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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追憶似水年華》第六冊〈消失的艾貝婷〉(聯經新譯本) -4
2026/05/30 18: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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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追憶似水年華》第六冊〈消失的艾貝婷〉(聯經新譯本) -4
敘事者回到兒時的貢布雷，原本以為斯萬家那邊（Côté de chez Swann）以及蓋爾芒特家那邊（Côté de Guermantes）在地理位置上是南轅北轍，但最終還是可以相連在一起；而事隔多年，對應到繁華世界中兩個家族合而爲一的關鍵人物，居然是敘事者的初戀對象Gilberte。
進入到第六冊的尾聲，敘事者似乎對於自己的感情世界已經有所覺悟，但讓人同感悲傷的是這是一個多麼痛的領悟：
「……想來在這個一切都會磨滅、都會消亡的世界，要說有什麼竟能崩毀、竟能滅絕得更為徹底，比美麗更不留痕跡，那就是悲傷。」
以下摘要分享。
書名：追憶似水年華6：消失的艾貝婷
作者：普魯斯特
譯者：馬向陽
出版社：聯經
出版日期：2025/10
【Excerpt】
〈第四章〉
……
我其實沒必要過多著墨自己待在貢布雷附近時的那些日子，也許還是我一生中最少想到貢布雷的一段時期，若非它恰好讓我、至少是暫時地證實了自己對蓋爾芒特那邊有過的某些想法，同時也證實了我對梅塞格里茲那邊的其他一些想法。每天傍晚我重新開始散步，就像以前在貢布雷我們每天下午都會走到梅塞格里茲那邊，如今卻是朝著相反的方向。我們在堂松鎮吃晚餐的時間，放到過去在貢布雷的時候早已進入夢鄉。而且由於季節炎熱，加上姬貝特午後都在莊園的禮拜堂畫畫，於是我們到了離晚餐大約兩個小時前才去散步。往昔的愉悅是在漫步返回時看著紫紅的天空圍繞著耶穌受難十字架，或浸浴在維沃納（la Vivonne）的河水中，如今代之以動身時的樂趣，夜幕即將降臨，唯一能在小鎮見到的是泛藍的三角形身影隨意而行，那是歸來的羊群。落日逐漸隱沒在半邊田野，另外半邊已有亮起的月光即將蔓延至整片大地。有時姬貝特任我隨意走去，而我逕自向前，把影子拋在身後，像隻小船執意航行於令人醉心的境域；更多的時候她伴著我同行。我們這樣的漫步每每走在我兒時的小路上，既然如此我又怎麼不會生出比往昔在蓋爾芒特那邊更為強烈的感受、那種永遠都無法寫作的感覺，同時還添上了自己想像力與敏感度已然衰退的感覺，因為我發現自己對貢布雷幾乎不再感到好奇？我很懊惱看著自己沒能重新體驗過去的時光。我覺得縴道旁的維沃納河又窄又醜。倒不是我在自己還記得的事物中認出了與實情頗有出入的謬誤。而是在經歷了一段與從前截然不同的歲月後重返闊別已久之地，它們與我並沒有彼此貼近的成分，不足以在意識出現之前生出迅即、美好且完整的回憶迸發。大概是因為不夠了解它的本質，我不無傷感地想著自己在感受與想像上的能力必定有所減退，才沒能於漫步時感受到更多的樂趣。
（p.302~303）
……另有一事讓我驚訝，那就是看到了「維沃納河的源頭」，過去我總把它想像成某個不屬於人間的所在，如同地獄的入口，而其實它就像正方形的洗衣池，裡面不斷有氣泡升起。還有第三次是姬貝特對我說：「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們還是可以找個下午出去，我們可以去蓋爾芒特，從梅塞格里茲那邊過去，那是最美的走法。」這句話顛覆了我童年時期所有的想法，同時也讓我明白這兩邊並不像我原先以為的那樣互不相容。然而最令我震驚的是，整個逗留期間，少之又少的是重溫過往的歲月，幾乎不想重返貢布雷，連維沃納河也顯得狹窄而醜陋。不過她為我證實了自己以前關於梅塞格里茲那邊的種種想像，那是在一次幾乎可以說是夜間的散步途中，雖說是晚餐前，但她吃飯的時間實在太晚！我們正要下到飽含神秘氣息的山谷、完美而幽深，月光鋪灑其上，我們稍稍停下腳步，如同兩隻飛蟲即將鑽入透著藍彩的花萼深處。姬貝特或許只是出於女主人的一片好意，對你的即將離開感到遺憾，想為這個你似乎也頗欣賞的地方多美言幾句，於是她說了一番話，展現出社交名媛的周到圓融，善於利用沉默、簡潔、有節制的情感表達，讓你相信自己在她的生命占有一席之地、無人能替。引著拂面微風，甜美的空氣讓我充滿了柔情，突然間我向她訴說起這份心意：「那天您提起了坡上的小路。以前我是那麼地愛著您！」她回道：「為什麼您不告訴我呢？我一點也沒有察覺出來。我那時倒是愛著您呢。甚至還主動向您示愛。」「什麼時候？」「第一次是在堂松鎮，您和家人正在散步，我在回家的路上，我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好看的小男孩，」……
……那一瞬間我想著，真實的姬貝特、真實的艾貝婷，也許是最初那一刻將自己託付給目光的她們，一個在粉紅山楂的樹籮前、一個在海灘上。是我因為當時沒能理解那個目光，也因為待到日後才於記憶中將它重現，期間橫陳著我在交談中所流露的一整個模後兩可的情感，使她們顧忌而不再像最初一刻那樣坦率，是我自己的笨拙毀了一切。我「錯過了」她們，儘管，說真的，我與她倆之間愛的挫敗與聖盧、哈瑟兒相比並不那麼可笑，但究其原因卻是完全相同，而我錯得更為徹底。「第二次，」姬貝特繼續說，「就是好多年以後我在您家門前遇到您的時候，我在奧莉安舅媽家裡見到您的前一天，我沒有立刻把您認出來，或者應該說我認出您了但自己不知道，因為當時我生出了和在堂松鎮一樣的盼望。」「中間不是還有香榭麗舍大道的一段。」「沒錯，但那時您為我付出過多的愛，我總覺得自己做的每件事都要接受調查。」當時我沒想到要問她一起走在香榭麗舍大道的年輕人是誰，那一天我特意外出為了再次見到她，那一天我本可與她和好趁著一切還來得及，那一天或許會改變了我的一生，若不是我看到兩個身影並肩前行於暮色中。如果當時我問了她，大概她還是會對我說實話，艾貝婷若能復活想必也會如此。的確，不再愛戀而多年後重又相逢的女人，她們和你之間相隔的難道不正是死亡，就好似她們已不在人世，畢竟我們那愛已不再的事實，會使得曾經的她們，抑或曾經的我們成了已故之人？恐怕她也記不得了，又或者她撒了謊。無論如何對我而言知道與否已無關緊要，因為我心意的改變更甚於姬貝特的容貌。它已不再令我心動，尤有甚者我再不覺得痛苦，如果我竟再次想起這事，恐怕難以想像自己看到姬貝特慢慢走在某個年輕人的身旁時我曾那麼痛苦，並對自己說：「結束了，我再也不要見到她。」遙遠的那一年的心境於我曾經只是漫長的折磨，而今卻什麼也沒有留下。想來在這個一切都會磨滅、都會消亡的世界，要說有什麼竟能崩毀、竟能滅絕得更為徹底，比美麗更不留痕跡，那就是悲傷。
敘事者回到兒時的貢布雷，原本以為斯萬家那邊（Côté de chez Swann）以及蓋爾芒特家那邊（Côté de Guermantes）在地理位置上是南轅北轍，但最終還是可以相連在一起；而事隔多年，對應到繁華世界中兩個家族合而爲一的關鍵人物，居然是敘事者的初戀對象Gilberte。
進入到第六冊的尾聲，敘事者似乎對於自己的感情世界已經有所覺悟，但讓人同感悲傷的是這是一個多麼痛的領悟：
「……想來在這個一切都會磨滅、都會消亡的世界，要說有什麼竟能崩毀、竟能滅絕得更為徹底，比美麗更不留痕跡，那就是悲傷。」
以下摘要分享。
書名：追憶似水年華6：消失的艾貝婷
作者：普魯斯特
譯者：馬向陽
出版社：聯經
出版日期：2025/10
【Excerpt】
〈第四章〉
……
我其實沒必要過多著墨自己待在貢布雷附近時的那些日子，也許還是我一生中最少想到貢布雷的一段時期，若非它恰好讓我、至少是暫時地證實了自己對蓋爾芒特那邊有過的某些想法，同時也證實了我對梅塞格里茲那邊的其他一些想法。每天傍晚我重新開始散步，就像以前在貢布雷我們每天下午都會走到梅塞格里茲那邊，如今卻是朝著相反的方向。我們在堂松鎮吃晚餐的時間，放到過去在貢布雷的時候早已進入夢鄉。而且由於季節炎熱，加上姬貝特午後都在莊園的禮拜堂畫畫，於是我們到了離晚餐大約兩個小時前才去散步。往昔的愉悅是在漫步返回時看著紫紅的天空圍繞著耶穌受難十字架，或浸浴在維沃納（la Vivonne）的河水中，如今代之以動身時的樂趣，夜幕即將降臨，唯一能在小鎮見到的是泛藍的三角形身影隨意而行，那是歸來的羊群。落日逐漸隱沒在半邊田野，另外半邊已有亮起的月光即將蔓延至整片大地。有時姬貝特任我隨意走去，而我逕自向前，把影子拋在身後，像隻小船執意航行於令人醉心的境域；更多的時候她伴著我同行。我們這樣的漫步每每走在我兒時的小路上，既然如此我又怎麼不會生出比往昔在蓋爾芒特那邊更為強烈的感受、那種永遠都無法寫作的感覺，同時還添上了自己想像力與敏感度已然衰退的感覺，因為我發現自己對貢布雷幾乎不再感到好奇？我很懊惱看著自己沒能重新體驗過去的時光。我覺得縴道旁的維沃納河又窄又醜。倒不是我在自己還記得的事物中認出了與實情頗有出入的謬誤。而是在經歷了一段與從前截然不同的歲月後重返闊別已久之地，它們與我並沒有彼此貼近的成分，不足以在意識出現之前生出迅即、美好且完整的回憶迸發。大概是因為不夠了解它的本質，我不無傷感地想著自己在感受與想像上的能力必定有所減退，才沒能於漫步時感受到更多的樂趣。
（p.302~303）
……另有一事讓我驚訝，那就是看到了「維沃納河的源頭」，過去我總把它想像成某個不屬於人間的所在，如同地獄的入口，而其實它就像正方形的洗衣池，裡面不斷有氣泡升起。還有第三次是姬貝特對我說：「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們還是可以找個下午出去，我們可以去蓋爾芒特，從梅塞格里茲那邊過去，那是最美的走法。」這句話顛覆了我童年時期所有的想法，同時也讓我明白這兩邊並不像我原先以為的那樣互不相容。然而最令我震驚的是，整個逗留期間，少之又少的是重溫過往的歲月，幾乎不想重返貢布雷，連維沃納河也顯得狹窄而醜陋。不過她為我證實了自己以前關於梅塞格里茲那邊的種種想像，那是在一次幾乎可以說是夜間的散步途中，雖說是晚餐前，但她吃飯的時間實在太晚！我們正要下到飽含神秘氣息的山谷、完美而幽深，月光鋪灑其上，我們稍稍停下腳步，如同兩隻飛蟲即將鑽入透著藍彩的花萼深處。姬貝特或許只是出於女主人的一片好意，對你的即將離開感到遺憾，想為這個你似乎也頗欣賞的地方多美言幾句，於是她說了一番話，展現出社交名媛的周到圓融，善於利用沉默、簡潔、有節制的情感表達，讓你相信自己在她的生命占有一席之地、無人能替。引著拂面微風，甜美的空氣讓我充滿了柔情，突然間我向她訴說起這份心意：「那天您提起了坡上的小路。以前我是那麼地愛著您！」她回道：「為什麼您不告訴我呢？我一點也沒有察覺出來。我那時倒是愛著您呢。甚至還主動向您示愛。」「什麼時候？」「第一次是在堂松鎮，您和家人正在散步，我在回家的路上，我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好看的小男孩，」……
……那一瞬間我想著，真實的姬貝特、真實的艾貝婷，也許是最初那一刻將自己託付給目光的她們，一個在粉紅山楂的樹籮前、一個在海灘上。是我因為當時沒能理解那個目光，也因為待到日後才於記憶中將它重現，期間橫陳著我在交談中所流露的一整個模後兩可的情感，使她們顧忌而不再像最初一刻那樣坦率，是我自己的笨拙毀了一切。我「錯過了」她們，儘管，說真的，我與她倆之間愛的挫敗與聖盧、哈瑟兒相比並不那麼可笑，但究其原因卻是完全相同，而我錯得更為徹底。「第二次，」姬貝特繼續說，「就是好多年以後我在您家門前遇到您的時候，我在奧莉安舅媽家裡見到您的前一天，我沒有立刻把您認出來，或者應該說我認出您了但自己不知道，因為當時我生出了和在堂松鎮一樣的盼望。」「中間不是還有香榭麗舍大道的一段。」「沒錯，但那時您為我付出過多的愛，我總覺得自己做的每件事都要接受調查。」當時我沒想到要問她一起走在香榭麗舍大道的年輕人是誰，那一天我特意外出為了再次見到她，那一天我本可與她和好趁著一切還來得及，那一天或許會改變了我的一生，若不是我看到兩個身影並肩前行於暮色中。如果當時我問了她，大概她還是會對我說實話，艾貝婷若能復活想必也會如此。的確，不再愛戀而多年後重又相逢的女人，她們和你之間相隔的難道不正是死亡，就好似她們已不在人世，畢竟我們那愛已不再的事實，會使得曾經的她們，抑或曾經的我們成了已故之人？恐怕她也記不得了，又或者她撒了謊。無論如何對我而言知道與否已無關緊要，因為我心意的改變更甚於姬貝特的容貌。它已不再令我心動，尤有甚者我再不覺得痛苦，如果我竟再次想起這事，恐怕難以想像自己看到姬貝特慢慢走在某個年輕人的身旁時我曾那麼痛苦，並對自己說：「結束了，我再也不要見到她。」遙遠的那一年的心境於我曾經只是漫長的折磨，而今卻什麼也沒有留下。想來在這個一切都會磨滅、都會消亡的世界，要說有什麼竟能崩毀、竟能滅絕得更為徹底，比美麗更不留痕跡，那就是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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