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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李魁賢文集第壹册》
2026/08/22 05: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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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李魁賢文集第壹册》

書名:李魁賢文集第壹册
主編:彭瑞金
出版社: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
出版日期:2002/10

https://www.nmtl.gov.tw/News_Content_Book.aspx?n=3852&s=138406
本書介紹
李魁賢(1937-),台北工專化工科畢業,長期致力於文學創作、翻譯、研究,乃享譽國際之著名詩人。行政院文建會曾於2001 年委託台北縣文化局出版《李魁賢詩集》一套6 冊,使各界得以一窺其詩創作的遼闊流長;本館於籌備處期間,亦有感於李魁賢文論之重要性,遂委託「財團法人文學台灣基金會」執行辦理,由彭瑞金教授擔任計畫主持人,於2002 年完成10 冊《李魁賢文集》之出版。本文集收錄李魁賢自1965 年至2002 6 月為止的七百多篇各類著作,連同「附錄」共編為10 冊。

Excerpt
〈憑弔穆座古堡和里爾克墓園〉

復活節日,我離開了日內瓦,選擇南方的路線,沿萊夢湖,途經洛桑(Lausanne)、維薇(Vevey)及蒙特里(Montreux)。這一帶的湖光山色,令人陶醉,各世紀不同風格的古堡,散佈在傾斜的山丘,有如綿羊群在牧野上閑散那樣的安詳。
有一個渴念一直縈繫在我的腦中,所以沒多做逗留,就繼續旅途,向瓦雷山谷(Vallis Tal)出發。瓦雷山谷綿亙在瑞士的南方,夏秋之際,滿山滿谷的葡萄及果樹,鮮艷欲滴。我來得不是時候。火車隨著流暢的隆涅河(Rhone)進入山區。這是一條狹谷,谷底滿是枯枝崢爃的蘋果樹,兩旁高山,山巔是皚皚的白雪,山腰是翠綠的松柏與白楊,山麓則是沉默幾千年的灰。
到了細耶(Sierre)是下午五時卅七分,已是近黃昏了。我來此瞻仰里爾克晚年居住的穆座古堡(Chateau de Muzot)。古堡離細耶車站還有數里之遙。我聽從一位Andre Laihion先生的勸告(我們在車站萍水相逢,他告訴我,他的祖父與里爾克相識),搭計程車前往。一路爬坡,直入山區,約八分鐘到達。
穆座古堡是一幢十三世紀的建築,面貌已是斑駁了。獨立在曠野中,四顧茫茫,盡是一片模坚樣的蘋果樹。往Montana的公路在前方約百米處經過,有一條碎石路,繞過古堡右側,蜿蜒而上,直通向山腳下的後村。右側放眼望去,是一脈透空的丘陵,左側是向下傾斜的山谷,越七山谷,則是白雪罩頂的起伏山峰。在這樣空曠的世界,待仰天地,我想起了里爾克的話:

喜愛你的孤獨,並以内蘊甜蜜的悲嘆去忍受那苦惱吧。你說,那些接近你的人都遠去,那表示你開始逐漸開闊,那時,你的距離是在星群之間,無窮之大。
(致青年詩人書簡第四封)

古堡就和詩人一樣,孤獨地立在暮靄蒼茫中,無言相看。古堡現為私人宅第,不讓人參觀。自外表看來,已如一家破落的農舍,然依舊投射著詩的靈氣。古堡位置高於路面約五尺許,前後有陽台,前庭廣闊,西面有狹小石階下達碎石路,後院較小,末端與路面齊。在其他書上可看到里爾克佇立陽台所攝的照片,便是臨後院的陽台,如今已爬滿了藤蔓。
一九一九年六月間,里爾克來到了瑞士,此後,除了短暫的國外旅行外,便一直輾轉於瑞士各地,他那受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影響而凍結的詩的心靈,才又逐漸溶化了。一九二〇年十月四日,第一次遊歷了瓦雷山谷,到過希蓉(Sion)及細耶。一九二一年六月底又再度蒞臨細耶,發現了穆座古堡,一個直覺的信念在告訴他,他可以在此進行他的詩的建築,免於受到騷擾。正好有一位朋友(Werner Reinhart)決定要租下穆座,並願借給里爾克居住,就這樣,七月底,里爾克搬進了穆座。
在這美麗、富饒的瓦雷山區,孤獨地生活著的詩人的心就像果實般,吸取著溫熙的陽光,而更加成熟飽滿,醞釀著,醞釀著,終於在一九二二年的二月間,詩人投射出了終極的芬芳,在短短的廿天時間裡,《杜英諾悲歌》(Duineser Elegien)殺靑了,還意外地寫成了五十五首的《給奧費斯的十四行詩》(Die Sonette an Orpheus),這是多麼驚人的豐收。此外,里爾克還用法文寫了一卷《果樹園並瓦雷四行詩》(Vergers suivi des Quatrains Valaisans),讚美瓦雷山谷的風光。
我獨自繞著古堡徘徊,天幕已低垂了,四邊的暮色圍籠過來,距離向外拓展。穿過排列整齊的蘋果樹間,聽潺潺的流水聲,清脆而悠遠,我踩著鬆軟的草地,體會著詩人的心靈如何與大自然相溶,體會里爾克晚年每日目染的風景,想像在此廣漠的山野,踽踽獨行的情境。眞的,在此,孤獨統攝了一切,也唯有孤獨的人,才配與天地相對。
下山時,我一邊走著,一邊留戀地頻頻回首。碎石路底,接大馬路,是三又道,往左,通蒙塔納(Montana),其餘兩條均可通車站。在此三叉路口,有房屋數間,和餐館、加油站等外,再也看不到什麼住宅了。繞過彎路,就可看到細耶在山腳下。一路下山,我想像著當年法國詩人梵樂希(Paul Valery )來訪時,是否兩人也沿此步行下山呢?
一九二一年初,里爾克醉心於法國文學,被梵樂希無與匹敵的作品深深吸引住了,並以全力試譯其詩集《海濱墓園》(Le Cimetiere marin, 1920)。梵樂希登峰造極的作品給予里爾克以靈思,他寫著:

我是孤單的,我等待著,等待著我的全心血的作品。有一天,我讀到了梵樂希,我明白了,我可以結束了我的等待。(引自 Monique Saint-Helier : A Rilke pour Noel

一九三四年四月間,梵樂希來穆座拜訪這位德國詩人後,曾說他無法想像這樣「一個在無盡冬日度過的隱居生活,和孤獨如此親密相處」。里爾克並在古堡的庭院裡種植了一株柳樹,以做為這一次會晤的紀念。他們最後一次的會面,是在一九二六年九日十三日,在日內瓦湖邊的安第 Anthy)。
步行約三十分鐘到達車站,剛好趕上火車。細耶距拉龍(Raron)二十二公里,車行卅二分鐘。拉龍只是一個小村落,約百來戶。在車站,抬頭即可望見對面凸起的山丘上,矗立著一座教堂,在昏暗的天色中,顯得更超然物外。在朝南的牆腳下,便是里爾克的安息之所。
雖然天已暗了,我仍迫不及待地想立刻到里爾克墓前憑弔一番。下了車站,越過鐵軌,踏上了小橋,隆涅河靜靜地流著。進入村莊,沿右側分歧街道,約五十公尺,來到山腳下,教堂在頂上,臨崖而立。南面山下有一曲折的羊腸小徑可通,坡度很大,兩旁是成排的枯樹,枯枝凌亂地落在路面上。山道婉蜒到東面,向西折回,再上,便是教堂墓園了。從後面進去,越過墓園,里爾克的墓,孤單地位在教堂南面的牆腳下。
里爾克墓地,寬約四米,縱深二米,墓緊靠牆壁而立,三面有高一米許的護牆圍住,牆上爬滿了藤蔓,還延伸到墓地裡去。墓地前是一小庭院,約有十幾坪大,庭院邊緣另有一道石牆,高約一米牛,牆外便是十幾丈的深崖,崖下就是拉龍村,稀疏的屋宇,錯落地散佈在青草地上。往前眺望,是隆涅山谷,兩邊是積雪的高山、河流及鐵路自山谷中間穿出。
教堂基園的北側大門外,有一條碎石路下山,到拉龍。村裡街道乾淨擊齊,已入晚,很少看到人影,大街上可看到數家餐館,燈火通明。我又回到橋上,滿月在無雲的天空裡,更顯得晶亮,月亮照在流動的水面,波光瀲灧,極富靜美。
夜宿拉龍唯一的旅舍 Bergheim Hotel,我又翻閱著帶在身邊的侯篤生(Hans Egon Holthusen)著的《里爾克傳》。
一九二三年底,里爾克感到身體不適,就到日內瓦湖邊的華蒙(Valmont)療養院去休息了個把月。一九二四年夏及一九二五年九月,里爾克兩度在拉嘉茲(Fagaz)療養,想以溫泉浴來治療其疲憊的身體,但沒有什麼效果。九月中,他又去找赫默里斯醫師(Dr. Haemmerlis)治療,一直到一九二六年五月底,仍無起色。夏天,在拉嘉兹度過二個半月像快的日子,接著在日內瓦湖邊和梵樂希再度會晤後,就回到了細耶,但並沒有回穆座,而是一直住在貝勒湖旅舍(Hotel Bellevue)。十一月卅日,由於病情惡化,他不得不又前往華蒙,終於他的病症明朗了,原來他患了一種罕見的絕症——白血病。十二月廿九日,經過十二小時的昏迷後,於夜央三點半,他張開了眼睛,微微抬起了頭,然後重又擱在枕頭上。這樣,死神把詩人帶走了。一九二七年元月二日,只有幾位友人趕來送葬,他們遵照里爾克的意願,選擇了靜謐的拉龍教堂,做爲詩人的永息之所。
翌日清晨,我又到了里爾克墓地,帶著昨夜購買的麵包,坐在墓前,享受我的早餐,迎接溫熙的晨陽。我又仔細審視著里爾克的墓地。正中是一小鐵門,墓穴蓋一石板,板上刻一大十字。墓碑是大理石,最上爲家族紋章,接著是里爾克的全名,最後是他自撰的三行墓誌銘:

薔薇,啊,純粹的矛盾哟
喜悦是無人的睡眠
在那麼多眼臉下。
Rose, oh reiner Widerspruch,
                                            Lust,
Niemandes Schlaf zu sein
                                unter soviel
Lidern.)

這墓碑完全遵照里爾克於一九二五年十月廿七日晚上所擬就的遺囑所指示。
陽光溫和的手,緩緩地伸出來撫觸著里爾克的墓碑。我站起來,四顧瓦雷山脈,已浸浴在金光中,晨嵐漸散,依稀聽得到誰在呼喚。

《東方雜誌》復刊號一卷一期一九六七年七月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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