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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王家新的《詩人與他的時代》-2
2026/05/26 0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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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王家新的《詩人與他的時代》-2

書名:詩人與他的時代
作者:王家新
出版社: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出版日:2023/02/01

《詩人與他的時代》收錄王家新自20032014年間創作的的32篇詩歌評論及隨筆,包括《是什麼在我們身上痛苦》《我的80年代》《喉頭爆破音”——英美詩人對策蘭的翻譯》等。本書對葉芝、奧登、茨維塔耶娃、策蘭、海子等數位曾對作者發生過深刻影響的中外詩人,進行了整體性評述和回望,內容全面,論述客觀。既有對於詩歌語言、詩歌翻譯、詩歌意象的學術探討,也有著作者對詩歌及時代的感性表達。在這些文字裡,詩人的見識、學養、情感、對世界的認知方式自然流淌,讓讀者窺探到詩人精神世界的內核,也讓讀者抵達詩人的詩學本質。

Excerpt
〈穆旦:翻譯作為幸存〉
……

[
晚期,在寫詩與譯詩之間]

1958年後,作詩人的穆旦完全沈默了。在被監管勞動的那3年裡,他變得痛苦沈默,一句話也不願意說(周與良的回憶)。1962年後,他開始翻譯《唐璜》,作生命的全部寄託。
1966
年後,他再次受到衝擊,在難以承受的屈辱中,在繁重的圖書抄錄整理工作(這還包括了自願打掃廁所之類)之餘,穆旦完成了對《唐璜》譯稿的整理,於1973年後開始翻譯英語現代詩並對普希金詩譯稿進行修訂和補譯。在經歷了漫長的苦難和沈默後,穆旦一顆詩心漸漸蘇醒,於1975年初夏寫下了《蒼蠅》這首詩:

蒼蠅呵,小小的蒼蠅,
在陽光下飛來飛去,
誰知道一日三餐
你是怎樣的尋覓?
誰知道你在哪兒
躲避昨夜的風雨?
世界是永遠新鮮,
你永遠這麼好奇,
生活著,快樂地飛翔,
半飢半飽,活躍無比,
東聞一聞,西看一看,
也不管人們的厭膩,
我們掩鼻的地方
對你有香甜的蜜。
自居為平等的生命,
你也來歌唱夏季;
是一種幻覺,理想,
把你吸引到這裡,
飛進門,又爬進窗,
來承受猛烈的拍擊。

在給朋友的通信中,穆旦稱這首詩為戲作,但他知道,我們也知道,這卻是他一生的寫照,是一個人對其悲慘、荒謬命運所能做出的至深感嘆,有一種讓人淚下的力量。在接下來的一年即逝世前的一年裡,詩人又寫了20餘首詩,其中《智慧之歌》《冬》等詩,讓我們再次驚異於一顆詩心的迸放和一個受難的中國知識分子在那個年代所能達到的成熟。有些人體會不到穆旦晚期詩中的這種力量,那或許是因為他們還太年輕。還需要指出的是,這些詩大都是詩人摔傷腿後在病休期間架著雙拐掙扎著起來寫的。他本來可以寫得更多、更好,但卻因心臟病突發離世。他留給我們的,只是無盡的苦澀和巨大的惋惜。
……

這寫於文革尚未結束的歲月,這不僅表明了一種少見的獨立和清醒,也顯現了一代知識分子漫長、曲折的心路歷程。這裡有他難言的苦澀,但也有著迷惘中的追尋。作為一個一生追求價值和意義並自甘其苦的詩人,穆旦就這樣穿過時代的癲狂和愚昧,而獨自把他的痛苦追問帶入了生命的暮年。他就如同他譯筆下的那一片荒原,在等待著雨。
這是穆旦晚期重新開始創作的背景,也是他晚期譯詩的背景。
作為詩人翻譯家,穆旦晚年最重要的貢獻是《英國現代詩選》的翻譯。1973年,他得到一本周珏良轉贈的從美國帶來的西方現代詩選,他又回到早年曾對他產生影響的那些詩人那裡了。可以說,這是一種歷經一生、付出了巨大代價後所達到的回歸。這不僅是對所喜愛詩人的認同,也是對自我的重新認識,是在經歷了種種迷惘、懷疑甚或自我放棄後,對一生的求索所達到的最終肯定。
在今天看來,詩人於1973–1976年間所傾心翻譯的《英國現代詩選》,無論對穆旦本人還是對中國現代詩歌,都是一個極重要的詩學事件。
首先,這種翻譯體現了相當清醒、自覺的詩學意識。在這前後,詩人已看透了那一套虛假的意識形態及其假大空詩歌,並想通過翻譯帶來一些新鮮空氣。在他逝世前給杜運燮的信中他就明確地說那時詩壇上的詩:就是標語口號、分行社論,與詩的距離遠而又遠。……在這種情況下,把外國詩變為中文詩就有點作用了。讀者會看到:原來詩可以如此寫。而在早些時候給杜運燮的信中他還這樣說:我相信中國的新詩如不接受外國影響則弄不出有意思的結果。這種拜倫詩很有用途,可發揮相當影響,不只在形式,尤在內容,即詩思的深度上起作用。
這也就是穆旦這樣的詩人翻譯家和其他譯者的一個區別:他的翻譯和他所關注的詩歌問題深刻相關,和他自身的內在需要及其對時代的關注都密切地聯繫在一起。他通過他的翻譯所期望的,正是一種真正的詩的回歸。
……

《英國現代詩選》的翻譯,本身就是一次具有現代主義性質的詩學實踐。如果說穆旦在50年代的翻譯多少還有點照顧本土讀者的接受習慣,他這一次的翻譯,則真正體現了一種衝破舊套的新表現方式。他完全是在用一種現代主義式的語言文體在翻譯。他不僅有意選擇對本國讀者難度最大,也最具有美學挑戰性的文本來譯,他的翻譯,從語言形式結構到修辭、用詞和運思方式,也都盡量存異,甚至有意識強調、突出西方詩的某些特質。他不惜打破本土語言規範和審美習慣,以使這些譯作成為現代性的載體。
……

對此,穆旦在翻譯英國現代詩時顯然有著深刻的自覺。他沒有照顧人們的欣賞習慣,他也沒有考慮將會有的責難,而是執意於他的求索。正如有的論者已指出的那樣,這是晚年的穆旦堅持自己的審美品位與詩學觀念,以詩歌翻譯的隱蔽方式對主流意識形態與主流詩學加以抵制
當然,我們還要看到,《英國現代詩選》的翻譯不僅恢復了對現代性追求,它同時也超越了任何主義,超越了那種對新奇陌生化的表面追求。它所體現的,乃是穆旦對那些具有永恆價值、對於貫通古今的詩歌精神的確立和把握。對此,我們來看他對奧登的名詩《悼念葉芝》的翻譯。這首詩的翻譯具有重要意義,可以說,它是我們進入穆旦晚期精神世界的一個關鍵詞他在嚴寒的冬天消失了:/小溪已凍結,飛機場幾無人跡/積雪模糊了露天的塑像;/水銀柱跌進垂死一天的口腔,這是這首譯詩的著名開頭,這種富有語言質感和現代感受力的譯文,一直為人們所稱道,但像泥土呵,請接納一個貴賓這樣看上去平白無奇的譯文我們也不應放過,該句的原文為“Earth, receive anhonoured guest”大地,接受一個貴賓),穆旦所做的變動,顯然飽含了他對一位曾深刻影響了自己一生的偉大詩人的感情。他是在翻譯嗎?他是在把這首詩變成他自己的遲來的輓歌。
不僅如此,這首詩的翻譯還體現了穆旦一生對詩歌本身的思考,體現了他對詩與現實、詩與詩人、詩人職責以及詩的功能的思考。也可以說,他把這首詩的翻譯,作為了一種對詩歌精神的發掘和塑造。在他的譯文中,詩人是一個民族精神高貴的器皿,但他對詩與詩人關係的理解並不簡單,你像我們一樣蠢;可是你的才賦/卻超越這一切“You were silly like us; Your gift survivedit all”),前一句是對詩人自身的自嘲(譯文中的這一個字是多麼直接,又是多麼富有自省的勇氣),而後一句卻是更有力的對詩歌超越自身的那種力量的讚頌和肯定。在這裡,超越一詞的運用是一種決定性的提升,我想,正因為在其苦難一生中他一次次感到了那種拯救的力量,感到了那更高的意志,穆旦把原文幸免於這一切變成了超越這一切。也正是出自這種更高的認可,他還譯出了這樣的名句:

靠耕耘一片詩田/把詛咒變葡萄園
(With the farming of a verse / Make a vineyard of the curse)

如果對照原文,我們就會發現一些看上去細微但卻重要的變動:譯為了詩田,這個比喻不僅形象,也和後面的葡萄園很自然地押上了韻;把詛咒變為則強調了那種詩本身的意志及其詩的轉化過程;也強化了一個詩人在苦難中與詩歌的相守和承擔。這樣的譯文,無愧是對一切偉大詩人的讚頌!在這樣的譯作中,不妨再次借用本雅明的話來說:原作上升到一個更高、更純粹的語言境地。
據說奧登逝世後,在他的墓碑上刻下的,是他《悼念葉芝》的最後兩句在他歲月的監獄裡/教自由人如何讚頌。我想,人們也可以把靠耕耘一片詩田/把詛咒變為葡萄園這樣的譯文作穆旦本人的墓誌銘了。因為這不僅是他最優異的譯句之一,也正是他作為一個詩人和詩歌翻譯家的一生的寫照!
一個死者的文字要在活人的肺腑間被潤色“The words ofa dead man / Are modifed in the guts of the living”),這是《悼念葉芝》中的一句譯文。我想,這也正是穆旦從事詩歌翻譯最深的秘密。他就這樣讓葉芝、奧登來到漢語的肺腑間!這裡的潤色不是辭藻的添加,而是讓一顆詩魂來到漢語的血肉中重新孕育並分娩它自身——這當然不是複製,而是生命的更新和再生。
《英國現代詩選》共收入譯作81首,其中艾略特12首,包括《阿爾弗瑞德.普魯弗洛克的情歌》和《荒原》,並附譯有美國新批評派布魯克斯和華倫對這兩首重要長詩的讀解,由此可見穆旦所下的巨大功夫;奧登55首,基本上囊括了奧登早期的主要詩作;葉芝2首,《1916年復活節》和《駛向拜占庭》,雖然只有這兩首,但都是翻譯難度很大的名篇,穆旦對《駛向拜占庭》的翻譯,理解深刻,功力精湛,盡得原詩精髓,尤其是他對詩人語感的把握和他那充滿張力的譯詩語言,今天讀來仍令人嘆服。可以說,這首譯作是晚期穆旦一顆詩心和語言功力最深刻、優異的體現。《1916年復活節》的翻譯也讓我們感到了這一點,如該詩中那節副歌的譯文:

許多心只有一個宗旨,
經過復天,經過冬天,
好像中了魔變為岩石,
要把生命的流泉攪亂。
從大路上走來的馬,
騎馬的人,和從雲端
飛向翻騰的雲端的鳥,
一分鐘又一分鐘地改變;
飄落在溪水上流雲的影
一分鐘又一分鐘地變化;
一隻馬蹄在水邊滑跌,
一匹馬在水裡拍打;
長腿的母松雞俯衝下去,
對著公松雞咯咯地叫喚;
它們一分鐘又一分鐘地活著:
石頭是在這一場中間。

這樣的譯文,真是有如神助,它讓我不禁想起了本雅明對荷爾德林的索福克勒斯譯文的讚嘆:語言的和諧如此深邃以至於語言觸及感覺就好像風觸及風琴一樣。它深刻傳達出來自漢語世界的共鳴。這種共鳴有賴於詩心的契合,也有賴於一種精湛的語言的功底。它令人驚異地體現了中國現代詩歌所能達到的心智和語言上的成熟。
《英國現代詩選》穆旦的遺作,它在詩人逝世後才由友人整理出版。它只是一部未完成的傑作(如果詩人還活著,我想他還會對之進行修訂和完善的)。但是,僅就目前我們看到的樣子,僅就其中那些優異的譯作,詩人已完全對得起詩歌對他一生的哺育,也對得起他長久經受的磨難,對得起他那被賦子的才賦。這裡,我又想起了周珏良先生的感嘆:穆旦譯詩的成就,使我們覺得可喜,但又有點覺得可悲。如果穆旦能把譯詩的精力和才能都放在寫詩上,那我們獲得的又將是什麼——如果?
命運已是很難假設和逆轉的了,但我想說,這就是一個詩人在那個年代對詩歌、對精神和語言的至高價值所能做出的最可寶貴的奉獻。他使詩歌通過他的翻譯得以幸存,他自己也將永遠活在他的詩和這些傑出的譯文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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