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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李時雍的《永久散步》
2026/08/08 05: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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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李時雍的《永久散步》

書名:永久散步
作者:李時雍
出版社:有鹿文化
出版日期:2023/12/1

本書特以不分篇章的連續編輯形式,手札日記的密語,時間的跳躍與空間的移轉,流水般形成了一個莫比烏斯環,結束的句點可能是新承接的段落,暫擱的片刻猶疑是另一次的啟程。島上捎來消息的郵局,停靠在橋中央的車站,四十四次日落的河濱……從島嶼的日初到向晚的薩默維爾;從三十歲代的《給愛麗絲》走向此刻的《永久散步》,沿途標記人從何而來?迷途的,迴旋的,顛倒的,停頓的;該向何處去?回望,是他對抗遺忘且不願散場的凝視。

Excerpt
〈標本〉

“It was the happiest moment of my life, thought I didnt know it.
——
日記.十月二十一日

那只耳墜,標本一般,釘懸在玻璃框盒之中,微微的聚光下,閃爍著一對展開的鱗翅。
鄰隔的櫃盒內陳列著一只提包,香檳色的布面,滿布著細緻的紋理。一櫃麥哈麥特大樓所藏的諸多物件,時鐘、老照片、玩具車,像什麼遺址的殘磚碎瓦,成為那曾屹立的城邦、曾經生活其中戀愛其中的人們,確乎存於歷史的證據。
一個男人,對少女芙頌,一往情迷的微薄見證。
旅行伊斯坦堡最後一天了。自面向博斯普魯斯海峽的多爾瑪巴切宮離去,我沿海濱往南走,再搭一程輕軌,抵達城區的中段。這一帶地勢,漸成坡度甚大的街路,有長長的石階宛延彷若無盡,旁側屋房斜傾地蓋起。
那所博物館,就在折進了某條小巷後,才得尋見其安靜的標誌。說是博物館,但它磚紅粗礪的牆面,就像這裡所有的民宅公寓。後來我才知道,這幢古宅建於十九世紀,擁有者奧罕.帕慕克在上世紀九〇年代買下,並逐步建造為此刻的樣貌。
帕慕克是土耳其最重要的小說家之一,作品反覆書寫其出生的城市伊斯坦堡。《純真博物館》既是他完成於二〇〇八年的小說,也是這幢博物館的名字。帕慕克說,他是同時構思創作一部小說,和一間博物館的。
我拿出我的書,最後一個章節,描繪了那間曾僅存於虛構的建築,翻至第四六七頁,字行間,印有一張門票。隔著小窗,遞交給磚紅屋裡的售票員,他在書頁上蓋下了戳印。
《純真博物館》描述了一段癡迷之愛,主角凱末爾在少女芙頌決然告別後,開始收藏所有相關於她的物事。那只蝴蝶的耳墜,是與芙頌初次幽會後遺留在枕被夾縫的銘記。那只香檳色的提包,曾經陳列在芙頌打工的服飾店櫥窗,那亦是他們重逢的地方。麥哈麥特大樓裡藏有他們所度過「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刻」,也有往後凱末爾每一等待其中的絕望日暮。
走上老房子的二樓、三樓,木質的櫥框內,小說曾描述的所有微小物件,盡皆陳列其中,竟都有了真實的對照。帕慕克在耳機裡的講解,像另一種故事。他在寫下這一段純真之愛時,其實更為收藏住堆砌起伊斯坦堡二十世紀七〇年代的物像世界,流行的汽水瓶罐、電影海報、打卡鐘、飾物、髮夾……
凱末爾在芙頌不告而別後,曾迷惑地在地圖劃下回憶的禁區,標上紅色的街路,絕不能走進,標注橙色的只能快速通行。他形容不管到伊斯坦堡的哪裡,都會看見芙頌幽靈般的影子。我在標號第三十一和第三十二章節的木櫃裡,看見那兩張傷心的城市地圖。
最上一層終也來到芙頌的房間,再沒有芙頌的房間,卻唯有床鋪靜物的永恆沉默。
徘徊在時間的證物,直至午後。離開老宅前,我轉身又回望了一眼那牆面畫框玻璃內的細小物影。那裡釘懸收藏了整面四千兩百一十三支芙頌棄擲的菸頭,旁側並仔細注記了時間、地點或備忘的記事。看著千支菸頭,像群蝶斂翅。而後我推開門走出。
走進午後的伊斯坦堡,雨綿綿細細的落下。走在凱末爾的地圖街路,我回想著這幾天造訪的希拉波利斯古劇場遺址、艾菲索斯西元一百多年的圖書館殘垣、聖索菲亞大教堂上殘存的鎮金壁畫,而此刻再重新看向這一座城市,一時竟也像一個巨大的博物館。而行走在其中的我,終將是歲月微不足道的標本。

〈他的莉慕依〉

迴廊不過百餘尺,走過卻彷佛累世。一盞一盞的焰火像花之心,人們虔敬地祝禱、而後將之供奉階上,俯首合掌。移步,又再重複一次。
欲雨未雨的午後,暫避於寺裡,我看著穿行庭園的遊人,最終都來到這邊沿的迴廊,手執燭火或許願的銅幣,在每尊佛像前佇足一時。若默算數,短短的近處到盡頭,便供有八十八尊石佛。大正年間,祂們就已來此照看著村民。當然低眉垂目底,卻更多倒映了一百年中的征戰、苦集失所,乃至自身之被壞毀遺失。
舊日銘刻寺名「慶修院」的銅鐘此刻空懸我近身的木簷架下,曾經迴盪村落與稻田遠近的長音嗡鳴陷入沉默。不遠的旁側,頭戴笠帽、一手托缽另手舉杖的尊者像,仍行走在他的征途;這位出身四國的留學僧空海(七七四八三五),九世紀時從大唐國學法取經後,返日開創真言宗。昔稱的真言宗吉野布教所、戰後更名慶修院,則收容著上世紀一九一〇年代由四國飄洋過海來臺拓殖的日本農民信仰寄託。
來訪之前,我便曾在施叔青小說《風前塵埃》中初識這院寺的興衰廢弛,當年的募建者川端滿二,「依循空海祖師遺規,行遍四國大師修行過的八十八個靈場,請回每一座寺院的本尊佛像,集中供奉在寺院迴廊下供信徒祭祀膜拜。」
小說從這曾為吉野移民村生活中心的布教所修復的開光典禮,追述起主角無絃琴子的身世之謎。為了解灣生母親月姬的過去與自己出生,琴子代其母回到花蓮的豐田村、吉野村,徘徊筑紫橋通。隨之她也依稀獲知月姬與太魯閣少年哈鹿克發生在布教所一段幽蔽禁忌的異族愛戀。
當年的少女在少年戀人口中喚作「莉慕依」,族語中的意思是「思念」,施叔青寫道,每日每夜藏身不見天光的寺中地窖,他等待他的莉慕依來到。
正殿卻不若文字想像中幽深或壯觀。日式寶形造的屋脊線,木窗糯、木造佛堂。我拾級而上小小的殿前,有人正搖動牽繫的鐘繩而有聲。帷幔裡的正殿一無塵染,居中但見靜謐的弘法大師空海照看來人。沿架起的木廊道迴繞一週,又回到前方。
未見地窖的入口。也沒有看見他與他的莉慕依。沒有令人迷惘的愛。也已不存有離鄉背井、航獲至吉野拓墾的農民合掌禮拜。更未有因殖民者到來,被迫流徙的原住民如久居靠山腳的七腳川社人居住的遺跡。
遊人或信徒可以拿著一冊集印帳,在祝禱後的石佛前留下紀念的御朱印。一道迴廊,行過四國八十八處靈場。
但我仍想親自去那些曾有柴薪很多的地方。微雨方歇時陣,自寺院離去,騎駛著摩托車,穿行吉野潮濕的田間路。我想趁微雨又落下前,到昔日的神社或拓地開村的碑石前看看。我想在暮色覆蓋山影前,到七腳川事件的紀念碑看看,望一眼乾涸蔓草的溪河,也許誰的莉慕依,猶留在岸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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