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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高宣揚、程抱一的《對話》
2026/05/07 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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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高宣揚、程抱一的《對話》

在炙然和昏暗間
有它
暗香浮動
       
慾望湧現
直至喬冠高聳
       
蔭翳如蓋

沖而
       
躍頂
微風輕舞
余輝盡染
炫耀瞬間之平衡
以它忠實的名義啊

ARBRE

——
程抱一

閱讀及分享高宣揚、程抱一合著的《對話》。

在這本書裡頭收錄了一篇程抱一的長文〈對話〉,可以算是他的個人小傳以及他對於中法兩種語言、甚或不同文化之間的個人感知,以下摘要分享。


書名:對話
作者:高宣揚、程抱一
譯者:張彤
出版社:北京大學
出版日期:2011/6

《對話》,是中國哲學研究者高宣揚和法國文化學者程抱一關於對話理論與實踐的闡釋,解釋出當今文化多元的時候中,語言溝通和文化溝通的重要意義。

Excerpt
〈對話〉

獻詞

在我看來,法語詞彙中的璀璨寶石,當屬“sens”一詞。這是一個非常濃縮的單音節詞,昭示著有東西在湧現,有東西在前進,這在一個(習慣單音的)中國人聽來極具感染力。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個多義詞凝聚了我們生存在有生宇宙中的三個本質層面:感覺、方向和意義。
天地間,人通過各種感官體驗著展現在面前的世界。一切光輝的東西都吸引著他前進,這也是人對道的最初覺悟。循此而為,所有難以抑制,朝著一個方向生長的生命體,它們的意欲發自深根,最終達到鮮花怒放的形狀,都似乎傳達著某種意向,顯示了生命創造的意向。由此,意義對人類產生了難以割捨的誘惑,這是指人類本身的生存意義。事實上,人類只有在享受意義時才真正享受生命。
F. C.

命運安排我,從生命的某個階段開始,成為駕馭漢語和法語兩門語言的艄公。這是否完全是命運之使然呢?難道其中也包含一點我自身的意志嗎?總之,我曾試著迎接挑戰,以我的方式,駕馭起這兩門語言,直至從中收穫奇特的碩果。通常,人們總是將它們褒譽為大語言,其實,這是兩門複雜的語言,分別承載了漫長的歷史與文化的遺產。它們本質迥異,彼此間橫著太多的差別。也就是說,在我到達法國後的至少二十年時間內,我的生命彷彿一場激情的戲劇,充滿了矛盾與撕裂。不過,當我最終決定從兩門語言中擇一作為我創作的工具時,這種痛苦又轉變為另一份艱辛的求索,因為,在如是抉擇的同時,我並不希望另一門語言,也就是我的母語,從我生活中完全地、簡單地消失。於是,悄悄地,我的母語蛻變為忠實卻又謹慎的對話者。它在我耳旁絮語,營養我的心靈,不斷為我提供意象,讓我表現,又為我帶來不盡的鄉愁,讓我疏解,每每此時,它的有效性便凸現得格外清晰。與此同時,我也摯愛上了法語這一第二語言。這是一次奇遇,語言的奇遇。其中,引人注目的主題便是對話與溝通,這一宏大主題照亮了我緩緩前行的道路。我苦苦追尋,每當看到兩種語言奇跡般地結合,相依相賴時,我無數次為之激奮,為之陶醉。這份相依相賴曾帶給我,並仍將帶給我無限多的東西,遠遠超過了我起航時的預想。
是的,我說這是語言的奇遇。在清晰地講述這個奇遇之前,我覺得有必要從一兩個先決的問題談起,比如,關於人類語言之奧秘的思考。不是嘛,一門語言完完全全就是毫無保留、一並給予的工具。自從呱呱墜地起,你就依靠它敘述、表達頭腦中所閃過的一切東西,並描繪外部世界的諸多事物。這樣說來,語言應該是一目瞭然的,通用的,能為大眾所立刻接受的。然而,我們又驚訝地看到,再沒有比語言體系更為密閉的機制了,某一特定的語言體系總是在自己四周樹起嚴密的壁壘,對任何一個不生活於其中的人來說都是難以逾越的。撇開驚訝不說,構成語言之複雜與神秘的另一原因也值得關注,那就是各民族的民族語。民族語不僅僅是一種主觀的指稱事物和人際交流的工具,它同時還是我們各自不斷塑造自我的方法。通過不同的民族語,我們每個人都形成了各自的性格、思想、靈魂以及充滿豐富情感、慾望和夢幻的內心世界。語言承載了我們的心靈和情感,而在一個更高層次上,語言還是人類超越自我進入某種形式的創作的途徑,因為,從廣義上說,我們任何的創作,都是一門特殊的言語。我剛才所說的是人類語言的奧秘,現在我根進一步從廣義上予以肯定的是,人類的奧秘又總是隱藏在語言之中。我們通過語言、依賴語言,發現自我、表現自我,並得以和他人緊密相連,與自然休戚相關,或者我們中的一部分人借此與超自然的神力心靈相通。
再不要驚訝,語言的學習就是一個複雜而重要的過程,這不僅僅是一項機械記憶的工作,學習語言時,乃要調動起自己的身體、頭腦、所有理解與想象的能力,因力我們所學的不僅僅是一堆詞彙和語法規則,而是感覺、體驗、推理、反駁、判別、乞求的方式,歸根結底,乃是生命存在的方式。如果一個人在較大年紀上才開始學習某種語言,那麼,他的困難就更大,尤其當他不滿足於能夠在晚會上用這門外語聊聊天,看幾本原版書或是去當地旅行,相反想真正地學習它時,也就是說全身心地融入其中時,他所面臨的就是嚴峻的挑戰,因為他傾注生命,只為獲得生存或創作的工具。我們可以輕而易舉地想見這一舉動要求付出多大的努力:既要有耐心,更要堅持不懈;既要意志堅定,更要熱情如火。奇遇就是這樣降臨到我身上的。值得說出來讓大家知道嗎?我曾度過艱苦且令人氣餒的歲月,法語曾經高不可攀,時時刺痛著我——但我並不滿足於僅僅向大家講述這些內容;當時,由於尚未很好地掌握法語,我也曾做下許多笨手笨腳的事情,險些貽笑大方,也還曾鬧出不少可笑的誤會——這類小故事固然更吸引人,但卻不值得說。可是,倘若我能成功地描述一下自己如何從漢語世界步入法語天地的話,或許對他人會有裨益:漢語是我的母語,我是如何從這片肥沃的土壤出發,一步步,有時又是幾步一跳地進入法語世界的呢?從這一充滿理智與情感的聯姻中,我又獲取了什麼財富呢?這些財富在我身上到底又產生了什麼樣的巨變呢?
……

出發去巴黎時,我已經十九歲了,我不懂一個字地法語。在這樣一個年齡上,要學習一門語言,掌握它的用法,要使之成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十九歲,是太晚的年紀了,擺在我面前的困難有多大,當時的我並不清楚。而此後,為了能斗胆夢想有一天能夠成為用法語寫作的作家,為了能在某一天真的成為作家,我固然需要堅定信念,但還需要忘卻自我,甚至進入為之發狂的狀態。當然也還要有恆力。事實上,我經歷了半個世紀的摸索和困境,跌倒爬起,快樂夾雜著淚水,體味了難以名狀的陶醉,又總是和焦慮與震顫相伴⋯⋯
……

而到了今天,我覺得有必要對那一階段不免產生的一些過分的形式主義進行反思。但是如果大家接受倒洗澡水的同時不應把孩子倒掉的道理的話,那麼,我們就應該承認,從分析的角度看,當年所進行的翔實研究中的許多內容,自那以後,已成為我們思想活動中必不可少的東西了,所涉及的領域極廣泛:人類學、社會學、歷史、精神分析學、哲學、文學批評。我慶幸自己在那個年代掌握了一種能讓我馳騁在漢語研究領域的新方法:從語音和詞義之間的關聯著手,解構符號的組成元素,從特珠的分析角度,觀察符號與符號之間的對立性和相關性、符號的轉義和象徵意義,等等。好幾年裡(1963-1968),在我苦思冥想的過程中,無論是研究還是思考,都相當艱難,其結果是,我終於完成了一份關於初唐詩人張若虛(公元7世紀)的碩士論文,研究內容涉及其詩作的形式分析。這份成果受到羅蘭.巴特和克里斯蒂娃的關注與賞識,此後又得到雅各布森和列維.施特勞斯的首肯。這鼓勵了我於60年代在大學任教的同時,再創作了兩本日後被公認為給符號學研究帶來轉折的著作,那就是:《中國詩語言研究》、《虛與實——中國畫語言研究》,兩書均由瑟伊出版社出版。由於這兩部著作引起了巨大反響,我也因此獲得和當時支撐法國思想界的重要人物接觸或對話的機會,他們是:拉岡、德勒茲、勒維納、馬勒迪尼、米肖、索勒。和他們的接觸正如同我先前和查拉、巴什以及馬賽爾的交往,是這兩本書帶給我的特權。
以上所追溯的我的個人經歷恰好和本文的主題有關,也就是說,在我到達法國二十年之後,我無法抗拒地進入了法語的世界。為什麼說是無法抗拒呢?是因為,為了寫好上文所提及的兩本書,這門語言變成了強加在我頭上的必不可少的東西。然而,表現出的美德,它所承載的思想,對我,都不只是一門外來的工具,更是一劑興奮劑,促使我追求更嚴謹的表達和細緻入微的分析。倘若要我細述法語的魅力,我一定不滿足於清晰一詞,它太寬泛,太籠統。我說,法語的魅力本質在於它所擁有的一系列限制:句子內部的限制,句子和句子之間的約束,主體和述體在思想邏輯上的連貫。而從句法的角度看,在眾多的可能性中,總要求你選擇最巧妙的結構,最簡潔的文筆。而在遣詞造句上,更是錙銖必較。

法語的這些品質在一些理論文章中展現得淋灕盡致。但這些因素會不會成為障礙?至少當我意欲向詩壇進軍時,會不會成為阻礙呢?這是我在80年代所必須逾越的窘境。一方面,我繼續著我作為思想者的工作,發表許多以古代繪畫為題材的美學研究文章以及專題論文。另一方面,我也非常明白,五十而知天命,該是進行個人藝術創作的大好時光了,藝術創作的念頭從來就沒有離開過我。事實上,在我身體欠佳的那幾年中,我從未停止過向詩歌傾訴我內心深處湧動出的點滴感受,這些詩歌一些是用中文寫的,但更多的是用法語寫就的。兩難的事情又放在了我面前:為了把我所感受到的本質東西寫成另一本書,我不得不重新提出工具的問題。工具一詞不太恰當,因為詩歌無法充當一門言語,它本身就是言語的藝術。在這種情況下,難道沒有必要回到我的母語上來嗎?漢語中的每個字符表音又表意,字與字之間能夠自由組合,智慧時時閃爍其間,漢語本身就是高度詩化的語言。除此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我在中國台灣和香港的身份不僅是翻譯家,還是詩人。
至於法語,最初,是它的詞對我來說更顯複雜。第一眼看去,這門嚴謹、確切的語言似乎不適合用來吟詩。當然,法國也曾有過維庸和龍莎,但在幾個重要的古典文學的發展年代中,法國詩歌的燦爛總是曇花一現,它所值得炫耀的是散文家,而且,它的價值更多地體現在談話的藝術中。19世紀終於發生了一些改變。這個世紀誕生了拉馬丁、雨果和波德萊爾。在拉弗格、蘭波和馬拉美的領導下,詩歌語言發生了一聲變革,這一革命在20世紀又繼續得到了阿波里納爾、霍維第以及超現實主義者的延續。我所不能忘記的還有克羅岱爾、瓦萊里和聖讓.佩爾斯的貢獻。最終,一種新的詩歌語言誕生了:更靈活,創作空間更開闊,其潛在價值也更大。在這樣一種情形下,我確信自己必須做出抉擇了。選擇漢語自然會更容易一些,自小我就掌握了它,同時,我也瞭解給了漢語許多滋養的詩語言傳統。我可以依此鍛造出一種秉承傳統的言語,並在其中注入自身對現代社會的感悟。這其實也是移居海外的詩人,包括我本人在內,著手做的事情。從另一方面看,不容回避的事情是,我生活在法國,我無法置西方的傳統於不顧,因為,我身處另一門語言的音樂中。而在我的內心世界裡,甚至在我的夢中,母語的聲音常常也在耳邊響起。總之,我變成了另一個人,也許無法定義,但確實是另一個人。我也許應該從另一片沃土上掙脫出來,它是堆肥,太過自然,充滿太多的陳詞濫調,必須重復,它是堆肥,因而永遠也不會被遺棄,相反還會成為一切的基礎,成為萌發新種子的腐殖土。離開它,為的只是著手另一項更為棘手的變革,為了開創另一種更根本的對話。我不想在細節上花費太多的筆墨,簡單地說吧,在經過了一段時間的支吾其詞的表達之後,我終於完全進入用法語進行詩歌創作的境地了。追憶往事,我今天所能清楚地肯定的是,如果說放棄母語是一種犧牲的話,那麼,摯熱地選擇另一門語言則會彌補這種犧牲。我無數次陶醉在用新語言指稱萬事萬物的喜悅之中,心情正彷彿洪荒時代的人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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