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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喬治．普萊（Georges Poulet）的《圓的變形》-1
2026/05/10 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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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喬治．普萊（Georges Poulet）的《圓的變形》-1
因此，本書所謂“圓的變形”，並非指向一種本質上不可變之形式的嬗變，而是指向這種形式在人類精神世界中不斷被賦予的意義變遷。這些變動不居的含義與人類喚起自身內部私密記憶時所動用的方式不謀而合，換言之，它與人類對內部和外部關係的感受，以及對空間和時間的認識密切相關。這本書的目標就在於描繪這些彼此對照的變形現象中的若干示例。無疑，本書採取了一種幾何式的寫作方式，不過，此處的幾何學帶有明顯的主觀色彩。
——〈前言〉
閱讀及分享喬治．普萊（Georges Poulet）的《圓的變形》。
入手本書其實已經超過半年卻是遲遲沒有讀完，而關於這位比利時評論家喬治．普萊（Georges Poulet）的作品，依個人的閱讀經驗，包含《普魯斯特的空間》和《批評意識》，其實是非常有興趣的。
勉力讀完其中一篇〈奈瓦爾〉，以下摘要分享第一段章節。
書名：圓的變形
作者：喬治．普萊（Georges Poulet）
譯者：鍾牧辰 等
出版社：北京聯合出版
出版日期：2025/11
這是一部關於“圓”的文學史。在這部光芒四射的作品中，喬治·普萊以他的博學串連起文藝復興時代以來的世界文學史、思想史，深度解析了盧梭、巴爾扎克、愛倫·坡、帕斯卡爾、福樓拜等十餘位文學家、思想家筆下的“圓”：對盧梭而言，圓是人向世界的擴張；對帕斯卡爾而言，圓象徵著自我的渺小、宇宙的浩瀚；對愛倫·坡而言，圓既是醒與睡構成的循環，也是限制人視野的無形高牆……以“圓”這一西方文化史上的關鍵概念為線索，喬治·普萊在這本野心勃勃的著作中叩問了“圓”所承載的不同時代的人們向己的內視、向人的觀照。
【Excerpt】
〈奈瓦爾〉（Gerard de Nerval）
獻給弗朗索瓦．貢斯當（Francois Constans）
一
“第十三個回來了……仍然還是第一個”——正如某位學者指出的，當奈瓦爾在這首詩的空白處寫下“十三點，樞軸般的（pivotale）”時，他想到的是自己那座圖萊納式（tourangelle）掛鐘的錶盤，狄安娜的深雕鐫刻於鐘面之上，永遠主宰著時間輪迴，在數字十二結束後，又以數字一或十三——兩個數字在時鐘上是相同的——重新開始。鐘盤“鑲嵌有烏銀，其上分布著各個琺瑯質的數字”，所有的鐘點都重合在一起：它們兩兩對應，每隔十二小時，時針就會走到相同的鐘點。這樣，每個時刻的同一性不僅會以一和十三同一的形式出現在錶盤的圓周上，還會顯現於樞軸上——在這裡，不論是一和十三，還是其他所有鐘點，都融合成同一個數字、同一個時刻；正如普羅克洛在他的《歐幾里得〈幾何原本〉注釋》（Commentaire dEuclide）中寫到的，所有圓周上的點同樣存在於圓心，圓心既是開端，也是終結。因此，十三歸於一，而一正是開端；周圍那些多樣的、持續的時刻，都歸於同一時刻，在那一瞬間，所有時間都交融在一起，然而它本身既是永恆的，又在時間之外。
白晝的時間，夜晚的時間，光亮與黑暗的變化都在此時交匯：
……成排的照明燈從底下點燃她，美如白晝，而當照明燈黯淡下去，暗如黑夜，吊燈的光束從上面照亮她，讓她顯得更加自然，閃耀在她獨一無二的美的陰影中，恰如額上星光閃爍的荷賴們（Heures divines），出現在赫庫蘭尼姆（Herculanum）壁畫的棕色背景上。
樞軸般的鐘點歸於它自身，閃耀在它獨一無二的美的陰影中，它是唯一的主宰、唯一的時刻，在所有其他不確定的背景之上顯現出來。它概括了一切。它既是所有具體鐘點裡的某一個，在夜晚或白天閃耀，也是中心的、獨一無二的鐘點，在這裡所有其他的時刻都變得模糊不清，退回到四周。
當我們置身於這幅畫面之前——赫庫蘭尼姆的壁畫上，荷賴們列隊前進——我們怎能不同時想到奈瓦爾給這首名為《阿爾忒彌斯》（Artémis）的十四行詩取的另一個標題：《荷賴的芭蕾》（Balet des Heures），以及他與梅里（Joseph Mery）合作撰寫的長篇戲劇《哈萊姆的雕刻家》（LImagier de Harlem）中，最快樂的那一幕呢？
我們很可能無法確定，奈瓦爾是否是《哈萊姆的雕刻家）中那出關於荷賴的芭奮舞劇的唯一作者，也無法確定這首由間道爾夫．德格洛譜曲，在這一幕被獲唱的詩歌是否由奈瓦爾獨自創作。但誰又能否認，奈瓦爾所觸碰的一切，都會成為他自己的一部分？沒有什麼能比十二位優雅的人物形象更自然地成為他的一部分：通過她們的演變，伴著她們的歌聲，女神們象徵著以遠古以來就開始的行動。“其中所有的人物，”正如戈蒂耶（Gautier）所說，“似乎從遠古以來就一直存在，並以越來越大的起伏，向著時代之海延伸。”每個鐘點組成了不斷更新的圓周，它們始終繞著同一個瞬間轉動，形成了不斷變化、越來越相似的整體，這是“集體靈魂般的形象”，也是芭蕾舞，抑或連續不斷的花束，就像赫庫蘭尼姆壁畫中的人物，從夜晚走到白晝，又從白晝走向夜晚：
時間是一朵接一朵盛開的花，
在夜晚與白晝永恆的聯姻中。
The hours are the flowers that blossom one after another,
In the eternal hymen of night and day.
« Les heures sont des fleurs l’une après l’autre écloses
Dans l’éternel hymen de la nuit et du jour »
每個鐘點繞著圓周不斷地前進、旋轉，但當下的時刻從中脫穎而出，變得尤為重要：
在時光飛逝中，擁抱那最美的、
終將敲響的一刻。
把它妥善珍藏，縱心歡享
這唯一一剎，令您魂牽夢繞，
彷彿世間最漫長生命的所有幸福
盡寄於那即將逝去的時光。
In its rapid flight, embrace the best,
Always that which is about to strike.
Foster it well according to your will
As the only instant that your soul will dream,
As if the happiness of the longest life
Was in the hour that goes.
« Dans son rapide vol, embrassez la meilleure,
Toujours celle qui va sonner.
Entretenez-la bien âu gré de votre envie
Comme le seul instant que votre âme rêva,
Comme si le bonheur de la plus longue vie
Était dans l’heure qui s’en va. »
誠然，這首詩很快便因其伊壁鳩魯意涵——而變得相當平庸：我們必須在時間流逝前享受當下。不過，我們可以從以上幾行詩中找到《阿爾忒彌斯》第一節的雛形。“這唯一一剎，令您魂牽夢繞”這一句，幾乎已經預示了日後的“這永遠是唯一的一個，——或者是唯一的時刻”；正如“噢，你啊，第一人還是最後一人”這句，能以《時間的芭蕾》的下述詩節中找到痕跡：
從凌晨開始直到午夜時分，
鐘聲十二次響起，您總會
找到山坡上的葡萄藤，浸沒在陽光裡，
林蔭下的愛神木葉。
You will always find from the first hour
Until the hour of night that speaks twelve times,
The vines on the mountains, inundated with light,
The myrtles in the shadow of the woods.
« Vous trouverez toujours depuis l’heure première
Jusqu’à l’heure de nuit qui parle douze fois,
Les vignes sur les monts, inondés de lumière,
Les myrtes à l’ombre des bois »
在奈瓦爾筆下，葡萄藤和愛神木這兩種植物常常一起出現，它們的枝條浸沒在陽光裡，掩映在綠蔭下，組成了重復十二次的、持續的時間，從一點鐘開始，一直延伸到那神聖的時刻午夜的深淵。這正是人們夢想（rêve）的那一刻——唯一的、每次都會煥然一新的瞬間。
因此，時間的芭蕾，循環的舞蹈，是為了讓那永恆的、獨一無二的鐘點在中心誕生——它獨一無二卻又“由所有鐘點組成”。
然而，那永恆、圓滿而又獨一無二的鐘點究竟是什麼呢？我們可以從奈瓦爾的諸多文本那裡找到線索。他與珍妮．科隆（Jenny Colon）的通信為我們提供了最初的線索：
如果我的思想能更平靜一些，我就會為您寫一部美麗的小說！但在我寫作那一刻，有太多事情一股腦出現在我面前……在我的頭腦裡，有一場思想的暴風雨，為此，我的眩暈與疲倦從未停止，經年累月的夢想、計劃和焦慮，都想要被濃縮在一句話中，一個詞裡。
……過度的情緒將所有生命的動力在一瞬間都混合起來……
奈瓦爾還曾寫下另一句與上文非常相似的話：過度的情緒凝聚所有生命的動力。——兩個句子的含義是相同的。只有當夢想和真實的瞬間朝著濃縮它的豐富性展開時，當所有“經年累月的夢想、計劃、焦慮”混合、凝聚在同一刻，並在組成它的中心點融合在一起，像暴風雨般傾瀉在它旋轉的中心時，這個瞬間才是圓滿的。
經年累月的夢想、計劃、焦慮……最終賦予某一時刻的存在以價值的，是經年累月的存在。在當下被濃縮的，是圍繞著過去與時間的巨大空間。奈瓦爾式的時刻有一個奇怪的特點，即它既是獨一無二的、永恆的時刻，能取代所有其他時刻，但它的強度乃至存在又都依賴於相同的過去，並且必須圍繞在過去的周圍，懇求於它，才能賦予自身意義和生命：
此外，我對所看的地點並不感興趣，除非我試圖喚醒它們在過去另一個時代的幽靈。
……我把腳步印刻在過去的腳印中。
沒有什麼比在路上發現一個已經見過的面孔，或是已經印刻在記憶中的人物更吸引人的了；當見到這個人時，我們重新開始想象那已經完成或暫時中斷的旅途……
因此，奈瓦爾式的過去並不只是遙遠記憶的對象。它甚至也不是逝去的時光，通過情感記憶（memoire affective）的神秘行為而重現，就像在普魯斯特那裡一樣。它遠非困難和偶然的蘇醒，而是從四面八方自由地上升與接近，把類似生活的恩典帶到當下，這種生活不會消失，而是會永遠存在，它忠實、可傳遞，並隨時準備好重現。在當下這一刻顯現的存在，會重複一個姿態、一場夢、系列精神事件，而它們也會反過來為記憶之鏈所重複。他會被自身包圍。過去會不斷環繞在他身邊。
……
在奈瓦爾的世界中，一切都會重返青春，不斷重複，旋轉，並重新煥發生機。同一事件再度重現，同一顆星星閃閃發光，同一對戀人重新結合，群星布滿了同一片地平線。一切都是相同的，總是清晰可辨。泉水重新開始流淌，時光重回昔日的秩序。已經發生的事情正在發生，且將會發生。同樣的事實已經出現，正在出現，並且將會出現，並且會以相同的細節出現。諸神的永恆輪迴，世界的不斷重啓，天與地永遠重生的聯姻：“正是世界重複自己，正是人類繞著抽象的圓圈轉動，正如維柯（Vico）指出的那樣。”(“It is the world that repeats itself, it is man who turns in the abstract circle indicated by Vico.”；« C’est le monde qui se répète, c’est l’homme qui tourne dans le cercle abstrait indiqué par Vico »)“在我看來，”傑拉爾寫道，“過去幾個月以來，我似乎一直在追溯我的時光之圈（cercle de mes jours）。”，儘管他在追溯圓周，卻是位於中心的瞬間讓時間的圓周圍繞它旋轉；圓週轉得如此之快，以至於不再有時間，也不再有“時間之夜”，剩下的只有在場，它被一段時間環繞，其中所有的事件不斷重複著。因此，思想一眼就能看見時間芭蕾的運動，它“輕而易舉地迅速穿過無法言說的幸福氛圍，這發生在一分鐘內，卻好像是永恆，各種感覺如此迅速地交替出現”。就在這轉瞬間，一切都聚攏、結合起來，圍繞著“永恆的片刻”組成了存在的整體。
……
因此，本書所謂“圓的變形”，並非指向一種本質上不可變之形式的嬗變，而是指向這種形式在人類精神世界中不斷被賦予的意義變遷。這些變動不居的含義與人類喚起自身內部私密記憶時所動用的方式不謀而合，換言之，它與人類對內部和外部關係的感受，以及對空間和時間的認識密切相關。這本書的目標就在於描繪這些彼此對照的變形現象中的若干示例。無疑，本書採取了一種幾何式的寫作方式，不過，此處的幾何學帶有明顯的主觀色彩。
——〈前言〉
閱讀及分享喬治．普萊（Georges Poulet）的《圓的變形》。
入手本書其實已經超過半年卻是遲遲沒有讀完，而關於這位比利時評論家喬治．普萊（Georges Poulet）的作品，依個人的閱讀經驗，包含《普魯斯特的空間》和《批評意識》，其實是非常有興趣的。
勉力讀完其中一篇〈奈瓦爾〉，以下摘要分享第一段章節。
書名：圓的變形
作者：喬治．普萊（Georges Poulet）
譯者：鍾牧辰 等
出版社：北京聯合出版
出版日期：2025/11
這是一部關於“圓”的文學史。在這部光芒四射的作品中，喬治·普萊以他的博學串連起文藝復興時代以來的世界文學史、思想史，深度解析了盧梭、巴爾扎克、愛倫·坡、帕斯卡爾、福樓拜等十餘位文學家、思想家筆下的“圓”：對盧梭而言，圓是人向世界的擴張；對帕斯卡爾而言，圓象徵著自我的渺小、宇宙的浩瀚；對愛倫·坡而言，圓既是醒與睡構成的循環，也是限制人視野的無形高牆……以“圓”這一西方文化史上的關鍵概念為線索，喬治·普萊在這本野心勃勃的著作中叩問了“圓”所承載的不同時代的人們向己的內視、向人的觀照。
【Excerpt】
〈奈瓦爾〉（Gerard de Nerval）
獻給弗朗索瓦．貢斯當（Francois Constans）
一
“第十三個回來了……仍然還是第一個”——正如某位學者指出的，當奈瓦爾在這首詩的空白處寫下“十三點，樞軸般的（pivotale）”時，他想到的是自己那座圖萊納式（tourangelle）掛鐘的錶盤，狄安娜的深雕鐫刻於鐘面之上，永遠主宰著時間輪迴，在數字十二結束後，又以數字一或十三——兩個數字在時鐘上是相同的——重新開始。鐘盤“鑲嵌有烏銀，其上分布著各個琺瑯質的數字”，所有的鐘點都重合在一起：它們兩兩對應，每隔十二小時，時針就會走到相同的鐘點。這樣，每個時刻的同一性不僅會以一和十三同一的形式出現在錶盤的圓周上，還會顯現於樞軸上——在這裡，不論是一和十三，還是其他所有鐘點，都融合成同一個數字、同一個時刻；正如普羅克洛在他的《歐幾里得〈幾何原本〉注釋》（Commentaire dEuclide）中寫到的，所有圓周上的點同樣存在於圓心，圓心既是開端，也是終結。因此，十三歸於一，而一正是開端；周圍那些多樣的、持續的時刻，都歸於同一時刻，在那一瞬間，所有時間都交融在一起，然而它本身既是永恆的，又在時間之外。
白晝的時間，夜晚的時間，光亮與黑暗的變化都在此時交匯：
……成排的照明燈從底下點燃她，美如白晝，而當照明燈黯淡下去，暗如黑夜，吊燈的光束從上面照亮她，讓她顯得更加自然，閃耀在她獨一無二的美的陰影中，恰如額上星光閃爍的荷賴們（Heures divines），出現在赫庫蘭尼姆（Herculanum）壁畫的棕色背景上。
樞軸般的鐘點歸於它自身，閃耀在它獨一無二的美的陰影中，它是唯一的主宰、唯一的時刻，在所有其他不確定的背景之上顯現出來。它概括了一切。它既是所有具體鐘點裡的某一個，在夜晚或白天閃耀，也是中心的、獨一無二的鐘點，在這裡所有其他的時刻都變得模糊不清，退回到四周。
當我們置身於這幅畫面之前——赫庫蘭尼姆的壁畫上，荷賴們列隊前進——我們怎能不同時想到奈瓦爾給這首名為《阿爾忒彌斯》（Artémis）的十四行詩取的另一個標題：《荷賴的芭蕾》（Balet des Heures），以及他與梅里（Joseph Mery）合作撰寫的長篇戲劇《哈萊姆的雕刻家》（LImagier de Harlem）中，最快樂的那一幕呢？
我們很可能無法確定，奈瓦爾是否是《哈萊姆的雕刻家）中那出關於荷賴的芭奮舞劇的唯一作者，也無法確定這首由間道爾夫．德格洛譜曲，在這一幕被獲唱的詩歌是否由奈瓦爾獨自創作。但誰又能否認，奈瓦爾所觸碰的一切，都會成為他自己的一部分？沒有什麼能比十二位優雅的人物形象更自然地成為他的一部分：通過她們的演變，伴著她們的歌聲，女神們象徵著以遠古以來就開始的行動。“其中所有的人物，”正如戈蒂耶（Gautier）所說，“似乎從遠古以來就一直存在，並以越來越大的起伏，向著時代之海延伸。”每個鐘點組成了不斷更新的圓周，它們始終繞著同一個瞬間轉動，形成了不斷變化、越來越相似的整體，這是“集體靈魂般的形象”，也是芭蕾舞，抑或連續不斷的花束，就像赫庫蘭尼姆壁畫中的人物，從夜晚走到白晝，又從白晝走向夜晚：
時間是一朵接一朵盛開的花，
在夜晚與白晝永恆的聯姻中。
The hours are the flowers that blossom one after another,
In the eternal hymen of night and day.
« Les heures sont des fleurs l’une après l’autre écloses
Dans l’éternel hymen de la nuit et du jour »
每個鐘點繞著圓周不斷地前進、旋轉，但當下的時刻從中脫穎而出，變得尤為重要：
在時光飛逝中，擁抱那最美的、
終將敲響的一刻。
把它妥善珍藏，縱心歡享
這唯一一剎，令您魂牽夢繞，
彷彿世間最漫長生命的所有幸福
盡寄於那即將逝去的時光。
In its rapid flight, embrace the best,
Always that which is about to strike.
Foster it well according to your will
As the only instant that your soul will dream,
As if the happiness of the longest life
Was in the hour that goes.
« Dans son rapide vol, embrassez la meilleure,
Toujours celle qui va sonner.
Entretenez-la bien âu gré de votre envie
Comme le seul instant que votre âme rêva,
Comme si le bonheur de la plus longue vie
Était dans l’heure qui s’en va. »
誠然，這首詩很快便因其伊壁鳩魯意涵——而變得相當平庸：我們必須在時間流逝前享受當下。不過，我們可以從以上幾行詩中找到《阿爾忒彌斯》第一節的雛形。“這唯一一剎，令您魂牽夢繞”這一句，幾乎已經預示了日後的“這永遠是唯一的一個，——或者是唯一的時刻”；正如“噢，你啊，第一人還是最後一人”這句，能以《時間的芭蕾》的下述詩節中找到痕跡：
從凌晨開始直到午夜時分，
鐘聲十二次響起，您總會
找到山坡上的葡萄藤，浸沒在陽光裡，
林蔭下的愛神木葉。
You will always find from the first hour
Until the hour of night that speaks twelve times,
The vines on the mountains, inundated with light,
The myrtles in the shadow of the woods.
« Vous trouverez toujours depuis l’heure première
Jusqu’à l’heure de nuit qui parle douze fois,
Les vignes sur les monts, inondés de lumière,
Les myrtes à l’ombre des bois »
在奈瓦爾筆下，葡萄藤和愛神木這兩種植物常常一起出現，它們的枝條浸沒在陽光裡，掩映在綠蔭下，組成了重復十二次的、持續的時間，從一點鐘開始，一直延伸到那神聖的時刻午夜的深淵。這正是人們夢想（rêve）的那一刻——唯一的、每次都會煥然一新的瞬間。
因此，時間的芭蕾，循環的舞蹈，是為了讓那永恆的、獨一無二的鐘點在中心誕生——它獨一無二卻又“由所有鐘點組成”。
然而，那永恆、圓滿而又獨一無二的鐘點究竟是什麼呢？我們可以從奈瓦爾的諸多文本那裡找到線索。他與珍妮．科隆（Jenny Colon）的通信為我們提供了最初的線索：
如果我的思想能更平靜一些，我就會為您寫一部美麗的小說！但在我寫作那一刻，有太多事情一股腦出現在我面前……在我的頭腦裡，有一場思想的暴風雨，為此，我的眩暈與疲倦從未停止，經年累月的夢想、計劃和焦慮，都想要被濃縮在一句話中，一個詞裡。
……過度的情緒將所有生命的動力在一瞬間都混合起來……
奈瓦爾還曾寫下另一句與上文非常相似的話：過度的情緒凝聚所有生命的動力。——兩個句子的含義是相同的。只有當夢想和真實的瞬間朝著濃縮它的豐富性展開時，當所有“經年累月的夢想、計劃、焦慮”混合、凝聚在同一刻，並在組成它的中心點融合在一起，像暴風雨般傾瀉在它旋轉的中心時，這個瞬間才是圓滿的。
經年累月的夢想、計劃、焦慮……最終賦予某一時刻的存在以價值的，是經年累月的存在。在當下被濃縮的，是圍繞著過去與時間的巨大空間。奈瓦爾式的時刻有一個奇怪的特點，即它既是獨一無二的、永恆的時刻，能取代所有其他時刻，但它的強度乃至存在又都依賴於相同的過去，並且必須圍繞在過去的周圍，懇求於它，才能賦予自身意義和生命：
此外，我對所看的地點並不感興趣，除非我試圖喚醒它們在過去另一個時代的幽靈。
……我把腳步印刻在過去的腳印中。
沒有什麼比在路上發現一個已經見過的面孔，或是已經印刻在記憶中的人物更吸引人的了；當見到這個人時，我們重新開始想象那已經完成或暫時中斷的旅途……
因此，奈瓦爾式的過去並不只是遙遠記憶的對象。它甚至也不是逝去的時光，通過情感記憶（memoire affective）的神秘行為而重現，就像在普魯斯特那裡一樣。它遠非困難和偶然的蘇醒，而是從四面八方自由地上升與接近，把類似生活的恩典帶到當下，這種生活不會消失，而是會永遠存在，它忠實、可傳遞，並隨時準備好重現。在當下這一刻顯現的存在，會重複一個姿態、一場夢、系列精神事件，而它們也會反過來為記憶之鏈所重複。他會被自身包圍。過去會不斷環繞在他身邊。
……
在奈瓦爾的世界中，一切都會重返青春，不斷重複，旋轉，並重新煥發生機。同一事件再度重現，同一顆星星閃閃發光，同一對戀人重新結合，群星布滿了同一片地平線。一切都是相同的，總是清晰可辨。泉水重新開始流淌，時光重回昔日的秩序。已經發生的事情正在發生，且將會發生。同樣的事實已經出現，正在出現，並且將會出現，並且會以相同的細節出現。諸神的永恆輪迴，世界的不斷重啓，天與地永遠重生的聯姻：“正是世界重複自己，正是人類繞著抽象的圓圈轉動，正如維柯（Vico）指出的那樣。”(“It is the world that repeats itself, it is man who turns in the abstract circle indicated by Vico.”；« C’est le monde qui se répète, c’est l’homme qui tourne dans le cercle abstrait indiqué par Vico »)“在我看來，”傑拉爾寫道，“過去幾個月以來，我似乎一直在追溯我的時光之圈（cercle de mes jours）。”，儘管他在追溯圓周，卻是位於中心的瞬間讓時間的圓周圍繞它旋轉；圓週轉得如此之快，以至於不再有時間，也不再有“時間之夜”，剩下的只有在場，它被一段時間環繞，其中所有的事件不斷重複著。因此，思想一眼就能看見時間芭蕾的運動，它“輕而易舉地迅速穿過無法言說的幸福氛圍，這發生在一分鐘內，卻好像是永恆，各種感覺如此迅速地交替出現”。就在這轉瞬間，一切都聚攏、結合起來，圍繞著“永恆的片刻”組成了存在的整體。
……
自訂分類：Selected & Extrac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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