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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錢定平的《破圍：破解錢鍾書小說的古今中外》
2026/05/28 0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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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錢定平的《破圍：破解錢鍾書小說的古今中外》
書名：破圍：破解錢鍾書小說的古今中外
作者：錢定平
出版社：百花文藝
出版日期：2002/1
內容簡介
本書涉及了內容可就廣闊無邊了，不僅包括了原來鐘書先生的文學、哲學、美學、藝術、文藝理論等，還把數學、物理、生物、化學、天文、地理、電腦科學、網絡技術等內容。
【Excerpt】
〈錢鍾書先生挖掘法國文墓〉
“她序上明明引著Jules Tellier的比喻，說有個生脫發病的人去理髮，那剃頭的對他說不用剪發，等不了幾天，頭毛壓根兒全掉光了；大部分現代文學也同樣的不值批評。這比喻還算俏皮。”
（第76頁）
鍾書先生古今中外、諸子百家無書不窺，真虧得他老；這裡的得里艾（Jules Tellier）就是一個連法國佬都遺忘了的諾曼底作家。這位作家兼記者生於1863年，到1889年就逝世了。文章也跟著本人埋進墳墓而迅速進入了文墓，遠遠地等待到中國二戰前的北平客廳裡，一幫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來開工挖掘。
得里艾的作品在生前出的就只有薄薄兩本：《輕霧》（Brumes，1883）和《我們詩人》（Nospoètes，1888），其餘都是他逝世後朋友給出版的“遺腹”之作。得里艾的小品清新雋永，過目難忘，並不像《圍城》裡“詩人”曹元朗說的那段索然無趣的比喻。……
……
且說，Tellier作為作家的名字，已經漸漸給人遺忘。可是，作為妓院卻是很有名氣。莫泊桑寫過一個短篇，就叫La maison Tellier，意思是“得里艾之家”，或者“得里艾屋”，李青崖先生翻譯成“戴家樓”。莫泊桑的短篇都是膾炙人口，這篇當然也一定名垂青史。……
〈歪著脖子談詩的董斜川，詩賈也〉
董斜川道：“我作的詩，路數跟家嚴不同。家嚴年輕時候的詩取徑沒有我現在這樣高。他到如今還不脫黃仲則、龔定盦那些乾嘉人習氣，我一開筆就作的同光體。”
（第89頁）
董斜川歪斜著脖子侃出的一番“理論”必須評論一下。
所謂“同光體”是清朝復古學古的詩歌派別。主要人物，像陳衍、鄭孝胥、沈曾植、陳三立等人，都大致活動在同治、光緒年間。他們的藝術主張，一言以蔽之，是學詩必學宋。如果也學唐，則學的不是盛唐的李白、杜甫，也不是晚唐的李義山、溫庭筠，而是中唐的韓愈、孟郊、柳宗元。如果從時間論，則的確是比“黃仲則、龔定盦那些乾嘉人”要近一點。其實，董斜川未必知道，如果要來像荀子那樣正名，“同光”兩個字首先就像他的名字一樣不正。因為，光緒是有的，同治就沾不上邊了。同治末年，陳、鄭、沈、陳等人都還是少年或青年，就是寫幾句詩也不能成為“體”。
生命，包括藝術生命，不是在完成進化的同時也孕育著自己的退化嗎？人類的前進的努力疊加起來總和不是等於零嗎？所以，我覺得不能單從時間的晚近論詩，更不能像斜川先生這樣聽到“同光”就驚慌。
我喜歡黃仲則（1749-1783）、更愛好龔定盦（1792-1841），這兩個文學上的“乾嘉人”。至於學術上的“乾嘉人”，“乾嘉學派”，他們的孜孜矻矻、精密謹慎的學風，現代青年難道不應該選擇性地學習嗎？大概二十年前，我一次在海涅的故鄉杜塞爾多夫閒逛，在書店看到一套書《歌德逐日實錄》（Goethe Tag zu Tag），居然把兩百年前的這位詩人每一天吃喝拉撒睡都乾了些什麼，一一考證得清清楚楚，就知道“乾嘉作風”在海外也有知音力行的人了。
黃仲則、龔定盦當然與“同光體”各有千秋，但是從才氣、氣魄、人格魅力、境界闊窄，我覺得二人勝同光遠矣！
黃景仁，字漢鏞，又字仲則，江蘇武進人。仲則屢試不第一生漂泊，後來捐了錢得了個縣丞，沒有補官就死了，才三十五歲。他有《兩當軒集》詩集，仲則詩風通過下面這首，就可以看出一二。
山館夜作
長夜山窗面面開，江湖前後思悠哉。
當窗試與燃高燭，要看魚龍啖影來。
這詩借常景而發奇想，要想打開窗子、高舉紅燭，觀看江海中的洶湧的魚龍虯鯢，前來吞吃自己的影子。這種瑰奇絢麗的想象，令人懷想李賀。仲則也真的是詩學三李：李白、李義山、李賀，而且學得很像，這是中國詩史上少數幾個人之一。這就是我喜歡仲則的理由！
“文章憎命達，魑魅喜人過”。也許，這也正是文藝心理學裡常人的某種心態。仲則的好些詩句兩百年來膾炙人口，但可能背誦者連作者都不知是誰，就是喜歡。像“全家都在風聲裡，九月衣裳未剪裁”（《都門秋思》），像“如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綺懷》十六首），像“茫茫來日愁如海，寄語羲和快著鞭”（同上），像“汝輩何知吾自悔，枉拋心力作詩人”（《癸巳除夕偶成》），像“十有九人堪白眼，百無一用是書生”（《雜感》），凡讀過幾句詩的，誰個不會背上一兩句？這些句子已經幾乎成了諺語警句，融入了漢語的精華數據庫了。評論者說：“仲則天分極高，無所不學，亦無所不能。至下筆時，要皆任其天之自然，稱其心所欲出，乾坤清氣，獨往獨來。此仲則之所以不可及也！＂這恐怕是至高而恰當的評語。像這樣一個“乾嘉人”，豈是滿身俗氣、滿口酸腐的董斜川之流能夠望其項背的！
仲則的詞也佳，有《竹眠詞》。其中有這樣的句子：“話到從頭恩怨處，待相持、一慟緣伊死。堪笑否？戲之耳！”（《金縷曲》，觀劇，時演林衝夜奔）“今日世態波濤，才名瓦礫，無我疏狂處”（《念奴嬌·送容甫歸真州》）。真直抒肺腑，沈痛已極。龔自珍，字鞏祚，號定盦，浙江仁和（杭州）人，道光進士，官至禮部主事，有《定盦全集》傳世。龔自珍才華蓋世，稟性恢弘，而且思想先進，可以說是中華老大帝國的催命人，一個濃雲翻滾、羲和乍露的新時代的報曉大公雞。如果當時中國機緣巧合，能夠呼喚出一場狂飆突進的文藝復興，龔自珍就是伏爾泰加上歌德！
再談定盦公的文學，可以說是開新宇而勢磅礡、色瑰麗復情纏綿，時或沈鬱而又狂猛，這些種不同色彩稟賦混合飈揚在一人身軀，實屬不易。定盦的詩影響了清朝末年的所謂“詩界革命”，以及主要由革命分子組成的南社詩人，就是順理成章了。定公的《乙亥雜詩》是我中華舉國傳誦之作，特別是其中第一百二十五首：
九州生氣恃風雷，萬馬齊喑究可哀。
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材。
定公的詞也非常好，我喜歡他早年寫夢境的《桂殿秋》：
明月外，淨紅塵，蓬萊幽，四無鄰。九霄一派銀河水，流過紅牆不見人。驚覺後，月華濃，天風已度五更鍾。此生欲問光明殿，知隔朱扃幾萬重？
這首詞表達了詩人終生追求的“光明”，通過一場真實震撼而幽深華麗的夢境來起興和裝點。文學史家最是好事者眾多，這首詞當然也給撩撥起瞭解釋萬重。我覺得，何妨把它如實地理解為一片真的做過的好夢，一團朦朧難忘的情景，腔難解難分的寄託？
……
現在，回到董斜川關於黃仲則、龔自珍和“同光體”的評論，我覺得完全是胡說八道了。連“同光體”首領的沈培老都拜服得五體投地：“定盦之才，數百年所僅有也”，並稱之為“奇才”！同光體祭酒陳衍的同鄉林庚白早年也一起“同光”，後來終於突圍。他說：“民國詩濫觴‘同光體’，變本加厲，自清之達官遺老扇其風，民國之為詩者資以標榜，輾轉相沿……莫不以清末老輩為目蝦而自以為水母。”點出了要害。又：“其尤不屑者，且沾沾自喜，以為得古人之真，其實不惟不善學古人，……蓋又下焉。”從污泥醬缸裡爬出來的，能夠絕妙地描寫其臭！連思想比較頑固的林琴南也看不過去，斥他們為“搜取（宋詩）枯瘠無華者，用以矜其識力”。金天羽刺他們這一群是“師古而不能馭古”，那就像騎上了一匹沒有頭的駿馬，任其所之了。《南社》的領袖柳亞子更是把混進社裡來的“同”派人物加以驅逐……所以，到了三十年代中，也就是董斜川還在噴沫大談時，“同光體”實際上已經隨著人物的作古或墮落（如鄭孝胥跑到偽滿去做漢奸）而壽終正寢了。這些，自以為拾得兩句“同光體”就有了作詩“路數”的斜川，真不知歪歪斜斜斜到哪裡去了！
……
〈女人戴眼鏡就放棄了天賦人權〉
範小姐眼睛稍微近視。她不知道美國人的名言——
Men never make passes
At girls wearing glasses
可是她不戴眼鏡。
（第244頁）
這的確在美國是名言，出身卻是高雅詩句，在美國女詩人朵蘿西·派克（Dorothy Parker, 1893-1967）在1937年發表的詩《新意》(New Items)裡，原文本是：
Men seldom make passes
At girls who wear glasses
這句詩大受歡迎，不脛而走，以訛傳訛，seldom(很少)搖身一變成了never(永不)。我隨便就在雜誌上讀到下面這一段：你們當中對於朵蘿西·派克的短篇小說和詩歌想必很熟悉，還有她的雋語箴言——請問，誰沒有聽見過“男子永不向戴眼睛的女人飛媚眼”這句話呢？(To those of you whore fa- miliar with the short stories and poetry of Dorothy Parker, or her much-reported bons mots——and who hasnt heard of "men never make passes at girls who wear glasses", for in-stance?)
究其原因，大約美國男士都比較講求實際，覺得女孩子如果鼻梁上裝飾一副眼鏡片，物理學上的光學原理就會大起作用，反射他們投射過去的調情媚眼，就不上算了。所以，派克夫人這句詩大大投合了舉世男人奉行的“快樂原則”(Principle of Pleasure)，大受歡迎，這才廣為傳誦。
……
書名：破圍：破解錢鍾書小說的古今中外
作者：錢定平
出版社：百花文藝
出版日期：2002/1
內容簡介
本書涉及了內容可就廣闊無邊了，不僅包括了原來鐘書先生的文學、哲學、美學、藝術、文藝理論等，還把數學、物理、生物、化學、天文、地理、電腦科學、網絡技術等內容。
【Excerpt】
〈錢鍾書先生挖掘法國文墓〉
“她序上明明引著Jules Tellier的比喻，說有個生脫發病的人去理髮，那剃頭的對他說不用剪發，等不了幾天，頭毛壓根兒全掉光了；大部分現代文學也同樣的不值批評。這比喻還算俏皮。”
（第76頁）
鍾書先生古今中外、諸子百家無書不窺，真虧得他老；這裡的得里艾（Jules Tellier）就是一個連法國佬都遺忘了的諾曼底作家。這位作家兼記者生於1863年，到1889年就逝世了。文章也跟著本人埋進墳墓而迅速進入了文墓，遠遠地等待到中國二戰前的北平客廳裡，一幫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來開工挖掘。
得里艾的作品在生前出的就只有薄薄兩本：《輕霧》（Brumes，1883）和《我們詩人》（Nospoètes，1888），其餘都是他逝世後朋友給出版的“遺腹”之作。得里艾的小品清新雋永，過目難忘，並不像《圍城》裡“詩人”曹元朗說的那段索然無趣的比喻。……
……
且說，Tellier作為作家的名字，已經漸漸給人遺忘。可是，作為妓院卻是很有名氣。莫泊桑寫過一個短篇，就叫La maison Tellier，意思是“得里艾之家”，或者“得里艾屋”，李青崖先生翻譯成“戴家樓”。莫泊桑的短篇都是膾炙人口，這篇當然也一定名垂青史。……
〈歪著脖子談詩的董斜川，詩賈也〉
董斜川道：“我作的詩，路數跟家嚴不同。家嚴年輕時候的詩取徑沒有我現在這樣高。他到如今還不脫黃仲則、龔定盦那些乾嘉人習氣，我一開筆就作的同光體。”
（第89頁）
董斜川歪斜著脖子侃出的一番“理論”必須評論一下。
所謂“同光體”是清朝復古學古的詩歌派別。主要人物，像陳衍、鄭孝胥、沈曾植、陳三立等人，都大致活動在同治、光緒年間。他們的藝術主張，一言以蔽之，是學詩必學宋。如果也學唐，則學的不是盛唐的李白、杜甫，也不是晚唐的李義山、溫庭筠，而是中唐的韓愈、孟郊、柳宗元。如果從時間論，則的確是比“黃仲則、龔定盦那些乾嘉人”要近一點。其實，董斜川未必知道，如果要來像荀子那樣正名，“同光”兩個字首先就像他的名字一樣不正。因為，光緒是有的，同治就沾不上邊了。同治末年，陳、鄭、沈、陳等人都還是少年或青年，就是寫幾句詩也不能成為“體”。
生命，包括藝術生命，不是在完成進化的同時也孕育著自己的退化嗎？人類的前進的努力疊加起來總和不是等於零嗎？所以，我覺得不能單從時間的晚近論詩，更不能像斜川先生這樣聽到“同光”就驚慌。
我喜歡黃仲則（1749-1783）、更愛好龔定盦（1792-1841），這兩個文學上的“乾嘉人”。至於學術上的“乾嘉人”，“乾嘉學派”，他們的孜孜矻矻、精密謹慎的學風，現代青年難道不應該選擇性地學習嗎？大概二十年前，我一次在海涅的故鄉杜塞爾多夫閒逛，在書店看到一套書《歌德逐日實錄》（Goethe Tag zu Tag），居然把兩百年前的這位詩人每一天吃喝拉撒睡都乾了些什麼，一一考證得清清楚楚，就知道“乾嘉作風”在海外也有知音力行的人了。
黃仲則、龔定盦當然與“同光體”各有千秋，但是從才氣、氣魄、人格魅力、境界闊窄，我覺得二人勝同光遠矣！
黃景仁，字漢鏞，又字仲則，江蘇武進人。仲則屢試不第一生漂泊，後來捐了錢得了個縣丞，沒有補官就死了，才三十五歲。他有《兩當軒集》詩集，仲則詩風通過下面這首，就可以看出一二。
山館夜作
長夜山窗面面開，江湖前後思悠哉。
當窗試與燃高燭，要看魚龍啖影來。
這詩借常景而發奇想，要想打開窗子、高舉紅燭，觀看江海中的洶湧的魚龍虯鯢，前來吞吃自己的影子。這種瑰奇絢麗的想象，令人懷想李賀。仲則也真的是詩學三李：李白、李義山、李賀，而且學得很像，這是中國詩史上少數幾個人之一。這就是我喜歡仲則的理由！
“文章憎命達，魑魅喜人過”。也許，這也正是文藝心理學裡常人的某種心態。仲則的好些詩句兩百年來膾炙人口，但可能背誦者連作者都不知是誰，就是喜歡。像“全家都在風聲裡，九月衣裳未剪裁”（《都門秋思》），像“如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綺懷》十六首），像“茫茫來日愁如海，寄語羲和快著鞭”（同上），像“汝輩何知吾自悔，枉拋心力作詩人”（《癸巳除夕偶成》），像“十有九人堪白眼，百無一用是書生”（《雜感》），凡讀過幾句詩的，誰個不會背上一兩句？這些句子已經幾乎成了諺語警句，融入了漢語的精華數據庫了。評論者說：“仲則天分極高，無所不學，亦無所不能。至下筆時，要皆任其天之自然，稱其心所欲出，乾坤清氣，獨往獨來。此仲則之所以不可及也！＂這恐怕是至高而恰當的評語。像這樣一個“乾嘉人”，豈是滿身俗氣、滿口酸腐的董斜川之流能夠望其項背的！
仲則的詞也佳，有《竹眠詞》。其中有這樣的句子：“話到從頭恩怨處，待相持、一慟緣伊死。堪笑否？戲之耳！”（《金縷曲》，觀劇，時演林衝夜奔）“今日世態波濤，才名瓦礫，無我疏狂處”（《念奴嬌·送容甫歸真州》）。真直抒肺腑，沈痛已極。龔自珍，字鞏祚，號定盦，浙江仁和（杭州）人，道光進士，官至禮部主事，有《定盦全集》傳世。龔自珍才華蓋世，稟性恢弘，而且思想先進，可以說是中華老大帝國的催命人，一個濃雲翻滾、羲和乍露的新時代的報曉大公雞。如果當時中國機緣巧合，能夠呼喚出一場狂飆突進的文藝復興，龔自珍就是伏爾泰加上歌德！
再談定盦公的文學，可以說是開新宇而勢磅礡、色瑰麗復情纏綿，時或沈鬱而又狂猛，這些種不同色彩稟賦混合飈揚在一人身軀，實屬不易。定盦的詩影響了清朝末年的所謂“詩界革命”，以及主要由革命分子組成的南社詩人，就是順理成章了。定公的《乙亥雜詩》是我中華舉國傳誦之作，特別是其中第一百二十五首：
九州生氣恃風雷，萬馬齊喑究可哀。
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材。
定公的詞也非常好，我喜歡他早年寫夢境的《桂殿秋》：
明月外，淨紅塵，蓬萊幽，四無鄰。九霄一派銀河水，流過紅牆不見人。驚覺後，月華濃，天風已度五更鍾。此生欲問光明殿，知隔朱扃幾萬重？
這首詞表達了詩人終生追求的“光明”，通過一場真實震撼而幽深華麗的夢境來起興和裝點。文學史家最是好事者眾多，這首詞當然也給撩撥起瞭解釋萬重。我覺得，何妨把它如實地理解為一片真的做過的好夢，一團朦朧難忘的情景，腔難解難分的寄託？
……
現在，回到董斜川關於黃仲則、龔自珍和“同光體”的評論，我覺得完全是胡說八道了。連“同光體”首領的沈培老都拜服得五體投地：“定盦之才，數百年所僅有也”，並稱之為“奇才”！同光體祭酒陳衍的同鄉林庚白早年也一起“同光”，後來終於突圍。他說：“民國詩濫觴‘同光體’，變本加厲，自清之達官遺老扇其風，民國之為詩者資以標榜，輾轉相沿……莫不以清末老輩為目蝦而自以為水母。”點出了要害。又：“其尤不屑者，且沾沾自喜，以為得古人之真，其實不惟不善學古人，……蓋又下焉。”從污泥醬缸裡爬出來的，能夠絕妙地描寫其臭！連思想比較頑固的林琴南也看不過去，斥他們為“搜取（宋詩）枯瘠無華者，用以矜其識力”。金天羽刺他們這一群是“師古而不能馭古”，那就像騎上了一匹沒有頭的駿馬，任其所之了。《南社》的領袖柳亞子更是把混進社裡來的“同”派人物加以驅逐……所以，到了三十年代中，也就是董斜川還在噴沫大談時，“同光體”實際上已經隨著人物的作古或墮落（如鄭孝胥跑到偽滿去做漢奸）而壽終正寢了。這些，自以為拾得兩句“同光體”就有了作詩“路數”的斜川，真不知歪歪斜斜斜到哪裡去了！
……
〈女人戴眼鏡就放棄了天賦人權〉
範小姐眼睛稍微近視。她不知道美國人的名言——
Men never make passes
At girls wearing glasses
可是她不戴眼鏡。
（第244頁）
這的確在美國是名言，出身卻是高雅詩句，在美國女詩人朵蘿西·派克（Dorothy Parker, 1893-1967）在1937年發表的詩《新意》(New Items)裡，原文本是：
Men seldom make passes
At girls who wear glasses
這句詩大受歡迎，不脛而走，以訛傳訛，seldom(很少)搖身一變成了never(永不)。我隨便就在雜誌上讀到下面這一段：你們當中對於朵蘿西·派克的短篇小說和詩歌想必很熟悉，還有她的雋語箴言——請問，誰沒有聽見過“男子永不向戴眼睛的女人飛媚眼”這句話呢？(To those of you whore fa- miliar with the short stories and poetry of Dorothy Parker, or her much-reported bons mots——and who hasnt heard of "men never make passes at girls who wear glasses", for in-stance?)
究其原因，大約美國男士都比較講求實際，覺得女孩子如果鼻梁上裝飾一副眼鏡片，物理學上的光學原理就會大起作用，反射他們投射過去的調情媚眼，就不上算了。所以，派克夫人這句詩大大投合了舉世男人奉行的“快樂原則”(Principle of Pleasure)，大受歡迎，這才廣為傳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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