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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保爾.瓦雷里的《文藝雜談》(二讀)
2026/05/07 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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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保爾.瓦雷里的《文藝雜談》(二讀)

書名:文藝雜談
作者:保爾.瓦雷里
譯者:段映虹
出版社:北京三聯書店
出版日期:2017/02

作為傑出的詩人,瓦萊里在文藝批評和詩歌理論領域同樣卓有建樹,《文藝雜談》即是他重要的論文集。這部論文集根據1957七星文庫的兩卷本譯出,所選的24篇文章,分別出自文學研究詩歌和美學理論兩個部分。在文學研究部分,詩人對維庸、魏爾倫、歌德、雨果、波德萊爾、馬拉美等詩人、作家進行了獨到而令人信服的評述。在詩歌和美學理論部分,詩人並沒有刻意建立某種新的詩學或美學體系,而是著重對創造行為本身,而非創造出來的事物進行分析,從中我們可以充分領略瓦萊里嚴謹的思維方式和對於詩歌的獨特理解。

Excerpt
〈波德萊爾的地位〉

*1924
219日在摩納哥講座學會(Sociere de conference)發表的演講。

波德萊爾處於榮耀的巔峰。
這小小的一冊《惡之花》,雖不足三百頁,但它在文人們的評價中卻堪與那些最傑出、最博大的作品相提並論。它已經被譯成大多數歐洲語言:我將要就這個事實多說幾句,因為我認為這在法國文學史上是絕無僅有的。

一般說來,法國詩人在國外不太為人所知也不太為人欣賞。我們的散文比較容易獲得成功;但詩的力量卻極難得到承認。17世紀以來統治著我們語言的清規戒律,我們特有的重音規則,我們嚴格的詩律,我們對簡潔明瞭的追求,我們對誇張和可笑的懼怕,表達上的某種靦腆以及我們思想的抽象傾向,這一切使得我們的詩與其他國家的詩大異其趣,並且常常令別人感到莫名其妙。拉封丹在外國人看來平談無奇。他們對拉辛則完全無法理解。他的和諧太過微妙,佈局太過純粹,語向太過商費和細膩,對於那些對我們的語言沒有深切瞭解的人來說,凡此種種無不難以感知。
維克多,雨果在法國以外為人知曉的基本上只有小說。
但隨著波德萊爾,法國詩歌終於跨出了國界而在全世界被人閱讀;它樹立起了自己作為現代詩歌的形象;它被仿效,它滋養了眾多的頭腦。諸如史溫伯恩、加布里埃爾.鄧南遮、斯蒂凡.格奧爾格等人,出色地顯示了波德萊爾在國外的影響。
因此我可以說,在我們的詩人當中,如果有人比波德萊爾更偉大和更有天賦,卻絕不會有人比他更重要。
這種奇特的重要性原因何在呢?一個像波德萊爾這樣特別、與常人相距如此遙遠的人,如何能夠發動一場影響如此深遠的運動?

這種身後的受寵、這種精神的豐富多產、這種無以復加的光榮,應當不僅僅有賴於他作為詩人本身的價值,還有賴於一些特殊的情形。特殊的情形之一就是批評的智慧與詩的才華結合到一起。波特萊爾應將一個至關重要的發現歸功於這一罕見的結合。他生就逸樂和明晰:他的敏感苛求他對形式做最微妙的探尋;但如果他沒有出於好奇,在愛倫.坡的作品裡發現一個新的精神世界的話,這些天賦原本只不過將他造就成一個與戈蒂耶不相上下的詩人,或者一個優秀的巴那斯派藝術家而已。清醒的魔鬼,分析的天才,能夠將邏輯與想象、神秘性與算計進行最新奇和最迷人的組合,出色的心理學家,挖掘和使用藝術的種種潛力的文學工程師,愛倫.坡身上所有這一切展現在他眼前並令他陶醉不已。如此多新穎的視角和不同凡響的前景使他著迷。他的天才因此而轉化,他的命運因此而美妙地改變。
……

波德萊爾,置身浪漫主義之中,卻讓人想到某種古典主義者,但他也只是讓人想到而已。他英年早逝,何況帝國時期舊古典主義可悲的殘餘在他那個時代留下惡名,他還生活在這種印象之下。問題絲毫不在於去激活已然死去的東西,而可能在於通過其他路徑,去找回已經不在這具屍體上的靈魂。
浪漫主義者忽視了全部,或者幾乎全部要求思想具有稍微難度的注意力和連續性的東西。他們尋求撞擊、衝動和對比的效果。無論節制,還是嚴密和深刻都不會讓他們過多考慮。他們厭惡抽象思考和推理,不僅在他們的作品中,而且在他們作品的準備過程中——這一點尤為嚴重。似乎那時的法國人忘記了他們的分析天賦。這裡應當注意的是,浪漫主義者們起來反對18世紀遠甚於17世紀,他們輕易地指摘那些人膚淺,而那些人的學識、對事實和觀念的好奇、對精確和思想的關注遠在他們之上,處於他們從未達到過的高度。
在一個科學即將取得長足進展的時代,浪漫主義表現出一種反科學的精神狀態。激情和靈感自信它們只需要自己。
……

……
在愛倫.坡以前,文學問題從未深入到前提的研究,從未歸結為一個心理學問題,從未借助分析來著手並在這種分析中有意識地運用效果的邏輯和機制。作品與讀者之間的關係首次作為藝術的積極基礎被提出和論證清楚了。這種分析,——這一情況向我們保證了它的價值,——在文學作品的所有領域中也清楚地適用和得到證實。同樣的觀察、同樣的區分、同樣的量化意見、同樣的指導思想,也適用於那些旨在有力和劇烈地作用於感覺、旨在以強烈的情緒和奇異的歷險征服廣大愛好者的作品,如同它們支配著最優美的體裁和詩人創造出的精巧結構。
我們說這種分析在小說領域就像在詩歌領域一樣有效,說它既適用於想象和怪誕的作品,也適用於逼真性的重建和文學表現,就是說它的普遍性值得注意。真正具有普遍性的事物其本質在於豐富。到達一個俯瞰整個活動範圍的制高點,就必然會看到大量的可能性:未開發的領域、有待開闢的道路、要開墾的田地、要建設的城市、要建立的關係、要推廣的方法。因此,掌握著如此強大而且穩妥的方法的愛倫.坡成為好幾種體裁的發明者是不足為怪的,他創作了最早也是最精彩的科幻小說、現代宇宙起源詩、刑事訴訟小說作品,還在文學中引入了病態心理,他的所有作品在每一頁上都表現出的機智和機智的願望,在其他任何作家身上都沒有達到過這樣的程度。
如果波德萊爾沒有致力於將他介紹到歐洲文學中來,這個偉人今天或許已完全被人遺忘。這裡不要忘記指出的是,愛倫.坡的全球性聲譽只有在他自己的國家和英國顯得微弱或受到懷疑。這位盎格魯-撒克遜詩人奇怪地不為自己人所賞識。
值得注意的另外一點:波德萊爾與愛倫.坡相互交換價值。他們中的一個給另一個他有的東西;又從另一個那裡得到他沒有的。後者提供給前者整套新穎而深刻的思想體系。他啓發他、豐富他、在大量問題上決定他的意見:寫作哲學、關於人為的理論、對現代的理解和斥責、獨特和某種怪異的重要性、貴族態度、神秘主義傾向、高雅和精確的品位、政治本身……波德萊爾整個沈浸其中,得到啓發和深化。
但是,作為對這些財富的回報,波德萊爾使愛倫.坡的思想獲得了無限的延伸。他將它介紹給了未來。這種將詩人變為自己的延伸,在馬拉美的著名詩句中,是行動、是翻譯、是那些使波德萊爾在悲慘的愛倫·坡的影子下開啓和得到保證的前言。
……

我想知道的只是,發現愛倫.坡的作品波德萊爾的詩歌,以及推而廣之為法國的詩歌帶來了什麼。
《惡之花》中有幾首詩從愛倫.坡的詩中吸取了感情和內容。有幾首詩中的某些句子完全是移植;但我要忽視這些個別的借用,從某種意義上講,其重要性只是局部的。
我只抓住根本所在,即愛倫.坡關於詩歌的觀念本身。他曾在不同文章中闡述過他的概念,這種概念是波德萊爾修正自己的觀念和藝術的主要原動力。這一寫作理論在波德萊爾的頭腦中所起的作用,他從中得到的教益,這一理論從它的精神繼承者那裡得到的發展,——尤其是它巨大的內在價值,——要求我們對它進行一番考察。
我並不隱瞞愛倫.坡的思想基礎在於他自己形成的某種形而上學。但如果說這種形而上學指導、統治和啓發我們談到的那些理論的話,卻沒有深入到它們之中。它孕育它們並且解釋其成因;卻不構成它們。
愛倫.坡在幾篇隨筆中表述過關於詩歌的觀念,其中最重要的一篇(這篇文章也最少涉及英語詩歌的技巧)題為《詩歌原理》(The Poetic Principle)。
波德萊爾被這篇文章深深觸動,他得到的印象如此強烈,以至於他將文章的內容,不僅內容而且連同形式本身,都看作他自己的財富。
……

如果我們現在來看看全部《惡之花》,如果我們仔細將這本詩集與同時期的其他時作相比較,就會發現波德萊爾的作品明顯符合愛倫.坡的訓滅,也因此明顯不同於浪搜主義的作品,對此我們不會感到奇怪。《惡之花》中既沒有歷史詩也沒有傳說;沒有任何以敘事為基礎的東西。在那裡絲毫看不到長篇哲學議論。政治也根本不露面。描寫很少見,而且總是有意義的。但是其中一切都充滿魅力,富於音樂性,有著強烈而抽象的快感……豪華、形式和沈醉。
在波德萊爾最好的那些詩中,有一種肉體與精神的結合,一種莊嚴、熱烈與苦澀、永恆與親密的混合,一種意志與和諧極其罕見的聯合,這將他的詩與浪漫主義的詩清楚地區分開來,也與巴那斯派的詩清楚地區分開來。……
……

然而波德萊爾最大的光榮,正如演講一開始我就讓諸位預感到的那樣,也許在於他孕育了幾位很偉大的詩人。無論魏爾倫,還是馬拉美,抑或蘭波,倘若他們在決定性的年齡上沒有讀過《惡之花》,他們就不會成為後來的樣子。在這本詩集裡,很容易指出哪些詩的形式或者靈感預示了魏爾倫、馬拉美或蘭波的這一首或那一首詩。由於這些關聯十分清楚,而諸位的注意力也即將耗盡,我就不在此贅述了。我僅僅要指出的是,在魏爾倫那裡得到發展的內心的感覺,以及神秘主義情緒與感官熱情有力而騷動的交織;使蘭波那短暫而劇烈的作品變得有力和生動的出發的焦灼,宇宙煽動的急不可待的運動,對感覺以及感覺的和諧回響的深刻體會,在波德萊爾那裡都清晰可辨。
至於斯蒂凡.馬拉美,他最早的那些詩與《惡之花》中最優美和最嚴密的詩篇如出一轍,他繼續了形式和技巧的研究以尋求最微妙的效果,是愛倫.坡的分析以及波德萊爾的隨筆和評論向他傳遞了這種強烈的興趣,並讓他懂得這樣做的重要性。魏爾倫和蘭波在感情和感覺方面發展了波德萊爾,馬拉美則在詩的完美和純粹方面延續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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