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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葉嘉瑩的《人間詞話七講》
2026/05/31 0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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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葉嘉瑩的《人間詞話七講》

書名:人間詞話七講
作者:葉嘉瑩
出版社:大塊文化
出版日期:2015/1

《人間詞話》是重要的文學批評,也是晚清以來最具影響力的著作之一;它的文辭優美,但因解說的方式是傳統的意象式批評,一般人不易讀懂。
……
詩詞大師葉嘉瑩將詞的演變及發展重新梳理,旁徵博引歷代著名詞家之詞作,以細膩的文字闡述作品中深微幽隱、意在言外的美感,帶領大家細細吟味那語盡而意不盡的餘韻。

Excerpt
〈第五講〉
……

我們已經把溫、韋、李璟都講了,還差一個馮延巳沒講。今天就要看馮延巳的詞了。我們先看王國維對馮延巳的評論:

予於詞,五代喜李後主、馮正中,而不喜《花間》。宋喜同叔、永叔、子膽、少游,而不喜美成。南宋只愛稼軒一人,而最惡夢窗、玉田。

王國維是很了不起的一個天才,而且一生孜孜矻矻,以追求真理為是。可是一個人自然有一個人的局限,那也就是上次我給大家引用過的陳寅恪先生在王國維墓碑上寫的一句話,他說先生的學問也許有的時候有錯誤,先生的學問也許有的時候不被人理解,但是他追求真理的精神,是與日月同光的。王國維有時代的局限,所以王國維的《人間詞話》也有它不完全正確的地方。可是王國維忠實於他自己,不抄襲,不偽造,不欺騙,不說自己不懂和不知道的話,他所說的,都是他自己真正的感覺和思考所得。我曾經在我的文集的序言裡邊說過,我說我的老師曾經說過:「余雖不敏,然余誠矣。」我不是一個聰明的人,但是我講的時候,我是認真的,我講的都是我自己的感覺和感受。王國維也是如此的。他也許有他的錯誤,他也許有他的限制,有時代的限制,知識的限制,但是他忠實於自己,也忠實於讀者。那麼現在王國維不喜歡夢窗跟玉田——夢窗是吳文英,玉田是張炎——他為什麼不喜歡他們?這要等一下慢慢才能講得清楚。我要把整個詞的演變發展的過程梳理一遍,你們才能夠懂得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所說的那些個意思,才能夠知道他的好處在哪裡,他的時代的局限在哪裡。現在我們看講義裡關於溫、韋、馮、李詞的第六則詞話:

馮正中詞雖不失五代風格,而堂廡特大,開北宋一代風氣。與中後二主詞皆在《花間》範圍之外,宜《花間集》中不登其隻字也。

……

……
五代風格寫的是什麼?是傷春怨別。《花間集》雖然作者都是男子,可它是給歌女唱的歌詞,所以是用女性的口吻,寫女性的感情。而我也說過,中國舊傳統的女性命中注定就是思婦。思婦怎麼樣?就只有傷春怨別。這是中國古代幾千年的文化的傳統,是由所謂gender culture(性別文化)所造成的。現在王國維說了,說馮正中的詞雖然也寫傷春怨別,可是有了一點變化了,說他「堂廡特大」。「堂」是建築物中間的廳堂,「廡」,是兩邊的廂房。說這個房子有很大的規模,有一個非常寬廣的佈局。所以馮延巳的詞就不只是《花間集》的傷春怨別了,而他的這一轉愛就開了北宋一代的風氣。那麼他是從哪裡開拓的?我們就要舉一些馮詞的例證來說明,王國維隨意所舉的那幾首,其實還不能夠真正代表馮正中,馮正中有真正非常好的詞,現在我們先看他的一首《鵲踏枝》,我先讀一遍:

誰道閒情拋擲久。每到春來,惆悵還依舊。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辭鏡裡朱顏瘦。       河畔青蕪堤上柳。爲問新愁,何事年年有。獨立小橋風滿袖。平林新月人歸後。

……

……
那現在我們就來看一看,馮延巳跟溫庭筠跟韋莊有什麼不同?你會發現一點,溫庭筠只寫名物,寫美感,寫形象,而不作情感的直接表達:「驚塞雁,起城烏,畫屏金鷓鴣」,「小山重疊金明滅,鬢雲欲度香腮雪」,都是名物,都是形象,都是美感,都沒有直接地寫感情。這是溫庭筠的特點。韋莊的特色是什麼?韋莊的特色是直接寫感情:「人人盡說江南好,遊人只合江南老」,「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此度見花枝,白頭誓不歸」,「洛陽城裡春光好,洛陽才子他鄉老」,「凝恨對殘暉,憶君君不知」,都是直抒感情。而且韋莊直抒感情的時候,寫得很勁直,很真切,話說得很有力量,所以他給人一種直接的感動。那麼王國維喜歡什麼樣的詞呢?王國維說「故能寫真景物、真感情者,謂之有境界」,他喜歡那種帶著直接感動人的力量的詞,而溫庭筠的詞裡邊是缺乏這種力量的,所以王國維不喜歡他。那麼韋莊的詞是帶著直接的感動了,但是韋莊的詞也有局限,他說「紅樓別夜堪惆悵,香燈半捲流蘇帳。殘月出門時,美人和淚辭」,他說「人人盡說江南好,遊人只合江南老」,他說「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寫得都很直接,有很具體的人物和很具體的情事。而現在馮延巳和溫、韋他們就都有不同了,馮延巳的詞給人直接的感動,這跟溫庭筠不一樣;可是馮延巳雖然給人直接的感動,卻又讓你不能確指他的人物和情事,這又和韋莊不一樣。韋莊說因為我跟「紅樓別夜」的那個女孩子離別了,所以我很難過;因為我洛陽才子在他鄉老了,所以我很難過。你看了他的詞,可以知道他為什麼人物、為什麼情事而產生了這樣的感情。可是馮延巳所寫的詞,你不能確指他到底是為了什麼人物、為了什麼情事。他沒有告訴你,他只是把一種感情的本質傳達給你。而正是因為這個,馮延巳的詞就不像韋莊的詞那樣受到具體人物情事的拘束和限制。那麼馮延巳他是怎麼樣的不被拘束和限制呢?我們就要看剛才讀過的那首《鵲踏枝》了。
……

現在我們還是返回來看馮延巳的詞跟溫、韋的有什麼不同。「誰道閒情拋擲久,每到春來,惆悵還依舊」,你看,從一開始表現的方法就不同了。韋莊那是「紅樓別夜堪偶悵」,是我跟一個美麗的女子離別了,所以我難過。而馮延巳呢?他說我是「閒情」啊。什麼叫做「閒情」?曹魏的時候,魏文帝有一首詩說,「高山有崖,林木有枝。憂來無方,人莫之知」。他說高山當然就有山頭,樹林當然就有樹枝,這都是自然而然的。那麼我就有我的憂愁,這也是自然的。憂愁從哪裡來?是因為昨天考試考壞了,還是因為跟所愛的人離別了?什麼都不是,是「憂來無方」,你不知道它從哪裡來,無端就興起來一種哀怨,無端就湧起來一種情緒。而這裡馮延巳用了一個詞說它叫「閒情」:你只要一閒下來,這種情緒就出來了。然後他說這閒情我不要它了,我要把它抛開,而且我不只是努力了一次,我是一直就想要把我的閒情拋擲。而且,我也以為我早就做到了,所以他說是「閒情拋擲久」。好,馮延巳之所以妙,就在於他在這幾個字的前面只加了兩個字「誰道」,一下子就把那一切閒情又都勾回來了——誰說我已經把閒情拋擲久了啊?馮延巳他不是沒有感情,不是像溫庭筠那樣客觀,但也不像韋莊把感情拘限在什麼人和什麼事情上。不但你不知道他是為什麼,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是為什麼。這「誰道閒情拋擲久」是很妙的說法,可是他又是怎麼知道他的閒情並沒有被抛棄掉的呢?他說因為「每到春來,惆悵還依舊」,只要春天來的時候,他看到春草綠,看到春花開,聽到春鳥叫,他那種惆悵的感情就又興起來了。閒情是什麼感情?說不出來。惆悵又是什麼感情?偶悵是好像有所失落,又好像有所追求,總是好像覺得還缺少一點什麼東西。他說每當春天來的時候,我那種惆悵的感情,就依舊又回來了。所以,「誰道」轉了一個圈兒轉回來;「惆悵還依舊」又轉了一個圈兒,又轉回來了。那轉回來以後怎麼樣?我已經沒有辦法擺脫它了,所以我只能夠「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辭鏡裡朱顏瘦」。很多人借酒澆愁,說喝酒喝醉了就把一切的煩惱都忘記了。所以一看到花開,我就喝酒。我一直喝到沉醉,喝到身體很難過,喝到都「病酒」了,而且是「常病酒」。但是我每天還是在花前喝酒。杜甫有詩說:「一片花飛減卻春,風飄萬點正愁人,且看欲盡花經眼,莫厭傷多酒入唇。」(《曲江二首》之一)這說得真是好!……
……
我曾經寫過一篇文章專門講花,我說宇宙之間的這些生物,這種生死衰亡的感覺,沒有比花更明顯的了。就像孔尚任的《桃花扇》說的:「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你是親眼看著它含苞,親眼看著它開放,親眼看著它飄零,親眼看著它枯萎啊!所以杜甫就說了,「且看欲盡花經眼,莫厭傷多酒入唇」。「且」,是姑且、暫且。今天雖然已經是風飄萬點了,但是樹上還有一些殘留的花在那裡,姑且還能看一看,再過兩天,就連這些花也都沒有了。所以你看,詩寫得好還是寫得不好,就在於你能不能用那個最恰當的字把你的感情傳達出來。……
……

所以讀書倘若讀不出味道來,那是因為你沒有好好去讀,你是「學而不思則罔」。我上次也曾經講過,西方的文學批評經過了幾個階段,十九世紀後期的時候,T. S.艾略特這些人,他們就提倡New Criticism(新批評)。New Criticism主張把作者完全抹殺,說作品的好壞與作者無關,不能因為他人好詩就好。當然了,只看作者,說作者好詩就好,這是一種錯誤;但只看作品不看作者同樣也是一種錯誤。所以現在我們就應該著手瞭解馮延巳這個作者。你要知道詞所善寫的是那種不得已之情,你内心越是有不得已的時候,你在詩裡邊說不明道不清,那你就寫詞。馮延巳有什麼不得已之情?孟子說的,「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如果我說世界上有一個人,他生下來這一輩子就注定是悲劇的命運,你相信有這樣的人嗎?誰生下來就注定該是悲劇的命運?而馮延巳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他真是不得已,真是難以解脫。因為他生在五代那個分裂的時代,這是第一大不幸。馮延巳的父親叫馮令頵,他的老家是在江南。江南是誰統治的?五代十國時江南是在南唐的統治之下。而馮延巳的父親馮令頵是在尚書省裡邊做官的,差不多相當於是宰相的地位。那是什麼時候?是南唐剛剛開國,是在李後主的祖父南唐烈祖李昇的時候,那時候馮令類就是一個重要的大臣。因為有這樣的關係,所以馮延巳從小就跟南唐中主李現有了很密切的友誼。李現封作吳王,馮延巳給他掌書記,李環後來做了南唐的國主,馮延巳就做了他的宰相。而南唐這個國家是怎樣一個國家?它是一個必亡的國家。馮延巳從小就生在這樣一個家庭,從小就跟一個必亡的國家、必亡的君主結合了這麼密切的關係。後周強大起來要來侵略,你是戰還是守?南唐的勢力不能跟人家相比,當面臨這個進不可以攻、退不可以守的局面的時候你怎麼辦?滿朝文武就發生黨派之爭,有主戰的一派,有主和的一派。馮延巳是做宰相的,在眾人的爭論和責備之下,馮延巳內心的苦惱有人可以訴說嗎?他不能說啊。難道他說我們國家的局面已經是無可挽回了?他一個做宰相的能說這樣的話嗎?但是不管主戰的還是主和的,所有的矛頭都對著你來了,你怎麼辦呢?所以他承受了很大的壓力,而且他毫無辦法。我說過好的詞常常是有一種不得已之情,馮延巳就真是有不得已之情,他就只能「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辭鏡裡朱顏瘦」了。
……

「河畔青蕪堤上柳,為問新愁,何事年年有」,不是說每到春來憪悵就還依舊嗎?那麼是什麼讓你的惆悵回來的?他說是那河邊的青草,千里萬里直到天涯;是那堤上的柳樹,從枯乾的枝條中抽出綠色的柳葉。春天來了,隨著春天草木的生發,我的愁也就隨著回來了。他沒有說他為什麼而愁,因為這新愁本來就是他自己以為早已拋擲掉的那個「閒情」,也就是惆悵還依舊的那個「閒情」。他說我滿懷著這樣的閒情、這樣的惆悵,我就「獨立小橋風滿袖」。這說得真是妙:我有人可以傾訴嗎?我有一個伴侶嗎?我一個人站在小橋上——房間四面有牆壁保護,而橋是四無遮蔽的,正因為它沒有遮蔽,所以所有的寒風都灌入了我的衣袖之中。那麼你為什麼不回去?橋不是給人長久站立的地方,橋是給人通過的,你過了橋就應該回家嘛,為什麼站在小橋上不回家而任憑寒風吹滿你的衣袖?而且他說,我還不是在小橋上只站了片刻的時間,我在這不應該站立的小橋之上站了很久很久,一直站到看見遠遠的平林之上月亮都升起來,所有路上的行人都回家了,我是「獨立小橋風滿袖,平林新月人歸後」。
這就是馮正中。他說的不是一個具體的情事,不是為了紅樓的美人,你只能說,他有很多不得已的和難以說出來的痛苦,但是他都沒有說,就像我在第一講的時候給你們講的陳曾壽那首《浣溪沙》一樣。好的詞,都能夠寫出來一種不得已的感情。陳曾壽所寫的是不得已的感情,馮延巳所寫的也是不得已的感情。王國維說馮延巳的詞「堂廡特大」,就是說他已經不再是狹窄的酒筵歌席間的美女和愛情了。他雖然表面上也是傷春,可是裡邊卻涵蓋了很多比傷春更深的東西。

(熊燁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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