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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李魁賢文集第肆册》
2026/08/23 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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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李魁賢文集第肆册》
書名：李魁賢文集第肆册
主編：彭瑞金
出版社：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
出版日期：2002/10
https://www.nmtl.gov.tw/News_Content_Book.aspx?n=3852&s=138406
本書介紹
李魁賢（1937-），台北工專化工科畢業，長期致力於文學創作、翻譯、研究，乃享譽國際之著名詩人。行政院文建會曾於2001 年委託台北縣文化局出版《李魁賢詩集》一套6 冊，使各界得以一窺其詩創作的遼闊流長；本館於籌備處期間，亦有感於李魁賢文論之重要性，遂委託「財團法人文學台灣基金會」執行辦理，由彭瑞金教授擔任計畫主持人，於2002 年完成10 冊《李魁賢文集》之出版。本文集收錄李魁賢自1965 年至2002 年6 月為止的七百多篇各類著作，連同「附錄」共編為10 冊。
【Excerpt】
〈論許達然的詩〉
許達然（一九四〇—），本名許文雄，出生於台南。東海大學歷史系畢業，美國哈佛大學碩士，芝加哥大學博士，曾在英國牛津大學研究英國社會經濟史，現任美國西北大學教授。一九八三年至八四年，獲美國傅爾布萊德基金會獎助回台從事台灣史研究。出版有散文集《含淚的微笑》、《遠方》、《土》、《水邊》、《吐》。
許達然文名早露，會創辦《文林》散文季刊，一九六五年獲第一屆全國青年文藝獎散文組獎。早年專攻散文，後兼及詩，以特殊語言結構，自成一格，獲一九八〇年度吳濁流新詩獎。出版詩集《違章建築》（一九八六年），詩作曾入選《美麗島詩集》、《中國現代情詩》、《亞洲現代詩集》、《海外華人作家詩選》、《一九八二年台灣詩選》，日文《台灣現代詩集》等。
由許達然的詩觀，可以看出他的詩學的面貌：
不是詩的社會裡寫社會的詩，很長久了，很現代的。
詩發源民間，民間詠唱生活，社會生活構成最豐饒的詩土；抒展大家的自己、大家的社會、大家的鄉土、大家的歷史、大家的現代。大家勞動、大家感動、大家都能成爲詩人
詩人既然不是老鼠灰色地躲在屋内享用社會生產消磨個己頑固的稚恥，就獅樣出來淋濕。自以爲師的失意經將腐爛，披美衣的尸必進棺材，喜愛囈語埋怨讀者的才死譯西方的冬、自己的春、唐的夏、宋的秋。
秋葉再美也燒不了原野，眞實點燃詩人溫暖社會，照露時代。
時代很壯闊，民族雖苦難卻堅強，社會雖質變量化卻廣大，現代、民族、社會的詩必
輝煌。
在「不是詩的社會裡寫社會的詩」，這種表現典型的許達然式語言機智的肌理結構，顯示詩人的宿命論。然而，在許達然心目中，詩人並非特殊人物、職位、行業，而是凡夫俗子，是大家。由於詩是根植於生活，所以詩人其實就是生活人。當然，生活也有純粹的個人生活，和大家的社會生活；有蒼白的墮落的生活，也有健康的勞動的生活。無疑地，許達然所著重的是大家的、勞動的。
詩人本身也必須是一位生產者，才能面對現實，與時代同其脈搏，才能堅持現代、民族、社會的立場和基調。這種本體論不但在許達然的詩中獲得實踐，他那些精靈的散文同樣在此主流裡涵泳。
至於在許達然的方法論上，他特別講求語言的張力，其表現有三。第一是在語言的斷與連做特殊的安排，而產生聯想上的跳躍；第二是將語言做極度的壓縮，而刪除了許多不必要的虛詞、連接詞、副詞，造成接近過飽和的狀態；第三是擴大語言的品味，以相關語、同音異形、同字異義，以及延伸的隱隊，達成豐富的意象。而這三種情形有時又互為聯繫，例如以巧妙的「斷」字，產生語言的歧義性，而擴充或轉化明指爲暗喻。
許達然在語言技巧上的運用，不僅詩，散文也同樣講究。因此，許達然的散文有時與詩極難劃分，因爲他充分掌握了質素。像上引詩觀裡，就呈現許達然在語言運用上的多方面魅力。例如同格語的並置（「大家的自己、大家的社會、大家的鄉土、大家的歷史、大家的現代。」），發揮層層進逼與四方輻射的效果；關聯語的移轉（「大家勞動、大家感動。」），造成峰起浪湧的感染和浸潤；同音語的串聯（獅、師、失、尸、死），綴連起來的妙語與音韻上的滲透力；以及意象語的錯綜交聯（「西方的冬、自己的春、唐的夏、宋的秋。」），達成暗喩的延伸性。
從許達然的詩，可以充分體會出漢字語言肌理的特色以及涵義的豐富。陳千武曾撰寫〈許達然專造型象徵性心象寫詩〉，對許達然的傑作〈麻袋〉、〈香腸〉、〈車〉、（即〈路〉）、〈在台南看人像〉、〈垃圾〉有透徹的分析，本文特選其他作品爲例加以賞析。
……
違章建築
窮擠
不出都市的憂鬱
也有門把蛙聲分開
一片自己聽
另一片警察踩
福字倒紅大
光明裡黃老
就是無影
就這麼一個家了
居然不必賄賂
蚊蟲就税捐處般吸
居然把瘦肉當花染
蜂官樣咬
當破睜著眼
看風瞎衝進來拆
法律說要公平
給路給樹給鳥
啄 觀光成風景
違章建築是都市建設上的棘手問題，很多違章建築都是破落戶，是窮苦人家賴以棲身之地。「窮擠」本身可以做爲「拚命擠」的動詞解，也可以分開讀，「窮」是擬人格主詞，「擠」才是動詞，因窮才要擠在違章建築裡。對窮人而言，住在都市的違章建築裡，眞是受盡委屈，滿懷憂鬱。擠——非窮擠，也擠不出（掉）那憂鬱。這是從內在實質寫起，然後轉入外在實體的境況。
「也有門」的意旨具有雙重可能性。其一爲：雖然破落，也和一般住宅一樣有門；其二爲：雖然破落到門已沒有意義，但還是有門。「門把蛙聲分開」暗示此違章建築四周之荒蕪，不是雜草叢生，便是有水溝或池塘之類，才可能有蛙聲。許達然的詩法大多以烘托方式表達出來，而少用平舖直叙的手段描寫。事實上，「蛙聲」可能眞是青蛙的叫聲，也可能是門板年久失修，而在開闔之際或被風吹動時，發出嘓嘓響，類如青蛙聲。
「一片」、「另一片」應係指門板。由「一片自己聽」可以印證出上述由門板發聲的可能性。另一片被深，足見倒場。由此暗示門板一豎一倒的破落相。而那倒的一片竟是被警察所深，也可能是因此踩倒。則此違章建築之受到警察「照顧」，不言可，而警察之踩倒窮人門戶，似與「仁民愛物」的形相不符。破落戶的委屈更加深一層。
第三段前二句的語言斷連法產生極大壓縮性。從這特寫鏡頭裡，暗示門上倒貼著紅紙的大福字，而儘管外面光亮，裡面的一切卻是又昏黃又老舊，「就是無影」顯示光線不足。「無影」若以台語發音，則爲「不實」之意，似乎暗示此情此景，令人無法置信。而內部的寒愴，襯托出大紅倒福字，顯得多麼有諷刺意味，表示窮人對幸福期待的無奈感和絕緣性。
下一段出現兩組有趣的比喩，即將蚊蟲比喩爲「稅捐處」和蜂比喻爲「官」，照一般的情況，似乎應以稅捐處和官為主語，而以蚊和蜂為比喻語，許達然在此加以易位，形成反，是很少見的一種手法。然而就違章建築戶而言，受到蚊和蜂形而下的騷擾，與稅捐處和官員形而上的欺凌，具有同格的苦楚遭遇，所以也可視爲互喩。因而，產生比喩本身的多義性，更增加內容的飽滿。
人的眼睛會被喻爲靈魂之窗，如今反過來以眼喻窗，其關聯性有自然的諧和，更特殊的是，窗破，讓風衝進。轉折成「睜著眼看風……」更增加一層緊密的關聯性。而以眼「睜」對風「瞎」，更烘托出二者意上的對立關係，如此說來，風瞎衝進，似隱喩著厲害（「衝」鋒陷陣？）的拆除大隊？
「法律說要公平」這種概念性的語言，只說出應然的前提，而實然的現狀，詩人馬上收斂爲意象語言，而保持了詩的機能。「給路給樹給鳥/啄」，必然成支離破碎吧，因此「觀光成風景」實際上是反諷，而違章建築之成爲都市的一「景」，是事實上的存在性。然而，最後一行由於「觀」與「光」的諧音，也不妨讀（看）成「啄光 觀成風景」，「啄光光 成風景」。當然，在隱性上，「觀光」與「風景」還有深一層的契合。
……
鐘錶
也眞苦命，走就走，還撻撻撻，家是無家，伸直繞，
邊是無邊，跳不出數字，推不開皺紋，走快就頻頻分，
走慢也要時時活，不管什麼日子，答答的總是問題，
困難聲音，推拖到月底，年年不許停擺，否則修理。
許達然擅長詩與散文，也創作了一些散文詩。上面說過，許達然的散文與詩有時極難劃分，因他講求詩質的飽滿，那麼介於其間的散文詩，與散文及詩兩端更難劃分截然的端倪，要之，不過是在篇幅與形式上的強加分類而已。
「鐘錶」象徵著勞動工作者的困境，實體鐘錶與象徵人物間的交互暗喻，成爲此詩意義繁
複的基礎。
鐘錶面上指針的繞走不停，成為詩發想的根源，但象徵人物的遭遇卻能脫出物象實景的囿限。走不停，不能獲得休息機會，只是體力極限下的苦楚，然而如果延伸為奔波走路，無法建立一個安定的家庭，那便爲精神與物質生活上兼而有之的「苦命」了。
因此，詩中的「走就走」，顯然不僅侷促於鐘錶指針繞原地轉動的形象而已，而是勞動者不得不被逼離開原職的行動。「撻撻撻」也不只是鐘錶齒輪轉動時的狀聲而已，而是離職者還要無端遭受欺凌鞭撻的示意。
「家是無家」當有處處無家處處家的反置意味吧。對鐘錶實體言，指針是伸直繞轉的明指形象，但對象徵人物，則又融入「屈」與「伸」對比的暗喩性。人往往因屈就而安於其位，如欲伸張自己主意，只有準備走路。「伸直」繞，或「伸」直繞，仍然是許達然式的斷連產生壓縮性語言技巧。
「邊是無邊」對稱於「家是無家」，一者無形，另者有形，或一者爲線，另者爲點。或一者爲發散性，另者爲收斂性，但實無則一。而「邊是無邊」，一方面承繼前句「伸直繞」，顯示繞到無盡無期的不安定性，另方面卻又後啓「跳不出數字」，表現觀望海闊天空卻不容魚躍鳥飛的束縛性。
「跳不出數字」明指指針無法脫離鐘錶面的數字，而又暗象徵人物不能擺脫生活上現實的因素。例如收入所得等數字化的困死。下一句的「皺紋」除了與指針繞不停所象徵歲月催人老造成的痕跡外，不無因不安定的生活壓力促成人物早衰的悲涼吧！
分針走得快，時針走得慢，也是鐘錶實體的形象。然而對於象徵人物而言，不能受到僱主採納，走（離職）快，必然頻頻分手，此處還可能暗示到由於換職頻仍，而與家庭分隔，或者像建築工人，不一定換職，只要換一個工地，就必定又造成一次分離。而即使走慢，也要時時求生活下去。「時」「分」扣緊兩方面的意義與比喩。
「答答」也是鐘錶齒輪的狀聲詞。然而，從上述可知象徵著人生奔波的行程。就字與意義來說，問題需要答案，反過來說，對答的當然是問題。然而，在隱上說，「總是問題」成爲「答答」行程裡的諸多波折。
「困頓聲音，推拖到月底」，對月曆錶而言，轉月開始，象徽又一段新的日子。對受薪工人家庭而言，每天的柴米油鹽，就是盼望月底的發薪日。甚至對寅吃卯糧的困頓人家而言，「推拖」的日子，不只是發薪的盼望而已，恐怕還有賒賬待續的壓迫感如影隨形吧。
對鐘錶而言，停擺故障，就得修理，否則失去效用。然而，對勞動人物說來，一停擺就修理，是什麼樣的處境呢？事實上，就上述的困境而言，對生活不安定性的負擔，已無法有任何自發性停擺的願望，自動要求加班，是台灣工人明顯的不得已怪現象之一，至於因有所表意而以停擺表現者，受到戒嚴法的限制，根本沒有機會，如有必遭修理，不但資本主可以振振有辭修理，說不定權威性政府還會幫忙動手動腳。
這就是勞動者的鐘錶人生吧。許達然把不相屬的兩個事物做一次緊密的統合，而互喩的關聯性產生意象的閃爍與飛躍，從語言的壓縮與彈性，顯示出神入化的語言奧秘，是「現實經驗論的藝術功用導向」作品的精采演出。
……
一九八四年五月二十七日
《文學界》第十一集 一九八四年八月
書名：李魁賢文集第肆册
主編：彭瑞金
出版社：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
出版日期：2002/10
https://www.nmtl.gov.tw/News_Content_Book.aspx?n=3852&s=138406
本書介紹
李魁賢（1937-），台北工專化工科畢業，長期致力於文學創作、翻譯、研究，乃享譽國際之著名詩人。行政院文建會曾於2001 年委託台北縣文化局出版《李魁賢詩集》一套6 冊，使各界得以一窺其詩創作的遼闊流長；本館於籌備處期間，亦有感於李魁賢文論之重要性，遂委託「財團法人文學台灣基金會」執行辦理，由彭瑞金教授擔任計畫主持人，於2002 年完成10 冊《李魁賢文集》之出版。本文集收錄李魁賢自1965 年至2002 年6 月為止的七百多篇各類著作，連同「附錄」共編為10 冊。
【Excerpt】
〈論許達然的詩〉
許達然（一九四〇—），本名許文雄，出生於台南。東海大學歷史系畢業，美國哈佛大學碩士，芝加哥大學博士，曾在英國牛津大學研究英國社會經濟史，現任美國西北大學教授。一九八三年至八四年，獲美國傅爾布萊德基金會獎助回台從事台灣史研究。出版有散文集《含淚的微笑》、《遠方》、《土》、《水邊》、《吐》。
許達然文名早露，會創辦《文林》散文季刊，一九六五年獲第一屆全國青年文藝獎散文組獎。早年專攻散文，後兼及詩，以特殊語言結構，自成一格，獲一九八〇年度吳濁流新詩獎。出版詩集《違章建築》（一九八六年），詩作曾入選《美麗島詩集》、《中國現代情詩》、《亞洲現代詩集》、《海外華人作家詩選》、《一九八二年台灣詩選》，日文《台灣現代詩集》等。
由許達然的詩觀，可以看出他的詩學的面貌：
不是詩的社會裡寫社會的詩，很長久了，很現代的。
詩發源民間，民間詠唱生活，社會生活構成最豐饒的詩土；抒展大家的自己、大家的社會、大家的鄉土、大家的歷史、大家的現代。大家勞動、大家感動、大家都能成爲詩人
詩人既然不是老鼠灰色地躲在屋内享用社會生產消磨個己頑固的稚恥，就獅樣出來淋濕。自以爲師的失意經將腐爛，披美衣的尸必進棺材，喜愛囈語埋怨讀者的才死譯西方的冬、自己的春、唐的夏、宋的秋。
秋葉再美也燒不了原野，眞實點燃詩人溫暖社會，照露時代。
時代很壯闊，民族雖苦難卻堅強，社會雖質變量化卻廣大，現代、民族、社會的詩必
輝煌。
在「不是詩的社會裡寫社會的詩」，這種表現典型的許達然式語言機智的肌理結構，顯示詩人的宿命論。然而，在許達然心目中，詩人並非特殊人物、職位、行業，而是凡夫俗子，是大家。由於詩是根植於生活，所以詩人其實就是生活人。當然，生活也有純粹的個人生活，和大家的社會生活；有蒼白的墮落的生活，也有健康的勞動的生活。無疑地，許達然所著重的是大家的、勞動的。
詩人本身也必須是一位生產者，才能面對現實，與時代同其脈搏，才能堅持現代、民族、社會的立場和基調。這種本體論不但在許達然的詩中獲得實踐，他那些精靈的散文同樣在此主流裡涵泳。
至於在許達然的方法論上，他特別講求語言的張力，其表現有三。第一是在語言的斷與連做特殊的安排，而產生聯想上的跳躍；第二是將語言做極度的壓縮，而刪除了許多不必要的虛詞、連接詞、副詞，造成接近過飽和的狀態；第三是擴大語言的品味，以相關語、同音異形、同字異義，以及延伸的隱隊，達成豐富的意象。而這三種情形有時又互為聯繫，例如以巧妙的「斷」字，產生語言的歧義性，而擴充或轉化明指爲暗喻。
許達然在語言技巧上的運用，不僅詩，散文也同樣講究。因此，許達然的散文有時與詩極難劃分，因爲他充分掌握了質素。像上引詩觀裡，就呈現許達然在語言運用上的多方面魅力。例如同格語的並置（「大家的自己、大家的社會、大家的鄉土、大家的歷史、大家的現代。」），發揮層層進逼與四方輻射的效果；關聯語的移轉（「大家勞動、大家感動。」），造成峰起浪湧的感染和浸潤；同音語的串聯（獅、師、失、尸、死），綴連起來的妙語與音韻上的滲透力；以及意象語的錯綜交聯（「西方的冬、自己的春、唐的夏、宋的秋。」），達成暗喩的延伸性。
從許達然的詩，可以充分體會出漢字語言肌理的特色以及涵義的豐富。陳千武曾撰寫〈許達然專造型象徵性心象寫詩〉，對許達然的傑作〈麻袋〉、〈香腸〉、〈車〉、（即〈路〉）、〈在台南看人像〉、〈垃圾〉有透徹的分析，本文特選其他作品爲例加以賞析。
……
違章建築
窮擠
不出都市的憂鬱
也有門把蛙聲分開
一片自己聽
另一片警察踩
福字倒紅大
光明裡黃老
就是無影
就這麼一個家了
居然不必賄賂
蚊蟲就税捐處般吸
居然把瘦肉當花染
蜂官樣咬
當破睜著眼
看風瞎衝進來拆
法律說要公平
給路給樹給鳥
啄 觀光成風景
違章建築是都市建設上的棘手問題，很多違章建築都是破落戶，是窮苦人家賴以棲身之地。「窮擠」本身可以做爲「拚命擠」的動詞解，也可以分開讀，「窮」是擬人格主詞，「擠」才是動詞，因窮才要擠在違章建築裡。對窮人而言，住在都市的違章建築裡，眞是受盡委屈，滿懷憂鬱。擠——非窮擠，也擠不出（掉）那憂鬱。這是從內在實質寫起，然後轉入外在實體的境況。
「也有門」的意旨具有雙重可能性。其一爲：雖然破落，也和一般住宅一樣有門；其二爲：雖然破落到門已沒有意義，但還是有門。「門把蛙聲分開」暗示此違章建築四周之荒蕪，不是雜草叢生，便是有水溝或池塘之類，才可能有蛙聲。許達然的詩法大多以烘托方式表達出來，而少用平舖直叙的手段描寫。事實上，「蛙聲」可能眞是青蛙的叫聲，也可能是門板年久失修，而在開闔之際或被風吹動時，發出嘓嘓響，類如青蛙聲。
「一片」、「另一片」應係指門板。由「一片自己聽」可以印證出上述由門板發聲的可能性。另一片被深，足見倒場。由此暗示門板一豎一倒的破落相。而那倒的一片竟是被警察所深，也可能是因此踩倒。則此違章建築之受到警察「照顧」，不言可，而警察之踩倒窮人門戶，似與「仁民愛物」的形相不符。破落戶的委屈更加深一層。
第三段前二句的語言斷連法產生極大壓縮性。從這特寫鏡頭裡，暗示門上倒貼著紅紙的大福字，而儘管外面光亮，裡面的一切卻是又昏黃又老舊，「就是無影」顯示光線不足。「無影」若以台語發音，則爲「不實」之意，似乎暗示此情此景，令人無法置信。而內部的寒愴，襯托出大紅倒福字，顯得多麼有諷刺意味，表示窮人對幸福期待的無奈感和絕緣性。
下一段出現兩組有趣的比喩，即將蚊蟲比喩爲「稅捐處」和蜂比喻爲「官」，照一般的情況，似乎應以稅捐處和官為主語，而以蚊和蜂為比喻語，許達然在此加以易位，形成反，是很少見的一種手法。然而就違章建築戶而言，受到蚊和蜂形而下的騷擾，與稅捐處和官員形而上的欺凌，具有同格的苦楚遭遇，所以也可視爲互喩。因而，產生比喩本身的多義性，更增加內容的飽滿。
人的眼睛會被喻爲靈魂之窗，如今反過來以眼喻窗，其關聯性有自然的諧和，更特殊的是，窗破，讓風衝進。轉折成「睜著眼看風……」更增加一層緊密的關聯性。而以眼「睜」對風「瞎」，更烘托出二者意上的對立關係，如此說來，風瞎衝進，似隱喩著厲害（「衝」鋒陷陣？）的拆除大隊？
「法律說要公平」這種概念性的語言，只說出應然的前提，而實然的現狀，詩人馬上收斂爲意象語言，而保持了詩的機能。「給路給樹給鳥/啄」，必然成支離破碎吧，因此「觀光成風景」實際上是反諷，而違章建築之成爲都市的一「景」，是事實上的存在性。然而，最後一行由於「觀」與「光」的諧音，也不妨讀（看）成「啄光 觀成風景」，「啄光光 成風景」。當然，在隱性上，「觀光」與「風景」還有深一層的契合。
……
鐘錶
也眞苦命，走就走，還撻撻撻，家是無家，伸直繞，
邊是無邊，跳不出數字，推不開皺紋，走快就頻頻分，
走慢也要時時活，不管什麼日子，答答的總是問題，
困難聲音，推拖到月底，年年不許停擺，否則修理。
許達然擅長詩與散文，也創作了一些散文詩。上面說過，許達然的散文與詩有時極難劃分，因他講求詩質的飽滿，那麼介於其間的散文詩，與散文及詩兩端更難劃分截然的端倪，要之，不過是在篇幅與形式上的強加分類而已。
「鐘錶」象徵著勞動工作者的困境，實體鐘錶與象徵人物間的交互暗喻，成爲此詩意義繁
複的基礎。
鐘錶面上指針的繞走不停，成為詩發想的根源，但象徵人物的遭遇卻能脫出物象實景的囿限。走不停，不能獲得休息機會，只是體力極限下的苦楚，然而如果延伸為奔波走路，無法建立一個安定的家庭，那便爲精神與物質生活上兼而有之的「苦命」了。
因此，詩中的「走就走」，顯然不僅侷促於鐘錶指針繞原地轉動的形象而已，而是勞動者不得不被逼離開原職的行動。「撻撻撻」也不只是鐘錶齒輪轉動時的狀聲而已，而是離職者還要無端遭受欺凌鞭撻的示意。
「家是無家」當有處處無家處處家的反置意味吧。對鐘錶實體言，指針是伸直繞轉的明指形象，但對象徵人物，則又融入「屈」與「伸」對比的暗喩性。人往往因屈就而安於其位，如欲伸張自己主意，只有準備走路。「伸直」繞，或「伸」直繞，仍然是許達然式的斷連產生壓縮性語言技巧。
「邊是無邊」對稱於「家是無家」，一者無形，另者有形，或一者爲線，另者爲點。或一者爲發散性，另者爲收斂性，但實無則一。而「邊是無邊」，一方面承繼前句「伸直繞」，顯示繞到無盡無期的不安定性，另方面卻又後啓「跳不出數字」，表現觀望海闊天空卻不容魚躍鳥飛的束縛性。
「跳不出數字」明指指針無法脫離鐘錶面的數字，而又暗象徵人物不能擺脫生活上現實的因素。例如收入所得等數字化的困死。下一句的「皺紋」除了與指針繞不停所象徵歲月催人老造成的痕跡外，不無因不安定的生活壓力促成人物早衰的悲涼吧！
分針走得快，時針走得慢，也是鐘錶實體的形象。然而對於象徵人物而言，不能受到僱主採納，走（離職）快，必然頻頻分手，此處還可能暗示到由於換職頻仍，而與家庭分隔，或者像建築工人，不一定換職，只要換一個工地，就必定又造成一次分離。而即使走慢，也要時時求生活下去。「時」「分」扣緊兩方面的意義與比喩。
「答答」也是鐘錶齒輪的狀聲詞。然而，從上述可知象徵著人生奔波的行程。就字與意義來說，問題需要答案，反過來說，對答的當然是問題。然而，在隱上說，「總是問題」成爲「答答」行程裡的諸多波折。
「困頓聲音，推拖到月底」，對月曆錶而言，轉月開始，象徽又一段新的日子。對受薪工人家庭而言，每天的柴米油鹽，就是盼望月底的發薪日。甚至對寅吃卯糧的困頓人家而言，「推拖」的日子，不只是發薪的盼望而已，恐怕還有賒賬待續的壓迫感如影隨形吧。
對鐘錶而言，停擺故障，就得修理，否則失去效用。然而，對勞動人物說來，一停擺就修理，是什麼樣的處境呢？事實上，就上述的困境而言，對生活不安定性的負擔，已無法有任何自發性停擺的願望，自動要求加班，是台灣工人明顯的不得已怪現象之一，至於因有所表意而以停擺表現者，受到戒嚴法的限制，根本沒有機會，如有必遭修理，不但資本主可以振振有辭修理，說不定權威性政府還會幫忙動手動腳。
這就是勞動者的鐘錶人生吧。許達然把不相屬的兩個事物做一次緊密的統合，而互喩的關聯性產生意象的閃爍與飛躍，從語言的壓縮與彈性，顯示出神入化的語言奧秘，是「現實經驗論的藝術功用導向」作品的精采演出。
……
一九八四年五月二十七日
《文學界》第十一集 一九八四年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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