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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袁可嘉的《歐美現代派文學概論》之〈意識流文學〉
2026/08/19 05: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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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袁可嘉的《歐美現代派文學概論》之〈意識流文學〉
書名：歐美現代派文學概論
作者：袁可嘉
出版社：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出版日期：2003/1
全書將歐美現代派文學發展劃分為孕育期（1840-1890）、肇始期（1890-1910）、鼎盛期（1910-1930）和衰退期（1930-1950）四個階段，涵蓋象徵主義、未來主義、意象主義、表現主義、意識流文學及超現實主義六大流派。前四章總述現代派文學的基本特徵與發展脈絡，後六章分述各流派藝術特色，書中提出象徵主義借助“對應論”手法轉向主觀內心表達，奠定現代派文學反陳述、重聯想的核心理念。
【Excerpt】
〈意識流文學〉
第三節 普魯斯特
馬賽爾．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 1871~1922）出身於法國富裕的資產階級家庭。父親曾任衛生總監，後任醫學教授，母親是猶太經紀人的女兒，他們與法國社會上層人士有密切聯繫。普魯斯特自幼患哮喘病，1906年後只能閉門寫作。他青少年時代出人交際場所，有豐富的生活閱歷，他後來的成名作《尋找失去的時間》（1913~1927）就是以回憶的方式把這些生活素材加以追敘和分析。他可能是在巴黎大學求學期間認識亨利．柏格森，這位對他的思想有過重大影響的法國哲學家的。柏格森當時剛發表了論文《時間與自由意志》（1889），不久他娶了納比爾熱小姐為妻，因而成為普魯斯特的親戚。雖然普魯斯特否認柏格森的影響，但從他的作品看，他是接受了柏格森的一些觀點的，例如時間（生命）是一種綿延過程，人們必須通過直覺、回憶、無意識聯想去重新獲得它；只有藝術才能抓住世界的真諦，找到生命的本質。《尋找失去的時間》就是通過回憶的藝術去找回失去了的時間和生命，從而征服時間，獲得永恆的價值，全書重點是在“尋找”，因此，這個漢譯名比《追憶逝水年華》之類要貼切些。普魯斯特一生還有其他著述，但《尋找失去的時間》是他主要的貢獻。
《尋找失去的時間》長達三千餘頁，約二百萬字，共分七部：《斯旺家那邊》（1913）；《簪花少女的影子下》（1919），曾獲龔古爾獎；《蓋爾芒特家那邊》（1920~1921）；《索多瑪和戈莫拉》（1921~1922）；《女囚》（1923）；《逃亡者或失蹤了的阿爾貝蒂娜》（1925）；
《重新獲得的時間》（1927）。
在這部卷帙浩繁的小說裡，主人公馬賽爾以第一人稱的方式追敘青少年時代的生活經歷，涉及自己家親友、法國貴族階級和新興資產者、藝術家等一大批人以及許多人的戀愛史。全書很難說有連貫的故事，其主要的思想內容似可從三個不同的層次來看。
從哲學和美學的層次來說，作者（敘述者）表達了自己的時間觀和美學觀；一切都處於不斷變化的過程中，時間有力量破壞一切，改變一切。所有人類生活在時間的範疇內，生活就是與時間作鬥爭。人們苦於無法抵擋時間的逝去，力圖在友誼和愛情中尋找支撐點，但實際上它們也在時間的洪流中被遺忘、被淘汰。不僅個人如此，國家、民族、社會也無一例外。古典哲學家曾經認為個人的人格堅不可摧，足以抵擋時潮的衝擊，但普魯斯特覺得人生不過是由一系列不斷變化的自我所組成，它們是如此不同，應當有不同的稱呼。個人的分化是相連續性的死亡。
但普魯斯特又認為過去的自我，不論是肉體的還是精神的，都在自我的夢幻和下意識中貯存著，自我可以通過回憶使它們復活再生，把失去的時間找回來，這就是他寫作本書的動機和出發點：通過回憶，找回失去的時間，從而征服時間和變化，獲得絕對的不朽的本質。
我這樣說，很抽象，很概括。作者的回憶之流卻是很具體，很入微，很生動的。他用了三千多頁書講這個道理，描述他的感受。這個流程一直繼續到1922年11月18日他溘然長逝。他在去世前一個月給好幾位朋友寫信說，他將一去不返了。他補充道：“這便是真正的《重新獲得的時間》。”
前面引過的《小瑪德蘭點心》片斷中，敘述者通過喝茶時一塊點心所造成的快感同人物的回憶聯結起來，這一感覺打開了潛存在無意識中的記憶的閘門，少年時代在孔布雷的生活情景便如潮水般湧來。這就是通過感官知覺，引起回憶，把過去的時間和生活搶了回來吧，然後憑藉寫作藝術，使它們永存下來。同樣有名的描寫兒時母親夜晚吻別的那個片斷，並非從某種特殊的知覺引起的，而是有意識的思念過去的兒時生活，把兒童戀母的心情寫得細緻入微，中間還插有許多關於斯旺來訪，父母、祖母的性格等細節描述。全書都是由這樣無數的片斷組成，以觀察的精微和描寫的生動見勝，但也時有冗長拖沓的毛病。
在美學思想上，普魯斯特是把真實性作為第一標準的。但他所調“真實性”，並非指日常生活中見到的表面的“真實”，而是指各種感官印象通過直觀、沈澱於記憶之中與各種生活體驗相融合的真實，一種過濾後的內在的真實。波德萊爾在《論記憶的藝術》一文中認為藝術即是記憶的產品。在《斯旺家那邊》，我們也讀到“真實在記憶中形成”的思想。普魯斯特在全書最後一章中描述馬賽爾在蓋爾芒特家三件偶發的感官事件（進入前院時腳碰不平的鋪路石，在書室聽見僕人手中湯匙碰擊盤子聲，喝橘子汁後用僵硬的手巾擦嘴時的感覺）使他聯想到威尼斯、孔布雷和貝爾伯克的經歷，渾身充滿歡樂。這樣的瞬間，在馬賽爾眼中是人生經驗的真諦，發掘它們、表現它們是藝術家的責任。在重溫這些可貴的經驗時，藝術家就超越了時間的局限，獲得了永生；它們為他顯示了時間的“純質”、永恆的“純質”。正是在這樣的意義上，普魯斯特寫道：“真正的人生……乃是文學。”
由於普魯斯特執著於描繪有意義的“瞬間”，他筆下的人物性格並無連續的發展。書中吸引我們的是一連串的戀愛故事和法國上層社會的風俗畫。普魯斯特一貫認為，無論古典作家或浪漫主義者都沒有切入愛情心理的深處，因此，他要以極大的確切性來描繪愛情的全過程：初遇，選擇，情侶存亡的效應，遺忘和冷漠。馬賽爾通過對自己愛情生活的體驗，對別人愛情經歷的觀察，認識到愛情是由慾望與痛苦引起的，最初僅僅是由於“雙重誤會”，以為對方具有自己想像中存在、而實際並不存在的品質而迷戀者狂，因此愛情可謂乃“自我投射”的產物。當我們愛一個女人時，我們所做的是把自己的品格投射到她身上。重要的不是那女人的價值，而是我們品格的高下。我們對她所知甚少，更多的出於自己的幻想。就像一座無頭無臂的雕像，憑借“想像”這位偉大的藝術家而變得美麗絕倫了。這樣的愛情當然是難以持久的。一且我們得到了它，立刻發覺對方原來是個自己所知甚少的陌生人。就如馬賽爾說的：“我對阿爾貝蒂娜知道個啥？不過有幾次在海邊見過她的臉蛋……我們是為一個微笑，一個眼色，一個肩膀而墮入情網了。不需要別的，我們在長期的希翼和苦惱中塑造出一個人，創造出一個角色……。”
愛情真相大白以後，還有什麼可以保持愛情的吸引力呢？馬賽爾說：“愛情可以超越佔有欲，可以繼續增長，只要它還含有懷疑的因素。”“我怕我今晚沒有空”，這樣一句托辭比任何別的東西更能挑起對方的愛心。狂熱的激情要保持下去，必須有嫉妒心來刺激。他懷疑阿爾貝蒂娜是個中性人，與女伴有異乎尋常的密切來往，心懷忌恨，反而更覺離不開她了，就是一個例證。馬賽爾還談到要吸引異性，你必須保持神秘感，使對方處於經常不安的好奇的心境。安全感只能使愛情死亡。“她答應給我們來信；我們放心了，我們也就不再愛她了。信沒有來，信使也沒有出現；怎麼回事？焦急重生了，愛也重生了。這種人比誰都更能引起我們愛……焦急給他們增添了一種甚至超越美的品質；這就是為什麼某些對最美的女人無動於衷的男子，卻熱烈地愛上了那些我們認為醜的女人……”斯旺對奧黛特愛情的第二階段就是如此。本來斯旺知道奧黛特是愛他的，他並不把她當一回事。但一旦他發現奧黛特沒有像往常那樣在凡爾迪蘭家等候他，他就著急起來、四處尋找，他那黯淡下來的愛火又一次燃燒起來了。馬賽爾說：“情敵是我們的恩人。”
即使這樣，愛情也還是不能持久的，因為你所要的既不是真正存在的品質，你終究會發現她的種種弱點而產生厭惡之心，馬賽爾最終看穿了格爾柏特的自我中心主義、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冷酷無情、阿爾貝蒂娜的庸俗習性。隨著時光的流逝，在馬賽爾的心目中，這些女人就逐漸讓位給其他更年輕的美女了。她們的去世可能引起一時的極大悲傷，但也不會很久，因為人是天生喜新厭舊的。馬賽爾由此認為，一個情人要經歷兩次死亡：首先是本人肉體的死亡，然後是她在別人記憶中的死亡。
普魯斯特對戀愛心理的探索無疑是深入的，坦誠的，揭示了赤裸裸的人性的弱點。他沒有回避什麼，而是依據縝密的觀察和長年的體驗來立論的，可以說具有深刻的“片面性”。在現代大作家中，普魯斯特還是較早觸及同性戀問題的，他在未發表的《筆記》中談到巴爾扎克描寫第三性人的事，聲言“希望自己也有那種勇氣”。作者分析同性戀的性心理特徵，但並不涉及淫穢細節，這與喬伊斯對性的寫法是極不相同的。
這部小說對法國中上層社會的習俗和心理作了大量細緻、生動的描繪。給人深刻印象的是作者對他們勢利心的刻畫。一個叫拉格朗丹的有點詩人氣度的人物，急於想與格爾蒙特公爵夫人拉交情，只要沒有貴族在場，他對馬賽爾的祖母總是謙和熱情的，但有一次他正和一位貴夫人散步，遇到了馬賽爾和他祖母，拉格朗丹就裝作不認得的樣子。請看作者的描寫：
……拉格朗丹（向貴夫人）深深地鞠了一躬，接著仰身後縮，他的脊椎骨猛地回到原來的位置……這個突兀的復歸動作使拉格朗丹的屁股劇烈地顫動，我沒料到他的臀部竟這等豐滿；我說不出為什麼這純粹是物質的波動，這全然是肉的晃蕩，這毫不暗示精神意義的動作，這為最卑劣的諂媚殷勤之風猛刮起來的波浪，突然在我心中引出一個與我所知截然不同的拉格朗丹……
又有一次當拉格朗丹正和一位貴夫人談話，馬賽爾和父親走過他們身邊時，拉格朗丹顯得惶恐不安，他既不願冷淡鄰居好友，又怕貴夫人察覺他認得他們。作者寫道：
……他從我們面前掠過去，並沒中斷說話，但從他那藍眼睛的眼角投給我們一個信號，這信號可以說是始於眼瞼，終於眼瞼之內，因為它沒引起臉部肌肉的絲毫運動，終於未被貴夫人察覺；他的感情強烈，而可以表達的場地狹小，為了求得補償，他使那為我們留著的藍色一角閃耀出友愛之光，那是遠遠超過兒戲，幾乎碰及惡作劇的邊界；他把友愛的精華微妙地化作默契的一瞥，一個暗示，一個隱含的意義，一個神秘的了悟，一種參與作案的全部神奇，最終把友誼的保證拔高到坦陳情愛的水平，甚至是愛的宣告，閃爍著一種為我們、只是為我們的神秘而倦怠的火焰，那是站在他另一邊的貴夫人看不見的，一臉冰霜中璀璨的瞳仁……
這裡我們不僅看到普魯斯特犀利的諷刺、深入的觀察，而且也略為體味到他的文體特色：冗長的句子，把一瞬間的妙悟像波浪似地一層又一層地推開去，達到一個動人心魄的極點。《尋找失去的時間》就像一支交響曲，由這樣一些出色的插曲組合而成，充滿著普魯斯特對社會人生的深刻的領悟、尖銳的批判、幽獸和嘲諷。這部小說真實地反映了1880~1919年間法國資產階級上層社會的衰析和沒落，又表現了獨特的敘事藝術，不愧是20世紀現代小說中的巨著。
書名：歐美現代派文學概論
作者：袁可嘉
出版社：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出版日期：2003/1
全書將歐美現代派文學發展劃分為孕育期（1840-1890）、肇始期（1890-1910）、鼎盛期（1910-1930）和衰退期（1930-1950）四個階段，涵蓋象徵主義、未來主義、意象主義、表現主義、意識流文學及超現實主義六大流派。前四章總述現代派文學的基本特徵與發展脈絡，後六章分述各流派藝術特色，書中提出象徵主義借助“對應論”手法轉向主觀內心表達，奠定現代派文學反陳述、重聯想的核心理念。
【Excerpt】
〈意識流文學〉
第三節 普魯斯特
馬賽爾．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 1871~1922）出身於法國富裕的資產階級家庭。父親曾任衛生總監，後任醫學教授，母親是猶太經紀人的女兒，他們與法國社會上層人士有密切聯繫。普魯斯特自幼患哮喘病，1906年後只能閉門寫作。他青少年時代出人交際場所，有豐富的生活閱歷，他後來的成名作《尋找失去的時間》（1913~1927）就是以回憶的方式把這些生活素材加以追敘和分析。他可能是在巴黎大學求學期間認識亨利．柏格森，這位對他的思想有過重大影響的法國哲學家的。柏格森當時剛發表了論文《時間與自由意志》（1889），不久他娶了納比爾熱小姐為妻，因而成為普魯斯特的親戚。雖然普魯斯特否認柏格森的影響，但從他的作品看，他是接受了柏格森的一些觀點的，例如時間（生命）是一種綿延過程，人們必須通過直覺、回憶、無意識聯想去重新獲得它；只有藝術才能抓住世界的真諦，找到生命的本質。《尋找失去的時間》就是通過回憶的藝術去找回失去了的時間和生命，從而征服時間，獲得永恆的價值，全書重點是在“尋找”，因此，這個漢譯名比《追憶逝水年華》之類要貼切些。普魯斯特一生還有其他著述，但《尋找失去的時間》是他主要的貢獻。
《尋找失去的時間》長達三千餘頁，約二百萬字，共分七部：《斯旺家那邊》（1913）；《簪花少女的影子下》（1919），曾獲龔古爾獎；《蓋爾芒特家那邊》（1920~1921）；《索多瑪和戈莫拉》（1921~1922）；《女囚》（1923）；《逃亡者或失蹤了的阿爾貝蒂娜》（1925）；
《重新獲得的時間》（1927）。
在這部卷帙浩繁的小說裡，主人公馬賽爾以第一人稱的方式追敘青少年時代的生活經歷，涉及自己家親友、法國貴族階級和新興資產者、藝術家等一大批人以及許多人的戀愛史。全書很難說有連貫的故事，其主要的思想內容似可從三個不同的層次來看。
從哲學和美學的層次來說，作者（敘述者）表達了自己的時間觀和美學觀；一切都處於不斷變化的過程中，時間有力量破壞一切，改變一切。所有人類生活在時間的範疇內，生活就是與時間作鬥爭。人們苦於無法抵擋時間的逝去，力圖在友誼和愛情中尋找支撐點，但實際上它們也在時間的洪流中被遺忘、被淘汰。不僅個人如此，國家、民族、社會也無一例外。古典哲學家曾經認為個人的人格堅不可摧，足以抵擋時潮的衝擊，但普魯斯特覺得人生不過是由一系列不斷變化的自我所組成，它們是如此不同，應當有不同的稱呼。個人的分化是相連續性的死亡。
但普魯斯特又認為過去的自我，不論是肉體的還是精神的，都在自我的夢幻和下意識中貯存著，自我可以通過回憶使它們復活再生，把失去的時間找回來，這就是他寫作本書的動機和出發點：通過回憶，找回失去的時間，從而征服時間和變化，獲得絕對的不朽的本質。
我這樣說，很抽象，很概括。作者的回憶之流卻是很具體，很入微，很生動的。他用了三千多頁書講這個道理，描述他的感受。這個流程一直繼續到1922年11月18日他溘然長逝。他在去世前一個月給好幾位朋友寫信說，他將一去不返了。他補充道：“這便是真正的《重新獲得的時間》。”
前面引過的《小瑪德蘭點心》片斷中，敘述者通過喝茶時一塊點心所造成的快感同人物的回憶聯結起來，這一感覺打開了潛存在無意識中的記憶的閘門，少年時代在孔布雷的生活情景便如潮水般湧來。這就是通過感官知覺，引起回憶，把過去的時間和生活搶了回來吧，然後憑藉寫作藝術，使它們永存下來。同樣有名的描寫兒時母親夜晚吻別的那個片斷，並非從某種特殊的知覺引起的，而是有意識的思念過去的兒時生活，把兒童戀母的心情寫得細緻入微，中間還插有許多關於斯旺來訪，父母、祖母的性格等細節描述。全書都是由這樣無數的片斷組成，以觀察的精微和描寫的生動見勝，但也時有冗長拖沓的毛病。
在美學思想上，普魯斯特是把真實性作為第一標準的。但他所調“真實性”，並非指日常生活中見到的表面的“真實”，而是指各種感官印象通過直觀、沈澱於記憶之中與各種生活體驗相融合的真實，一種過濾後的內在的真實。波德萊爾在《論記憶的藝術》一文中認為藝術即是記憶的產品。在《斯旺家那邊》，我們也讀到“真實在記憶中形成”的思想。普魯斯特在全書最後一章中描述馬賽爾在蓋爾芒特家三件偶發的感官事件（進入前院時腳碰不平的鋪路石，在書室聽見僕人手中湯匙碰擊盤子聲，喝橘子汁後用僵硬的手巾擦嘴時的感覺）使他聯想到威尼斯、孔布雷和貝爾伯克的經歷，渾身充滿歡樂。這樣的瞬間，在馬賽爾眼中是人生經驗的真諦，發掘它們、表現它們是藝術家的責任。在重溫這些可貴的經驗時，藝術家就超越了時間的局限，獲得了永生；它們為他顯示了時間的“純質”、永恆的“純質”。正是在這樣的意義上，普魯斯特寫道：“真正的人生……乃是文學。”
由於普魯斯特執著於描繪有意義的“瞬間”，他筆下的人物性格並無連續的發展。書中吸引我們的是一連串的戀愛故事和法國上層社會的風俗畫。普魯斯特一貫認為，無論古典作家或浪漫主義者都沒有切入愛情心理的深處，因此，他要以極大的確切性來描繪愛情的全過程：初遇，選擇，情侶存亡的效應，遺忘和冷漠。馬賽爾通過對自己愛情生活的體驗，對別人愛情經歷的觀察，認識到愛情是由慾望與痛苦引起的，最初僅僅是由於“雙重誤會”，以為對方具有自己想像中存在、而實際並不存在的品質而迷戀者狂，因此愛情可謂乃“自我投射”的產物。當我們愛一個女人時，我們所做的是把自己的品格投射到她身上。重要的不是那女人的價值，而是我們品格的高下。我們對她所知甚少，更多的出於自己的幻想。就像一座無頭無臂的雕像，憑借“想像”這位偉大的藝術家而變得美麗絕倫了。這樣的愛情當然是難以持久的。一且我們得到了它，立刻發覺對方原來是個自己所知甚少的陌生人。就如馬賽爾說的：“我對阿爾貝蒂娜知道個啥？不過有幾次在海邊見過她的臉蛋……我們是為一個微笑，一個眼色，一個肩膀而墮入情網了。不需要別的，我們在長期的希翼和苦惱中塑造出一個人，創造出一個角色……。”
愛情真相大白以後，還有什麼可以保持愛情的吸引力呢？馬賽爾說：“愛情可以超越佔有欲，可以繼續增長，只要它還含有懷疑的因素。”“我怕我今晚沒有空”，這樣一句托辭比任何別的東西更能挑起對方的愛心。狂熱的激情要保持下去，必須有嫉妒心來刺激。他懷疑阿爾貝蒂娜是個中性人，與女伴有異乎尋常的密切來往，心懷忌恨，反而更覺離不開她了，就是一個例證。馬賽爾還談到要吸引異性，你必須保持神秘感，使對方處於經常不安的好奇的心境。安全感只能使愛情死亡。“她答應給我們來信；我們放心了，我們也就不再愛她了。信沒有來，信使也沒有出現；怎麼回事？焦急重生了，愛也重生了。這種人比誰都更能引起我們愛……焦急給他們增添了一種甚至超越美的品質；這就是為什麼某些對最美的女人無動於衷的男子，卻熱烈地愛上了那些我們認為醜的女人……”斯旺對奧黛特愛情的第二階段就是如此。本來斯旺知道奧黛特是愛他的，他並不把她當一回事。但一旦他發現奧黛特沒有像往常那樣在凡爾迪蘭家等候他，他就著急起來、四處尋找，他那黯淡下來的愛火又一次燃燒起來了。馬賽爾說：“情敵是我們的恩人。”
即使這樣，愛情也還是不能持久的，因為你所要的既不是真正存在的品質，你終究會發現她的種種弱點而產生厭惡之心，馬賽爾最終看穿了格爾柏特的自我中心主義、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冷酷無情、阿爾貝蒂娜的庸俗習性。隨著時光的流逝，在馬賽爾的心目中，這些女人就逐漸讓位給其他更年輕的美女了。她們的去世可能引起一時的極大悲傷，但也不會很久，因為人是天生喜新厭舊的。馬賽爾由此認為，一個情人要經歷兩次死亡：首先是本人肉體的死亡，然後是她在別人記憶中的死亡。
普魯斯特對戀愛心理的探索無疑是深入的，坦誠的，揭示了赤裸裸的人性的弱點。他沒有回避什麼，而是依據縝密的觀察和長年的體驗來立論的，可以說具有深刻的“片面性”。在現代大作家中，普魯斯特還是較早觸及同性戀問題的，他在未發表的《筆記》中談到巴爾扎克描寫第三性人的事，聲言“希望自己也有那種勇氣”。作者分析同性戀的性心理特徵，但並不涉及淫穢細節，這與喬伊斯對性的寫法是極不相同的。
這部小說對法國中上層社會的習俗和心理作了大量細緻、生動的描繪。給人深刻印象的是作者對他們勢利心的刻畫。一個叫拉格朗丹的有點詩人氣度的人物，急於想與格爾蒙特公爵夫人拉交情，只要沒有貴族在場，他對馬賽爾的祖母總是謙和熱情的，但有一次他正和一位貴夫人散步，遇到了馬賽爾和他祖母，拉格朗丹就裝作不認得的樣子。請看作者的描寫：
……拉格朗丹（向貴夫人）深深地鞠了一躬，接著仰身後縮，他的脊椎骨猛地回到原來的位置……這個突兀的復歸動作使拉格朗丹的屁股劇烈地顫動，我沒料到他的臀部竟這等豐滿；我說不出為什麼這純粹是物質的波動，這全然是肉的晃蕩，這毫不暗示精神意義的動作，這為最卑劣的諂媚殷勤之風猛刮起來的波浪，突然在我心中引出一個與我所知截然不同的拉格朗丹……
又有一次當拉格朗丹正和一位貴夫人談話，馬賽爾和父親走過他們身邊時，拉格朗丹顯得惶恐不安，他既不願冷淡鄰居好友，又怕貴夫人察覺他認得他們。作者寫道：
……他從我們面前掠過去，並沒中斷說話，但從他那藍眼睛的眼角投給我們一個信號，這信號可以說是始於眼瞼，終於眼瞼之內，因為它沒引起臉部肌肉的絲毫運動，終於未被貴夫人察覺；他的感情強烈，而可以表達的場地狹小，為了求得補償，他使那為我們留著的藍色一角閃耀出友愛之光，那是遠遠超過兒戲，幾乎碰及惡作劇的邊界；他把友愛的精華微妙地化作默契的一瞥，一個暗示，一個隱含的意義，一個神秘的了悟，一種參與作案的全部神奇，最終把友誼的保證拔高到坦陳情愛的水平，甚至是愛的宣告，閃爍著一種為我們、只是為我們的神秘而倦怠的火焰，那是站在他另一邊的貴夫人看不見的，一臉冰霜中璀璨的瞳仁……
這裡我們不僅看到普魯斯特犀利的諷刺、深入的觀察，而且也略為體味到他的文體特色：冗長的句子，把一瞬間的妙悟像波浪似地一層又一層地推開去，達到一個動人心魄的極點。《尋找失去的時間》就像一支交響曲，由這樣一些出色的插曲組合而成，充滿著普魯斯特對社會人生的深刻的領悟、尖銳的批判、幽獸和嘲諷。這部小說真實地反映了1880~1919年間法國資產階級上層社會的衰析和沒落，又表現了獨特的敘事藝術，不愧是20世紀現代小說中的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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