偶得
作者:舒國治
出版社:遠流
出版日期:2024/9 四版;1987/3 一版

此書寫成於一九八二年,三十歲的舒國治。作家的第一本書,總帶有一種野生的氣息,某種獨一無二的印記與特質,以書的形式,也許早在那一刻就被完整地保留下來,之後的著作都是一種修正。

Excerpt
〈金庸思想上的幾個特色〉
……

六、結語——寓文化於技擊

從金庸十多部小說中來說出他的思想,未必是件容易的事。若要以幾句話來說明他的思想,雖也可以,卻一來可能說出後並不特別、並不傳神,三來往往有斷章取義、引喻失義之虞,犯了缺漏殘失的不全大病。有一類批評家深好抽取作品中的主題以為該作者的思想、以為該作品優劣之評斷,然而往往並不能於那作者、於那作品,甚而於讀者有什麼助益之處。此類作法常使那作品又一次的受到死固的編列,以致讀者看過那批評後再去面對作品時,便如同被安排在某一片櫥窗前,僅能得見狹窄的片面。
我在前面提出的幾點特色,乃是從金庸眾多思想中於我特別產生印象者加以表出,其餘想必還有許多,只是非我一時所能濃重感受掌握的了。
思想的高低,未必干係到作品的優劣;除非該作品早已被命定必得以思想之高才能成其作品之優。小說不知曾被命定否?又武藝小說不知曾被命定否?
而思想之高低又是何所指呢?此乃存於不同人之不同心中,如何可以言說呢?
至若小說,又是怎麼一回事呢?竊意以為,它不但不以思想做其評比準則,亦未必以情節論其優劣也。同時,它也不以其他任何物事來做為讓別人打分數的對象。它就是它,小說就是如此而已。小說是一堆字,這一堆字被不同的人捧在手裡,每人各取所需便是;有人看了忘,有人看了深有感應,有人看得其中所謂的「真義」,有人看成所謂的「誤解」。在在可能,亦在在可以。
我今所見,可能是真義,亦可能是誤解,亦可能什麼也不是。惟有一點可以確定,此書不是品評優劣,亦不擬論較高低;只是自金庸書中發現一二條有趣小徑,意欲往前走走探探,走至想停時,自便停下。屆時返家途中,又不知是何色景狀矣。

金庸的思想,在繁繁密密的文字間雜中隨處可見;若自各處細節來看他的思想片簡,而後統歸之,再求一言以蔽,則必「寓文化於技擊」也。在武學中,例如刀法上的「似慢實快」,便如常理「欲速則不達」。心中渾噩天真,無意間習得高深武功,便是「愈著意,愈不得」之理。又「借力打力,四兩撥千斤」便是借彼之長以制彼也,又是以柔克剛也。至若「彼不動,己不動;彼一動,己先動」更是以逸待勞,以己之悠閒攻彼之倉皇也。再如修習內功時,常越是使力,胸腹間越感難過;然而停下不動,任其自然,煩惡之感反而漸消。這「順應自然」便是金庸武藝小說最常見的武學思想,若說是傳承於老莊學說,也無不可。這類例子,在書中多之又多,皆稱得上寓文化於技擊也。
再如習俗上,《神鵰俠侶》前段,武修文迷失於黑夜樹林之中,他怕貓頭鷹數清他的眉毛根數,於是用唾液沾濕眉毛,好教貓頭鷹難以計數。《天龍八部》前段,鍾靈請段譽吃蛇膽炒過的瓜子,段譽先覺辛澀,隨即便似諫果回甘,舌底生津。《笑傲江湖》中祖千秋對令狐冲講論酒器與飲法之種種。《倚天屠龍記》中,胡青牛開了一張救命的藥方給張無忌,乃是「用當歸、遠志、生地、獨活、防風五味藥,二更時以穿山甲為引,急服」。這張藥方其實是以藥物名來喻行動,全然文學之作法;當歸是「該當歸去」,遠志是「志在遠方」,生地和獨活是說如此方有生路、方能獨活,防風則是「須防走漏風聲」,穿山甲是「穿山逃走」而非走谷中大路,二更時急服則是在二更時急速走離。
至於《連城訣》中用唐詩字數來鋪出尋寶路線,《俠客行》中以李白的一首詩來包容一套絕世武功,這在在皆是寓文化於技擊,而將中國人數千年來之生活心得一絲絲滲入武藝小說之中。
這類文化風俗,隨時隨處在金庸小說中流露;這何嘗不是其思想特色?即使不說這些文化風俗事件,只說文字本身,已然是道地的傳統文化風俗。作家寫作品,自有多種表達思想的方式;有人以品味做為其思想,有人謂其思想便是其文體,更有人認為最好的思想乃在於最佳妙的情節。
金庸之書乃綜合之作,其中有品味、有文體、有情節,另外尚有許多其他事物,而總其各樣所有以成其今日之綜合作品的面貌;這綜合面貌乃如一套武藝事料大典,每人顧閱後,各有收取,各有理會。若於金庸書完全沒有收得者,自然不必對此事典再做回顧。至若平素於文體有特別要求之人,或許對金庸之文體產生相當意見,一如對情節、對品味有特別自家看法者,自然會就金庸之情節品味興出某些判斷。然則無論如何,金庸小說仍是綜合作品,讀者若能綜合去讀固好,若就自己偏好去讀,領會上自必不一。這「不一的領會」本也是小說常有的功能效果。

金庸在各處細節上透出的文化見解,有人或謂不是大思想、新思想,甚而不是自家思想;然而在某些人(如已開始回憶往事的老年人)讀來,或在某一情態下(如失戀之時,如刻板的工商忙碌之餘,如教育之不堪充分獲得時)讀來,或許深有所感。
以我為例,我於金庸小說,頗喜一點:書中主角原先有一固定人生追尋,姑稱為「主事」,主事之外,不將他事置於深心。直到某次,遇某蹊蹺,本也不感奇特,卻在偶然間,或天時或地湊或人撞,竟令他感受一大震盪、大興奮;自此茅塞頓開,豁然光朗,凡事一通全通,再也沒有窒礙。有此一遭為提網,日後各事之處置,皆開始有了張本。人生事何嘗不如此?幼時父母循循而誘,間以打罵;曉事後走學堂,師長口裡教、書裡讀,卻一逕不知如何做人如何做事。直至有一天,或遇大刺激,或受大感嘆,或遭大苦痛,或蒙大變動,便啟發了懵昧深心,開亮了茫茫眼神,多年桎梏,一旦而解。開竅開竅,即是此指。
金庸於此「開竅」隱喻,構想甚妙;人之潛能無限,遇上一項開點,便可走上大大一段途程。往後其餘,還得將心比心,觸類旁通,終可漸至崇境。

又我特於金庸武藝人物之志趣早決、卻致俗累終牽此點備有所感;私付金庸本人亦必於其治學途中有此喟嘆。然他人讀來,未必如此想。又我於書中常不厭敘及的「渾人抬槓」(如桃谷大仙、包不同、星宿派弟子)一點,聯想到「靜修者常為愚人所煩纏」,旁人未必作如是看。
此皆每人領會之不一也,亦小說光之折射也。

金庸小說雖寓文化於技擊,即打鬥也打出中國人數千年生活理念心得;然這「文化」,讀之再三、思之再三,又是如何一番面貌呢?實則這些文化繁華,已如黃花,雖朝夕相處,竟不覺聞其香矣。穿衣吃飯,有極大講究;高山平溪,有非常看頭;然金庸書中那麼多佳筵,主人翁可有好好吃過一頓飯?景物雖美,何處覓心境以賞?再說觀者讀來,雖知有佳肴好地,卻也不堪投下專心,乃在另有緊迫事情逼生眼前。文化者,好雖好,卻無暇顧及。
這便是金庸書中隱透出的「文化空無感」。人之於文化,已然失了依偎。
天生萬物本可養民,而今人既不受文化滋養,又有何德報可言?無德之世,何啻虛境?便是這一點,不自禁透出佛意。其餘就佛論佛諸點,反而是「云佛何曾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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