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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黃瀚嶢的《沒口之河》
2026/08/09 05: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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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黃瀚嶢的《沒口之河》

追憶一個湖泊    以澤鳧的羽翼
回溯一道灣溪    以毛蟹的足跡
水在泥地上淺眠
夢境    留下大小不等的爪痕
草澤中    水也做夢    那是一種
澤龜、地蟹或居鼩鼱的形狀
回憶一段水流的路徑
想像一隻草鴞的生活
用二十種蝴蝶的眼睛看草原
用黃鸝與遊隼的聲音    訴說海岸林
在沙灘上登陸一百    或一千座島嶼
在河階中任意    讓灌叢刺傷手臂
就像稀樹草原的精油    使人流淚    因為
刺與香氣    是整片鹿群奔跑的沖積扇
正暗自懷念從前
——
黃瀚嶢,〈溼地追憶〉

閱讀及分享黃瀚嶢的《沒口之河》。

初讀這本書沒有感覺到文字的甜美,而第二次閱讀之後才逐漸意識到,甚至於「捷地爾那邊」一詞不禁讓我想起《追憶似水年華》裡頭的「蓋爾芒特那邊」,總是交織著我們理解的現實和想像。

以下摘要分享本書的第一章節。


書名:沒口之河
作者:黃瀚嶢
出版社:春山
出版日期:2022/12

作者在大地上來回逡巡,企圖證明蒼茫的溼地其實蘊含豐富的生機,以抵抗財團在此圈地,種下大面積光電板。這場「反對知本光電」的運動中,揉雜了環境正義、原住民族權益、能源轉型等複雜議題,但作者不以尖銳的批判為架勢,也非以生態保育為最高準則,而是勾勒溼地數百年來的遭遇,並且學習卡大地布(Katratripulr)部落所蘊藏的原住民族歷史及智慧。當卜靈奧(女祭司)的夢境牽繫起部落傳統與當代社會網絡,形成巨大力量,屬於這塊土地的故事不只是發展的犧牲品,更是對自然與人性的深刻叩問。

Excerpt
〈甜根子草〉

十一月,臺十一線,天氣仍然炎熱,我獨自騎著機車,自臺東市區前往知本。
洛神暗紅,杭菊金黃,和休耕地裡臭根子草之類植物的情黃顏色,使近郊的田野呈現一種豐收的錯覺,然而大多數收割完的田裡,早長滿了綠色的再生稻。季風已經來了,河口的沙開始隨風往內陸襲來,騎機車嘴巴張開,就可以咀嚼到海的味道。
機車沿著海,一路往南。
這條路走得熟了,自然產生一種特殊的儀式,每過一座橋,我就會在心中暗喊一聲,過河囉。連過四次,就到知本了。
「過太平溪囉。」
……

「過利嘉溪囉。」
……

「過射馬干溪囉。」
射馬干溪是看不到的,它被改造成了射馬干大排,從知本火車站旁穿過,然後遊走田間,接收稻田、杭菊田、荖葉園和釋迦園的農藥肥料,接收牧人拋下的羊屍——在即將抵達太平洋之際,脫離水泥的束縛,漫流進臺東目前最大的一片荒地,成為了知本溼地的主水體。
那也是我一次次,路經臺十一線,一次次乘火車南下臺東的目的地,那片歷史漫漶的沖積扇,水和話語匯聚沉澱的沼澤,那條乘載臺東,這個島嶼平原盡頭的所有記憶,時而暴漲,時而猶疑停滯,屬於神話與詩的流域,那條沒口之河。

到知本溪了。這次我沒過去。事實上,我不常渡過知本溪,每次都停留在北岸,想像自己站在沙洲上,被沖積扇環繞的樣子。整片平原,所有的農舍、田地、臺東大學校區、部落旁的河階森林,原本其實都是河的領地,而北岸這半邊的沖積扇,一塊被國家一不小心閒置的靠海區域,那就是後來的知本溼地。也是最初,我被交付生態調查任務,並留滯多年的田野。



或許在臺灣人的印象裡,關於溼地的想像,會直覺套用關渡、七股、成龍或鰲鼓,這些有名的潮間帶樣貌,但知本溼地的水體大致是淡水,是一個潮間帶混合著山麓湧泉的系統,而且水域範圍變動極大,可以在一年之內,在五公頃到五十公頃之間縮放,端看當月的地下水位,以及海邊的沙堤高度而定。而在視覺印象上,那真的比較接近草原,水是散落在草深處的。
言及溼地,或許我們又會想到,佛斯特(Edward Morgan Forster)在《小說面面
觀》裡面的段落:

小說,頂多是文學領域中的一塊溼地……位在詩和歷史這兩座峰巒連綿但起伏平緩的山脈之間,而第三邊緊鄰著汪洋大海,也就是我們將在《白鯨記》裡面遇到的那一片海洋。

《白鯨記》裡的海洋,就是太平洋,知本溼地的水偶爾會出海的地方。
太平洋也是我在學生時期,慣於放逐自我的地方,認識的許多同輩,假日也都愛往島嶼東部跑。我念的是森林系,高中參加生物研究社,大學參加自然保育社,身邊充滿愛好自然生態的朋友——他們多半在北部學校念到相關科系的碩士,然後發現求職困難,專業的渠道緊縮,而社會如同汪洋。於是大家紛紛在學術單位擔任起助理,一邊開始準備高普考,或許少數繼續發表研究,仍懷抱著出國深造的夢想。一九八〇後的我們,在資訊設備與網路平臺迅速的衝擊中,夾沙帶泥地,淤積在這個人力過剩的階段,讓大學時的幻想慢慢沉澱,讓自己逐漸滲入現實社會。
茫然的未來還是充滿可能性的,只要機緣巧合,就會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我在中央研究院當了一陣子助理後,發現繪畫技能竟可以養活自己,於是開始了生態插畫工作,有時參與環境教育或生態調查,算是時下流行的斜槓一類,在零工經濟中扮演著機會主義者。
身在知本沖積扇,有時會想到,自己這一輩人,大致也是屬於溼地的。



……

臺南藝術大學的影像團隊,大約於九點,集結在日本鳥居似的鋼骨牌樓前,那是車輛進入溼地的主要入口,我們都稱為「溼地鐵門」,而那唯一一條路,稱為「捷地爾大道」,道路旁邊,是上個月,卡大地布部落剛立好的傳統領域紀念碑,大道的盡頭就是海。
……

導演S是在資源種度匱乏的狀態下籌備這次影像計畫,一邊打工一邊召集劇組,文化部要求在極短的時間就要結案,上次她買了來臺東的票,卻沒錢回臺北。之所以關注知本光電廠開發的議題,是源自臺東朋友的介紹,上回來縣府參加抗爭活動時,就已經訪談了保育團體和部落的耆老,回去還迅速剪了一個「溼地有難」的影片。
「知本溼地」這個詞,事實上正是在抗爭中逐漸形成的,像一活物,在論述中逐漸發育豐盈,終於有了獨立的個性。
這片水域已知最早的名字,是卑南族耆老口中的「姆芙嫩」(Muveneng),意思是「積水的地方」。那時整個鄰近區域,都是知本溪巨大的河口沖積扇,從航照圖看來,會是個灰色大三角,那是河溪的領土——地表鋪滿砂石,地下水體豐足,在連年的洪泛中,出海口一帶只能長草,當季風在海邊堆起沙堤時,就漶為大湖。
……

直到數十年後,缺乏開發標的的臺東縣府相中了這塊零星開墾的沖積扇區域,李登輝總統裁示,兩百八十五公頃的區域收歸國有,由當時得標的「捷地爾國際股份有限公司」開啟了巨型的「知本綜合遊樂區」開發案——那時民間均俗稱「臺東狄斯耐樂園」,投資金額高達五十億元。自此,這片北岸沖積扇有了面積,邊界,價格,以及新的名字——「捷地爾」成為了一個地名,一個具體單位,在地人會說,明天去「捷地爾那邊」釣魚。
在捷地爾的開發計畫中,主題公園、水上表演場、遊艇碼頭、度假小木屋環繞下,原本濱海的積水沼澤,是要規劃成高爾夫球場水池的。不過這個如夢幻般的開發案,亦如泡影,事實上除了一度在原野上宣示性地整地,在臺十一線旁開了那條捷地爾大道,種了整排黑板樹,建上幾棟如今已傾頹的木屋,捷地爾公司並沒有進一步的開發,知本沖積扇實質成為了荒地。
而就在這個發展近乎停擺的荒地時期,高草、灌叢逐漸入侵,整個積水區成為隱密沼澤,鳥類變得更為多樣,新的地景生態就此產生。
三十一年後,捷地爾在官司中敗了下來,僅有一負責人的空殼公司仍欲再戰,但大勢已去。縣府收拾殘局,隨即開始規劃這片土地的未來。適逢民進黨重新執政,非核家園的政策開始起跑,綠能產業獲得高額補助,原本的「捷地爾」,現在有了新的願景藍圖。
此處將成為全臺灣,甚至號稱全東亞,最大的太陽能光電園區。
然而就在這個資本主義的歷史夾縫之中,「知本溼地」四個字,終於也如礫石縫中的野草,無畏洪流,迅速萌芽抽長起來。
……

「知本溼地」這個名字,從此在臺東開始受到了關注。也是從那時起,以溼地保育為核心的聯盟團隊開始形成,並逐步推動知本溼地提升為「國家級溼地」的法定地位——畢竟此區域的地目,始終都只是「農牧用地」,加上徵收後大片的「遊憩用地」。此區域,那時仍只是臺東人口中的「捷地爾那邊」。
而我就是在這次,為溼地爭取法定地位的計畫中,來到了知本。
……

熟悉生態池工程的前輩,在會議中提了施作方案,並提及一個我首次聽到的名詞:「沒口河」。我這才瞭解那是臺灣東南部普遍的水文現象,冬季的枯水期,季風堆沙的營力,種種地理課沒學到的知識,第一次進到腦中。我想像著那畫面,在候鳥來臨的陰冷東海岸,沙灘上,靜臥著一條條沒有口的河。
……

隨著時間過去,我慢慢明白自己的無知。
關於知本溼地的想像,那些《拉姆薩公約》的溼地定義,或許就任其留在最早我寫成的國家級溼地評定書裡。但真正的「知本溼地」,我得動用一個龐大的敘事來論證其存在——那地方,荒原也好,農牧排水未梢也好,遊憩用地也好,傳統領域也好——對我而言,只要這裡仍是流路,就算只是暫時性的水體,但那個嚮往水,記憶水,那個信念流淌之處,就是實實在在的一片溼地。


……

劇組繼續拍攝,舞者在這片礫灘上繼續扛著旗幟漫步,副導演引導著舞者如何交錯互動,然後試著把旗幟插在地上。在這悠緩的儀式中,我回頭往海的方向眺望,這真是壯觀的景色呀,焦黃的秋後草原,銀合歡的灌叢,洋傘狀的苦棟大樹,散落各處,真有種非洲大草原的感覺。雲影,大塊大塊,在曠野上游移,有時雲影就停滯在草原之上,這裡的時間,就是雲的影子。
砂石堆附近都是高草叢,畢竟曾是溪流沖積的平原,也有一定數量的甜根子草,據說日治時期,作為帝國的熱帶農業區,這附近還種滿甘蔗——臺東許多聚落的前身,都是以甘蔗生產為核心的莊園。而甜根子草的英文,就是野甘蔗(wild sugarcane),事實上兩者是同屬的植物,原本甘蔗田常見的鬼鼠,在田園荒蕪後,便轉移到了河邊的甜根子草原上,可見甜根子草對鼠類而言仍有不少甜頭。鄰近許多族群,包含漢人,都愛獵捕鬼鼠,他們會在長草上打結,打結處下方就是一個鬼鼠的洞,洞旁放獸夾。
草深處,據說也曾有草棲息,那是種棲息在草原的貓頭鷹,也是鬼鼠的天敵,但目前可算是臺灣最稀有的鳥類之一了。獸夾與獵人對於草鴞而言必然是不利的吧。我曾經為了找草鴞,在一個入夜時分爬上這個砂石堆,用簡易的麥克風朝著草原播放草鴞的領域叫聲。我想要是真引出了一隻草鴞列入紀錄,知本溼地應該就不可能會被開發了。草鴞的聲音聽起來像是臺北的捷運,即將關門開車,催促乘客快點上車的音效。但最後當然並沒有草鴞飛來,沒有人上車。或許草鴞的紀錄只是早年的神話。據鳥會的前輩說,二〇一五年曾有目擊紀錄——但終究形同神話。也可能曾經的族群,在牧人放火燒草,獵捕鬼鼠,或疏濬堆置砂石等等浩劫之中消失殆畫。儘管我為了讓知本溼地復得政府的認可,相當努力從口述與多散紀錄中,蒐集知本溼地可能的稀有物種,甚至傳說也好,但多數時候是失望的,就像在那個深秋,曾有如此孤獨的一次鳥音回播。
我已無法想像曾有草鴞的原野是什麼樣子,但或許真的不是現在這樣,被美洲的銀合歡、非洲的大黍,被這些外來植物,入侵得一塌糊塗的景色。轉念一想,這人造砂石堆上的荒地,以甜根子草與鼠尾粟為主的礫石灘,莫非竟是當年沖積扇的舊貌?難道竟是整個沖積易最接近「原始」的地景?
斜陽下,遠遠部落的建築反射日光,白得發亮,我愣住了,這是否就是當年的景象?石板屋的聚落在山間反射著亮光,荷蘭水手穿越甜根子草原,遠遠看見那個林間的預兆,於是捨大船,乘小艇,從河口入。在今古瓦岸,那鹿群奔走的草原之間,遇見了耕作的族人。
這個砂石堆上的午後幻影,或許相當程度,重現了當年,文明世界對於臺東最早的凝視。
……

大夥暫時在黑板樹下吃便當,那也是當初捷地爾時期種下的,成為整個區域極難得的遮蔭。劇組傍晚還要拍在河口沙灘上,反覆插下旗幟的鏡頭,光想像就覺得,那是多麼有富有隱喻性的畫面。那面無字的旗幟,寫的其實會是什麼?部落?閩客聚落?東印度公司?總督府?株式會社?臺東縣政府?捷地爾公司?現今得標的光電公司盛力能源?還是,某種生態保育的區域想像?
附近一位養牛的阿婆駛著鐵牛車經過,往海的方向去。我碰過她幾次,她的牛基本上占領鐵牌樓附近的草澤,但她卻總在曠野中尋找牛,彷佛永遠找不齊一般。我瞇著眼,看著那騎車的背影,溶進濱海秋後的焦黃草原,溶進斜陽中螢光燈似的甜根子草穗海洋之中。她是插旗者嗎?我也是嗎?
腦中無端蹦出一個詞,「足立」。那是日本東京北部一區域名,據說由「葦立」讚音轉變而來,所以足立也就帶著蘆葦叢生的意思,一幅河口的畫面。但用足立,彷佛就多了些站在那裡的人影,一個一個,赤足踏在礫石地上,蹦跚搖擺的人影,一個一個如螢光白的甜根子草,站立在這片沖積易上,把自己變形的足鏤嵌入地面,鑽進地下水層,生根與之相連,成為溼地沉積的一部分。我和身邊漂亮的人們,入定般坐在荒原中,在仍炙熱的斜陽下逐漸融化,逐漸成為溼地的一部分,我們所插的旗子,都吸吮著沖積扇的血。
我們都是甜根子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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