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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李魁賢文集第貳册》-2
2026/08/23 05: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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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李魁賢文集第貳册》-2

書名:李魁賢文集第貳册
主編:彭瑞金
出版社: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
出版日期:2002/10

https://www.nmtl.gov.tw/News_Content_Book.aspx?n=3852&s=138406
本書介紹
李魁賢(1937-),台北工專化工科畢業,長期致力於文學創作、翻譯、研究,乃享譽國際之著名詩人。行政院文建會曾於2001 年委託台北縣文化局出版《李魁賢詩集》一套6 冊,使各界得以一窺其詩創作的遼闊流長;本館於籌備處期間,亦有感於李魁賢文論之重要性,遂委託「財團法人文學台灣基金會」執行辦理,由彭瑞金教授擔任計畫主持人,於2002 年完成10 冊《李魁賢文集》之出版。本文集收錄李魁賢自1965 年至2002 6 月為止的七百多篇各類著作,連同「附錄」共編為10 冊。

Excerpt
〈尋找里爾克〉

提到俄羅斯詩人葉賽寧的話,說:「沒有故鄉就沒有詩人,尋找故鄉吧,找到故鄉就是勝利。」我就無端想起你,似乎一生都在尋找故鄉的波希米亞詩人,故鄉在哪裡?
一八七五年十二月四日,你以七個月早產兒急急闖入這個世界。那時,奧匈帝國在歐洲氣焰還盛,做爲波希米亞省首府的布拉格,語言和階級差異分明,德裔和猶太人等中上階級住在市內高級區,這便是你出生長大的環境,百分之七的德語人口和捷克人嚴重疏離。
你的歷代祖先在波希米亞居留已經四、五百年,但青少年時期的你,卻不能融入捷克人民的社會大熔爐內,加上進入軍校的不適應症,你開始在內心逃亡,尋找適存的心靈故鄉。弱冠後,乾脆離開現實居住場所的布拉格,從此浪跡天涯去也。
德國、意大利、俄羅斯、法國、瑞典、丹麥、埃及、西班牙、奧地利,到處有你的足跡印痕,或旅遊,或短住,栖栖皇皇,終於在瑞士南方瓦雷山谷的穆座小古堡定居下來。你終於找到了最後的故鄉,也在此完成你一生巔峰的代表作——《杜英諾悲歌》和《給奧費斯的十四行詩》。你在寫信向杜英諾古堡的主人塔席斯夫人報告中,一再重複「完成了」的喜悅,不啻於阿幾米德高喊「發現了」。
你找到了故鄉,獲得了勝利。
整整三十年,你的形影在歐洲各地飄蕩,最後落腳在瑞士。而你的詩開始在世界到處通行,不是流浪,而是住進許多許多急於與你精神契合的心房内,享受你的榮耀。
我尋找你形踪也已過了三十年。我的腳印似乎和你行過的生命流動逆向。不,其實中間一大段是蜻蜓亂點水的跳躍。
一九六七年春,我到瑞士工作,住在庫爾小鎮。出國前便計畫著要去探訪你的穆座古堡。在瑞士趁復活節長假,策劃了一次旅行,和同伴沿瑞士北方蘇黎世、伯恩、洛桑,到日內瓦。回程,我便獨自走南方進入瓦雷山區。黃昏時,到達細耶車站。下車後,正在查閱地圖,有一位中年人過來和我聊天,大談林語堂;知道我要去參觀穆座古堡,告訴我他的祖父認識你。然後,幫我叫了一部計程車,催我趕快上路,怕等一下天晚難辦方向。
穆座古堡坐落在山坡地的一大片蘋果園中間,四周空曠,香無人跡,看不到附近住家。土地黑褐色,看似非常肥沃。旁邊有公路通過。古堡其實更像一個小農莊,我在四周徘徊,感受那排山倒海的孤獨。走到古堡後面,有一個小陽台,你會經在這裡留影。我聽到有人聲,乃張開喉嚨借問,有一位婦人出來,就站在你照相的位置,我說遠從台灣來,可否讓我進去看看你住過的地方,其實你居住當時的內部陳設,我已在照片上看過了,此刻當然不會保留原樣。婦人婉拒了我,說現在是私人住宅。那就是說你最後的故鄉,在你去世後,也將隨著消失了,因爲並沒有保留下來做爲你永久的居所。
我不無悵然地步行下山,到車站趕下一段路程到拉隆,然後急急忙忙登上車姑對面山岡上突出凌線的小教堂。在那後院朝南牆角下,便是你獨占一席的安息之地。大理石墓碑在許多書上可以看到,上面刻著你自撰的著名墓誌銘:「薔薇,啊,純粹的矛盾啲/喜悅是無人的睡眠/在那麼多眼臉下」。
這個墓誌銘有些象徵詩的意味,頗爲費解,也有許多人強作解人。但我從「純粹的矛盾」裡,卻看到真正「純粹的孤獨」。你找到穆座古堡做爲心靈安頓下來的住所,眞正是在履行你的唯孤獨論。一生中住處一個換一個,情人也是一個換一個,但最後到罕見人跡的山谷裡。孤獨產生了周圍空間的巨大,孤獨使心靈豐饒,孤獨終於獲得創作高峰的最後勝利。
十一年後我重遊歐洲(一九七八年),我刻意重新尋找你,就以你數度居住並寫作《馬爾特手記》背景的巴黎為中心,追踪你的足跡,印證你諸多在巴黎完成的詩篇。在巴黎走過你賦詩的凡爾賽、盧森堡公園、植物園,下一次再來時,又特地去羅丹紀念館。其實俗世無常,何況前後歷經六、七十年,不可能有你的足跡、你的指紋留下,但我明白你留在詩裡,詩可以無所不在。我循線來到你住過的城市、看過的風景,不過是要體驗一下你的視覺印象、你的感受、你的心情、你的呼吸。所以,我不再刻意去找你住過的地方,你生活過的點點滴滴。
以前讀你的傳記,一心想去俄羅斯,是那位才貌雙全的露,引導你進入尼朵和弗洛伊德的智慧殿堂,又帶你去旅行的地方,我知道你因俄羅斯人對土地的執著而大受感動,於是,我在一九九三年,蘇聯體制瓦解後,抓住機會進入了俄羅斯,從莫斯科到聖彼得堡,那是你的露出生的地方。但我沒有露領路,無法重勘你的行腳,匆忙的旅程中也找不到仰慕你的帕斯捷爾納克和茨維塔耶娃這兩位可敬的詩人,卻遇見了普希金和杜思妥也夫斯基。
接著沿途輾轉到了布拉格。原先我以爲摧殘過你心靈的地方,讓你不得不毅然抛棄出走的故鄉,又經過長期獨裁統治後,一定是一片灰暗的殘敗景象。出乎意外的是,這是一個相當亮麗的城市,尤其是一路從俄羅斯下來,確有倒吃甘蔗的旅行快感。不過,太多吉普賽人的行徑令人不適。
在布拉格,奇怪我沒有找到任何你的遺跡,我向導遊打聽你,導遊知道你的名字,其他則一概茫然,我知道鑄過你的紀念幣,遍尋不著,在布拉格卻很容易可以找到卡夫卡紀念幣,還有黃金巷那邊,是卡夫卡的據點,有一家小小的卡夫卡紀念品店,還有俯視全市的城堡,那應該算是卡夫卡的城堡吧。查爾斯橋是通往城堡的必經之地,我在橋頭無人注意的河邊腹地,意外發現沉酒在祖國旋律裡的斯美塔納。
我知道你早已不屬於布拉格,布拉格也不屬於你,如有任何瓜葛,也只存在於歷史紀錄,或者說是戶籍的檔案中罷了。布拉格已經屬於卡夫卡,卡夫卡也屬於布拉格,因爲卡夫卡死也不離開布拉格。我離開布拉格,路過林茨時,原先有一股衝動想改變行程,去探訪你就讀過的商學院,是否依然存在,後來還是強按捺住激烈的欲望,放棄了。
下一次尋找你,卻一找找到了非洲。就因為你在《杜英諾悲歌》的第六悲歌裡吟詠到英雄,說是「這些人向前突進,爲他們自已的微笑/前導,正如在卡納克廢墟的優雅圖案雕繪上/良駒駕御的馬車爲凱旋的國王前導一樣。」
一九九六年我從埃及開羅,循尼羅河而下,遊艇在盧克索停留一站,就為了參觀卡納克神殿。我被那在一千多年間一再增建的建築震驚了。看到人的堅毅精神和力量,如何創造過歷史、創造過神話、創造過朝代。那些巨柱、那些鏤雕深刻的圖案和象形文字,無畏不盡的風砂和川流不息觀光客的污濁之氣。我想到了八十五年前你到此,寫信給你妻克拉拉說,你「兩眼凝神壹志,滿心虔誠地看個沒完」的表情,我獲得了同樣的經驗,可以模擬你同樣的心情。
我終於忍不住寫下了〈卡納克神殿〉:

列柱以密林的姿勢
守住一個神殿
陽光照得到的是一面
照不到的另一面就是神話

象形文字的記號深深嵌入柱體
像每一個愛情故事一樣堅牢
嵌在歷史中勝過洪荒
儘管有的會斑剝有的會磨損

礎石、基座、塔門、方尖碑
看得到的標榜都屬於法老王
而幾千年後的人民
竟然就靠這些祖先的血汗來輝煌

奇怪吸引我來到神殿廢址的
不是古埃及文化的神秘
而是那位憂鬱的波希米亞詩人
里爾克的詩以及告別時如何輕鬆自如的詠嘆

卡納克神殿吸引我到了埃及,但真正吸引我的不是神殿本身,而是你。透過你的蒞臨,神殿開始對我召喚,其實正是你,透過你的詩成為我的神殿,有那樣多的巨柱,巨柱構成的殿堂有那樣多鏤刻精深的象形圖型,有那樣不畏風沙沖蝕的堅實內質。
我後來也循踪和你同樣走過古埃及首邑孟斐斯,看那些巨大石雕散置躺在地上休息幾千年;然後也進入帝王谷,看歷代法老王死後都躲進山谷的岩洞內,等到現在天天一大堆人跑來吵吵嚷嚷,進進出出,不得安寧。
最近一次再尋找你,是一九九八年到西班牙,經托雷多、哥多華、塞維亞,和你走過的路線大致相同。其實我知道即使跟得上你的地理腳程,也永遠追不上你歷史的行跡。
其實這些都無關緊要,我找尋你的故鄉。你的故鄉已經永久定位在瑞士。當然,我不能確定的是,假定你不是五十一歲就棄世,而能活到六十歲、七十歲,甚至八十歲的話,你是否會再離瑞土他去,繼續飄泊,或是找到另外一個故鄉。
那麼你是否會獲得比《杜英諾悲歌》更大的勝利,而邁向更高的絕嶺,把《杜英諾悲歌》只當做一個中途站?
我試著替你在台灣布置一個故鄉,確實在台灣也有許多純粹孤獨的心靈,常常在分享你的榮耀。當然,你不會屬於台灣,而台灣接納你仍然太少太少。

自由時報    一九九九年六月十八、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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